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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終身不嫁,自立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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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終身不嫁,自立門戶

第63章 終身不嫁,自立門戶第二日,御書房的門開了。

高太監探出身來,對崔芸蘭點了點頭,“崔典簿,陛下召見。”

崔芸蘭應了一聲,抬腳邁進門檻。

御案後面,皇帝靠在椅背上,手裡沒有拿奏章,茶盞擱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

了因大師昨日出宮了,走之前沒有再來見她,只讓慧明傳了一句話——“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看你的命了。”

崔芸蘭知道,今日就是定命的時候。

她跪下去,叩頭,直起身。

皇帝沒有說話,她不急,跪著,等皇帝開口。

“了因大師說你命格特殊,不宜嫁人。”皇帝終於說話了,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你自己怎麼說?”

崔芸蘭抬起頭,目光平靜,“臣自幼讀書,略知天命。大師所言,臣不敢妄斷。但臣心中有一願,思之多年,今日斗膽啟奏陛下。”

皇帝看著她。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穩,“臣願終身不嫁,為朝廷效力。”

皇帝沒有接話。

“臣出身崔家旁支,蒙崔家養育之恩,不敢忘。然臣生來不喜閨閣之事,只願讀書、寫字、替朝廷分憂。若留在崔家,徒令家族為臣的婚事操心,臣於心不安。若嫁人,以臣之性情,恐難相安,屆時家族蒙羞,臣百死莫贖。”

崔芸蘭把這些話在心裡練了無數遍,此刻說出來,像在念一篇背熟了的文章。

不激動,不煽情,只是陳述事實,但每個字都踩在皇帝能接受的點上——她不是不孝,是太孝了,不願拖累家族。

不是不想嫁人,是不能嫁人,嫁了會出事。

這是她給皇帝的理由,也是給崔家的交代。

“臣願脫離崔家,自立門戶。如此一來,崔家不必為臣的婚事操心,臣也可全心報效朝廷。兩全其美,望陛下成全。”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跪在面前的這個少女,十三歲,穿著素凈的女官袍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跪在那裡背挺得筆直。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和幾年前在藏經閣里說出“均田之製成敗在執行”時一樣,和在御書房裡獻上鋼刀火藥的冊子時一樣,和了因大師說的“與佛有緣”對得上。

這樣的人才,困在後院、困在閨閣、困在柴米油鹽里,確實是浪費了。

皇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朕准了。”

崔芸蘭叩頭,“謝陛下隆恩。”

叩下去的時候,手在袖子里攥緊了那片瓷片,冰涼,硌手。

皇帝准了,不需要了,這道疤不必劃了。

但她沒有把瓷片丟掉,還攥在手心裡。

皇帝看著她,語氣平淡道:“崔家那邊,朕會下旨。你回去收拾收拾,御書房的差事照舊。”

崔芸蘭叩頭起身,退出御書房。

門在身後關上,她站在廊下,手還在袖子里攥著那片瓷片。

陽光照在臉上,有些晃眼。

崔芸蘭深吸一口氣,把那片瓷片收進袖袋裡,貼身放著。

今日沒用上,以後也不必用了。

但她留著,提醒自己——今日之前,她是準備好毀掉這張臉的。

夕陽照在宮牆上,紅彤彤的像血,也像嫁衣。

但她不用穿嫁衣了,不用再被崔家擺布了。

從今日起,她是她自己的了。

靈力在丹田裡翻湧,銀白色的水銀湖泊掀起波瀾。

崔芸蘭沒有壓,讓它翻。

回到小屋,崔芸蘭背靠著門板,走到書案前給崔文遠寫信。

“陛下已恩准女兒脫離崔家,自立門戶,終身不嫁,為朝廷效力。父親保重。”

從偏院到御書房,從崔家庶女到五品典簿,從靈力湖泊到築基成功。

她用了將近十四年,終於自由了。

旨意下來的速度比崔芸蘭預想的快。

皇帝金口一開,翰林院擬旨,門下省審核,中書省簽發,一道道流程走得順暢。

旨意送到崔家那日,崔家嫡系的家主坐在正廳里,手裡捧著那捲黃綾,看了許久沒有說話。

滿座鴉雀無聲,下人們屏息垂手,大氣都不敢出。

嫡系那幾個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子弟,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

皇帝親自下旨,把崔家一個庶女從族譜里劃出去,准她自立門戶,終身不嫁。

這不是崔家的決定,是皇帝的決定,他們在不願,崔家也只能照辦。

嫡系家主放下旨意,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開祠堂。”

崔家嫡系的祠堂在鄴城東郊,灰磚灰瓦,門口兩棵老柏樹的枝丫遮天蔽日。

族譜供奉在後堂,厚厚的幾大本,記載著崔家數百年來每一個子孫的名字。

崔芸蘭的名字寫在旁支末頁——“崔氏芸蘭,許姨娘所出。”

筆墨幹了很多年,字跡已經有些發黃了。

嫡系家主提起筆,蘸了墨,在那個名字上劃了一道橫線。

沒有塗掉,沒有抹去,只是一道橫線,劃在名字上,像一道疤。

從今天起,崔家沒有崔芸蘭這個人了。

崔文遠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書房看信。

福安跌跌撞撞跑進來,聲音都在抖。“老爺,聖旨——宮裡來的——”

崔文遠的手頓了一下,放下信,整了整衣冠出去接旨。

王氏帶著崔芸瑛、崔芸琳、一眾丫鬟婆子,齊齊跪了一地。

宣旨的內侍是皇帝身邊的人,聲音尖細,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崔氏女芸蘭,才學出眾,忠貞體國,獻器獻鹽,於國有功。今恩准其脫離崔氏,自立門戶,終身不嫁,為朝廷效力。崔氏族譜,著即除名——欽此。”

崔文遠叩頭,雙手接過聖旨。

內侍笑眯眯地扶他起來,說了幾句“恭喜崔公,府上出了能人”,帶著人走了。

崔文遠站在那裡,手裡捧著那捲黃綾,許久沒有動,回到書房,關上門。

福安站在門外,聽見裡面沒有聲音,不敢敲門,不敢離開,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

崔文遠坐在書案後面,把那捲聖旨放在桌上,展開,又合上,合上,又展開。

紙上的字他看了無數遍——“恩准其脫離崔氏,自立門戶,終身不嫁。”那個孩子,終於走了。

他從沒認真看過一眼的那個孩子,沒教過一句話的那個孩子。

如今,她不要崔家了。

她不要他這個父親了,她不要崔家的姓,不要崔家的名,不要崔家的一切。

她走得乾乾淨淨,堂堂正正,是皇帝恩準的,是聖旨昭告的。

他沒有理由攔,也沒有臉面攔。

崔文遠把聖旨卷好,放進柜子里,鎖上。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福安在門外站著,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又重得像塊石頭。

王氏站在院子里,手裡還攥著那封謄抄來的聖旨。

春杏在旁邊站著,大氣不敢出。院里的桂花開了,香氣甜得發膩,往年她最愛這個味道,今年卻覺得悶得慌。

她想起那個孩子三歲時站在院門口行禮的樣子,小小的一個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行禮的動作不太標準,但認認真真。

她沒有出去看過一眼,後來那孩子每天都來,風雨無阻,她習慣了那抹小小的身影,習慣了那個安靜的行禮動作,習慣了那雙不卑不亢的眼睛。

再後來那孩子走了,去石家讀書,去鄴城文會,入宮做女官,獻鋼刀,獻火藥,獻提鹽之法,陞官,直到今日——從崔家族譜上除名。

王氏鬆開手,把聖旨遞給春杏,聲音有些啞,“收起來吧。”

春杏接過謄抄來的聖旨,低頭應了一聲,退下了。

王氏站在桂花樹下,花瓣落在她肩上。這就是那個孩子要的,終身不嫁,自立門戶,做到了這世上女子做不到的事。

她想起自己當年從娘家嫁到崔家,十里紅妝,風光大嫁,從此一輩子困在這座宅子里。

公婆、丈夫、兒女、妾室,樁樁件件都要操心。

她沒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那個孩子不要這樣的日子,不要嫁人,不要困在後院,不要看婆婆的臉色,不要替丈夫納妾,不要在生產時拿命去賭。

她要自己活著,堂堂正正地活著。

王氏忽然有點羨慕她。

崔芸瑛和崔芸琳站在廊下,竊竊私語。崔芸瑛正是議親的年紀,聽了這事臉色變了好幾變。

崔芸琳小些,拉著姐姐的袖子問,“四妹妹真的不回來了?”

崔芸瑛沒有回答,她不知道怎麼回答。那個從小不受待見的庶出妹妹,如今是皇帝親口恩准自立門戶的五品女官,不用嫁人,不用看任何人臉色,自己掙錢自己花。

而她這個嫡出的二小姐,還在等著母親替她挑個好人家,嫁過去伺候公婆、討好夫君、生兒育女,一輩子活在別人的屋檐下。

崔芸瑛低下頭,心裡澀澀的,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麼。

王氏轉過頭看了兩個女兒一眼,“都回去,該讀書讀書,該寫字寫字,少打聽這些事。”

崔芸瑛應了一聲,拉著崔芸琳回屋了。

王氏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桂花樹,站了很久。那個孩子走出了崔家,走出了她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路。

她應該高興的,崔家出了一個能人,光耀門楣。可她心裡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她說不清丟了什麼,也許是那個每天清晨站在院門口行禮的小小身影,也許是什麼別的。

起風了,桂花瓣落了一地。王氏攏了攏衣領,轉身回了屋。

崔芸瑤是在拓跋家的書房裡聽到消息的,丫鬟從鄴城採買回來,帶了一肚子新聞,說崔家那個庶出的四姑娘,被皇帝恩准脫離崔家,自立門戶了,終身不嫁,聖旨都下了,崔家祠堂開了,族譜上把名字劃了。

崔芸瑤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扎進指腹血珠冒出來。

丫鬟嚇了一跳,要去找葯,崔芸瑤擺了擺手,“沒事,下去吧。”

書房安靜下來。

崔芸瑤放下針線,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詩集。

崔芸蘭送她的那本,封面已經有些舊了,書頁泛黃,批註的字跡密密麻麻。

崔芸瑤翻到那句話——“女子讀書,不是為了嫁人。”字寫得很小,但每一筆都端端正正,像崔芸蘭這個人,安安靜靜,不聲不響。

當年她看到這句話時,只是心裡動了一下,沒有多想。

如今再看,忽然就懂了。

崔芸蘭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想的就是今天。

她從來沒打算嫁人,從來沒打算困在後院,從來沒打算靠任何人活著。

她要自己走路,自己掙前程,自己說了算——她做到了。

沒有拖累崔家,沒有讓崔家嫡系的名聲受損,還求到了恩典。

皇帝親口恩准,崔家開祠堂除名,她沒有鬧,沒有爭,沒有撕破臉,走得體體面面。

崔家保住了臉面,她拿到了自由——兩全其美。

崔芸瑤把詩集合上,抱在懷裡。她想起那年鄴城文會,崔芸蘭幫她改了詩,幫她定了親事,幫她在婆家站穩腳跟。

而她能做的,只是在這間書房裡,抱著那本舊詩集,替那個妹妹高興。

眼眶熱了,眼淚掉下來,滴在詩集的封面上,崔芸瑤用手背擦了。

門外傳來拓跋鴻的腳步聲,下了值,換了常服,推門進來。看見崔芸瑤抱著書坐在窗前眼眶紅紅的,走過來蹲下握住她的手,“怎麼了?”

崔芸瑤搖了搖頭,把詩集放在桌上,笑了笑,“沒什麼,四妹妹的事,你聽說了?”

拓跋鴻點了點頭,“聽說了,你四妹妹,不是尋常人。”

崔芸瑤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那本詩集,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她從小就比我們看得遠。”

拓跋鴻沒有接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崔芸瑤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她想起崔芸蘭信上寫的那些話,想起那本醫書里的批註。

崔芸蘭替她鋪了路,替她想了後路。

如今崔芸蘭自己走出來了,走得堂堂正正。

她會好好的。她也得好好活著。

崔明玉是在東宮聽到的消息。

太子妃的寢殿里,宮女們交頭接耳,說崔家那個四姑娘被皇帝恩准脫離崔家,自立門戶,終身不嫁。

崔明玉正在梳妝,手裡的玉梳頓了一下。她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妝容精緻,髮髻高挽,鳳釵上的珠子在燭光下閃閃發亮。

太子妃,崔家嫡長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她沒有自由。不能隨便出宮,不能想見誰就見誰,不能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

每日要伺候太子,要應付宮務,要提防別的女人,要時刻端著太子妃的架子。一步都不能錯,錯了就是萬劫不復。

而崔芸蘭,那個旁支庶出的妹妹,不用嫁人,不用看任何人臉色,連皇帝都親口恩准她自立門戶。

崔明玉把玉梳放下,拿起胭脂盒,又放下了。她想起崔芸蘭在宮裡當值的樣子,穿著素凈的女官袍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不戴首飾,不施脂粉,安安靜靜地站在御書房裡研墨遞筆。

她從前覺得崔芸蘭可憐,沒有家族撐腰,沒有父母疼愛,連嫁人都嫁不到好人家。

如今想來,可憐的是她自己。崔芸蘭有聖眷,有功勞,有自由。

她有什麼?一個太子妃的頭銜,一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宮女又說了些什麼,她沒聽進去,擺擺手讓人都退下了。

寢殿里安靜下來,崔明玉一個人坐在妝台前。

銅鏡里的那張臉還是那麼好看,但她忽然覺得陌生。她想起選妃宴那會兒,崔芸蘭替她鋪路,教她怎麼在太子面前表現,又想起崔芸蘭來東宮時那副恭敬卻冷淡的樣子,不卑不亢,不冷不熱,像在完成一樁任務。

她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崔芸蘭不是在幫她,她是在給自己鋪路,也是在讓崔家欠人情。

如今崔芸蘭走了,走得乾乾淨淨,連崔家的姓都不要了。

崔明玉站起來,走到窗前。宮牆很高,把天空裁成窄窄的一條。

崔芸蘭走出了這座宮牆,她走不出去,這輩子都走不出去。

崔明玉站了一會兒,關上窗戶,回到妝台前坐好,拿起玉梳繼續梳頭。

明日還要見太子,還要應付宮務,還要做她的太子妃。

只是心裡多了點什麼,像一根刺,不疼,但扎在那裡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