第62章 了因大師進宮
第62章 了因大師進宮
第62章 了因大師進宮第二天下值后,孫內侍已經在值房外候著了,笑眯眯的像一隻曬飽了太陽的老貓。
崔芸蘭跟著他走出御書房,穿過長廊,經過幾道宮門。
御花園裡秋色正濃,銀杏葉鋪了滿地金黃,菊花開了幾叢,紫的白的,在夕陽下染上一層暖色。
太子坐在涼亭里,面前擺著茶具和幾碟點心,身後站著兩個內侍。見崔芸蘭來了,他站起身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
崔芸蘭行禮,在石凳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
太子開始論詩,從漢賦論到本朝詩作。
崔芸蘭一一應對,答得恭敬,答得簡短。
太子說哪首好,她便說,“殿下所言極是”。
太子問她的看法,她便說,“臣才疏學淺,不敢妄議”。
不主動,不熱情,不接話。
太子似乎不在意她的冷淡,興緻很高,聊了大半個時辰。
夕陽西下,光線暗了。
太子終於意猶未盡地收了話頭,“你明日還來。”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崔芸蘭低頭,“明日臣當值,恐不得閑。”
太子笑了笑,“那後日。”
崔芸蘭沒有再接話,站起身行禮,退出了涼亭。
走在迴廊上,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但崔芸蘭知道這只是開始,今日論詩,明日品茶,後日賞花,大後日——溫水煮青蛙,一步一步,等她習慣了,等她不好意思拒絕了,等她自己覺得“這也沒什麼”了,就是收網的時候。
她不會讓他得逞。
鄴宮寺那邊,信送到了。
阿鐵親手交給了慧明小沙彌,慧明轉呈了因大師。
大師拆開信,看了幾行放在桌上。信寫得很短,但字裡行間的意思很清楚——“太子頻頻召見,弟子年幼,不知如何應對。”
了因大師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這丫頭被盯上了。”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把信紙折好收進袖中。
明日入宮的帖子已經遞上去了,後日入宮面聖,本來不急,現在看來,得替她快些開口。
大師放下茶盞,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鄴宮寺的院子里種著幾棵銀杏樹,葉子金黃,鋪了滿地。
這丫頭入宮五年了,安分守己,盡心儘力,不該受這樣的委屈。
她能自己解決的事從不求人,如今求到他面前,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了因大師關窗,回到桌前給高太監寫了一封信,請他安排後日入宮的事宜,叫來慧明,“明日一早送進宮去。”
慧明接過信,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了因大師坐在燈下,手裡轉著佛珠,木魚聲篤篤篤的,在夜裡傳得很遠。
翌日清晨,崔芸蘭照例到御書房當值。這幾日奏章堆得比平日高些,她一本本整理、分類、歸檔,研墨、遞筆、收奏章,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趁遞茶的間隙,她目光掃過高太監案上那一摞明日入宮的帖子。
了因大師的名字赫然在列,字跡端正,排在頭幾位。她垂下眼帘,研墨的手穩了,心跳卻快了一拍。
明日入宮。
大師明日就來了,她不著痕迹地把茶盞放在高太監手邊,退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整理奏章。
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心裡那塊懸了幾日的石頭,終於落了一半。
今日太子沒有來,崔芸蘭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了因大師入宮的消息已經傳到了東宮。
不管怎樣,不來最好,永遠不來最好。
明日了因大師入宮,皇帝會召見,大師會替她開口。
她等了那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天。
明日之後,她也許就能從崔家那個泥潭裡拔出來了。
了因大師把罐子放在桌上,小小的白瓷罐,蓋子扣得嚴嚴實實。
罐子里裝的是按崔芸蘭那個法子做出來的鹽,雪白的,細細的,和市面上發黃髮苦的粗鹽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別。
法子是崔芸蘭寫的,試驗是她做的,失敗了不知多少回才成的。
他要做的,只是把這個罐子帶進皇宮,放在皇帝面前。
慧明小沙彌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白瓷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師父,這鹽真能雪白?”
了因大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揭開蓋子,捏了一點放在慧明手心裡。
慧明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撮雪白的細鹽,舔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圓。“甜的?”
了因大師把蓋子蓋上,“不是甜,是純。沒有苦味,沒有澀味,只剩下咸,鹽本該是這個味道。”
慧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了因大師把罐子收進包袱里,放在床頭,明日一早入宮面聖要帶的。
他坐下來手裡轉著佛珠,明日見了皇帝,說什麼,怎麼說,崔芸蘭那丫頭在信里寫得很清楚——獻鹽,開口,替她說那句話。
他想了很久,覺得可以。
不是為了崔芸蘭,是為了那些吃不起好鹽的百姓,為了這個風雨飄搖的朝廷,為了他自己那顆修行多年的心。
鹽法是國之根本,提鹽之法若得推行,利國利民。
他一個出家人,不貪功,不圖利,但能替天下人做點事,也不枉修行一場。
至於崔芸蘭——藏經閣里讀經,寫禪詩,接公案,雖說是為了自保,但她的悟性是真的,才學是真的,對佛法的理解也是真的。
幫她一把,不虧。
崔芸蘭一夜沒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盤腿坐在床鋪上,靈力在體內流轉了整整一晚,銀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丹田裡的水銀湖泊平靜如鏡,她的心卻怎麼都靜不下來。
天蒙蒙亮時她睜開眼睛,眼底沒有熬夜的青黑,築基之後的身體不需要太多睡眠,一夜打坐比睡一整晚還精神。
她下床,打水洗漱換上那身素凈的女官袍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不戴首飾,不施脂粉。
銅鏡里的人安安靜靜,看不出任何異樣。
她把銅鏡扣在桌上,出了門。
御書房當值和每一天一模一樣,高太監進來說了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了因大師進宮了,已到宮門。”
崔芸蘭研墨的手頓了一下,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研。
了因大師進宮了,帶著那罐雪白的鹽,帶著她寫的那本冊子,帶著那句她求了許久的話。
今日就會面聖,今日就會替她開口。
她研好墨,退到一旁。
皇帝還沒有來,御案上攤著幾份奏章,她垂手站著,眼觀鼻鼻觀心。
不能急,不能慌,不能出錯,今日的差事要做得和平時一樣好,不能讓任何人看出她在等。
太子妃不會知道她在等什麼,太子不會知道她在等什麼,皇帝也不會知道她等的是什麼。
等皇帝召見,等了因大師開口,等她跪在御前說出那些練了無數遍的話。
午後,高太監進來傳話,聲音不大:“陛下召了因大師在偏殿說話。”
崔芸蘭研墨的手頓了一下,召見,不是御書房,是偏殿。
皇帝沒有讓她去伺候筆墨,也許是覺得她不必在場,也許是不想讓她在場。
午後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崔芸蘭看著那些光斑,心裡空空的,什麼都不想。
了因大師在偏殿和皇帝說話,說什麼,她知道。
那罐雪白的鹽,那本寫滿試驗記錄的冊子,那句“此女有佛緣,不宜嫁人,願終身不嫁,為朝廷效力”。
她知道大師會替她開口,也知道皇帝不會當場決定。
皇帝不是普通人,不會因為高僧一句話就點頭。
他要想一想,查一查,權衡利弊。
也許今日就有消息,也許明日,也許後日。
御書房裡,燭火將棋盤照得通明。
皇帝執白,了因大師執黑,落子聲清脆,在安靜的殿內格外分明。
皇帝今日心情不錯,邊關捷報,朝局漸穩,新造的鋼刀和火藥都見了成效,連鹽政上也有了新方子。
了因大師呈上來的那罐雪鹽,他親眼見過,親手嘗過——沒有苦味,沒有澀味,只剩下純粹的咸,這是能惠及天下百姓的東西。
“大師這幾年的進獻,一件比一件實在。”皇帝落下一子,語氣裡帶著滿意。
了因大師跟著落子,不疾不徐,“貧僧不敢居功。這些方子,並非貧僧一人之力。”
皇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哦?還有誰?”
了因大師捻著佛珠,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陛下身邊有個女官,姓崔,名芸蘭。這些方子,她出的力比貧僧多,貧僧只是替她轉呈。”
皇帝落子的手微微一頓。
崔芸蘭,他知道。御書房當值,字寫得好,做事穩當,上次獻鋼刀火藥的也是她。
十一歲的女孩,能拿出鋼刀火藥,已經讓他驚訝了,如今連鹽都...
了因大師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繼續說下去。“貧僧與這孩子接觸多年,觀其面相,察其命格,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帝放下棋子。“大師請講。”
“這孩子天生命格特殊,不適合嫁人。”了因大師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她與佛有緣,若強行嫁人,恐折損壽元,於己於家,皆不利。貧僧修行多年,從不說虛言。陛下若不信,可查其自幼至今的種種——三歲啟蒙,五歲能詩,六歲名動鄴城。入宮后獻鋼刀、獻火藥、獻提鹽之法。這些事,不是一個尋常女子能做到的。她的命格,本就不在凡塵姻緣之中。”
皇帝沉默了很久。
燭火跳了跳,光影在兩個人臉上晃動。
了因大師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不在意。捻著佛珠,等皇帝開口。
皇帝終於說話了,“依大師之見,該如何?”
了因大師放下茶盞,“這孩子曾與貧僧說過,願終身不嫁,為朝廷效力。貧僧以為,與其將她困於閨閣之中,折損壽元,不如成全她的志向,讓她為陛下、為朝廷、為天下人做些事。”
沒有直接求恩典,沒有直接要自由,只是陳述事實——她不適合嫁人,她願意效力,成全她是最好的選擇。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棋盤上的殘局。
白子被黑子圍了一片,已是死局。
他沒有再落子,把那片死棋拂了,讓高太監收了棋盤,“大師的意思,朕知道了。”
了因大師起身行禮,“貧僧多言了,陛下早些歇息。”
了因大師退出御書房,走在長廊上夜風很涼,月光照在青磚地上。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沒說。
她能不能拿到自由身,看皇帝的決定了。
了因大師回到住處,慧明小沙彌還在燈下等他,“師父,說了?”
了因大師點了點頭,在榻上坐下,閉眼捻著佛珠,“說了,剩下的,看她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