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實話實說
第7章 實話實說
第7章 實話實說消息來得很突然。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冬日午後,崔芸蘭正和惠姐兒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圈圈玩。
惠姐兒畫得歪歪扭扭,崔芸蘭就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教她畫一個圓。
惠姐兒學不會,急得直哼哼,崔芸蘭淺淺的笑了笑。
周嫂在屋裡縫補衣裳,她坐在灶台邊,一針一線地補著惠姐兒那件破了個洞的舊棉襖。
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鑽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鬢角上。
她今年才二十五歲,但看起來像三十好幾的人,手上指節粗大,皮膚因為從前做佃戶勞作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偏院的門就是在這時候被敲響的。
“咚咚咚”聲音很規矩,和平日里那種隨意的推門而入不一樣。
周嫂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茫然。
“周嫂在嗎?”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周嫂放下針線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院門口,拉開了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
門外站著的是福安。他穿了一身半新的靛藍色棉袍,頭髮梳得整齊,雙手垂在身側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特意收拾過的。
見周嫂開門,福安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笑。
“周嫂,老爺找你過去一趟,有話要問你。”
周嫂的手一下子攥緊了門框。
崔芸蘭蹲在天井裡,手裡還握著那根畫圈圈的樹枝,聽見這話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周嫂僵硬的背影上。
她能看見周嫂的肩膀,因為還害怕在微微發抖。
一個偏院的奶娘,突然被家主叫去問話,換了誰都會怕。
在這個深宅大院里下人被叫去問話,輕則挨頓訓斥,重則直接攆出去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也不知道這一去還能不能回來。
周嫂轉過身來的時候,臉色已經白了。
她看了崔芸蘭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最後只能快步走回屋裡,把手在圍裙上反覆擦了好幾遍,又用手攏了頭髮,把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灰色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胸前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
周嫂扯了扯衣角想把那塊油漬遮住,可油漬太大塊根本遮不住。
“周嫂,”崔芸蘭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走到周嫂身邊,仰起臉認真的看著她:“周嫂,別怕。”
周嫂低頭看著崔芸蘭,心裡有些發酸。
“父親問你什麼,你就實話實說。”崔芸蘭語氣很平淡,可她的眼睛很亮,裡面倒映著周嫂慌張的臉:“周嫂又沒有做錯什麼事,不怕的。”
周嫂蹲下來將崔芸蘭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小腦袋,聲音發顫:“蘭姐兒,你要是能跟周嫂一起去就好了,周嫂嘴笨怕說錯話。”
崔芸蘭沒有推開她,伸出小手在周嫂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像大人哄孩子那樣,一下,兩下,三下。
“周嫂不會說錯話的。”她的聲音從周嫂的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但很清晰,“父親問什麼,你就說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
周嫂深吸了一口氣,抹了把眼睛站起來,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灰撲撲的衣裳,終於還是放棄了收拾。
再怎麼收拾,也就是個粗使婆子的模樣,變不出花來。
“那周嫂去了。”周嫂的聲音還在抖。
“嗯,”崔芸蘭沖她笑了笑,“我在這裡等周嫂回來。”
周嫂跟著福安出了偏院,木門在身後關上發出吱呀一聲響,崔芸蘭聽見周嫂的腳步聲在夾道里漸行漸遠,最後逐漸消失在風裡。
崔芸蘭站在天井裡一動不動,惠姐兒還在低頭畫圈圈,嘴裡嘰嘰咕咕地念叨著什麼,完全沒有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陽光照在崔芸蘭的臉上,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眼睛里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露出了底下的深潭。
她帶著惠姐回屋裡在床上坐好,又把新棉被拉過來蓋在腿上,安安靜靜的等著。
惠姐兒沒一會就在被窩裡睡著了,崔芸蘭卻一點睡意也沒有。
她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頭,指甲在掌心掐出四個月牙形的印子。
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比平時還要平靜。眼睛看著窗戶紙上透進來的光,呼吸平穩一動不動的坐著。
這一天,崔芸蘭等了很久。
那兩個月的功夫沒有白費,她每天跟著周嫂在宅院里走動,每天用那種天真爛漫的語氣問出那些精心設計過的問題,在下人和僕婦面前扮演一個乖巧安靜早慧的小女孩。
把那點“聰明”的印象,滲進了每一個見過她的人的腦子裡。
大廚房的孫嬸說她“這孩子機靈,說話跟大人似的。”
漿洗房的王婆婆說她“蘭姐兒記性好,上回教她認了個‘人’字,她到現在都沒忘。”
門房的媳婦李氏說她“有規矩,不像有些孩子沒大沒小的。”
就連那幾個在書房外面洒掃的小廝,私底下也在說“蘭姐兒跟別的孩子不一樣,那雙眼睛看著你的時候,你覺得她什麼都懂。”
這些話,她相信遲早會傳到崔文遠的耳朵里。
但她沒想到會這麼快。
崔文遠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已經有些涼的茶,拇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著。
陽光從書房的雕花木窗里透進來,落在案上攤開的一本《論語》上,也落在他半邊的臉上,將他鬢角幾根白髮照得雪亮。
周嫂低著頭站在書房門口,雙手交疊在身前膝蓋微微打顫。
她這輩子沒進過書房這種地方,地上鋪的青磚比她住的屋子還平整,牆上掛著字畫,空氣里有墨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好聞是好聞,但她聞得喘不過氣來。
福安把她領到門口就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抬起頭來。”崔文遠的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
周嫂抬起頭,眼皮還是垂著的不敢直視,只敢看崔文遠的胸口。
她看見一件石青色的綢袍,上面綉著暗紋,腰間系著一條墨綠色的絛帶,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
“你叫周什麼?”
“回、回老爺,奴婢娘家姓周,夫家也姓周,府上都叫奴婢周嫂。”周嫂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崔文遠“嗯”了一聲,把茶盞擱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那聲響不大,但周嫂的肩膀還是哆嗦了一下。
“蘭姐兒是你帶大的?”
“是,回老爺,蘭姐兒從出生就是奴婢在帶。”
“她平日里怎麼樣?”
周嫂愣了一下,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她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想說“蘭姐兒很乖”,又覺得這話太簡單了,怕老爺不滿意。
想說“蘭姐兒從不哭鬧”,又覺得這不像在誇孩子,倒像是在說孩子傻。
她忽然想起了出門前蘭姐兒跟她說的那句話,“父親問你什麼,你就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
對,實話實說。
“回老爺,”周嫂的聲音漸漸穩了一些:
“蘭姐兒這孩子,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樣。她不愛哭鬧,從小就好帶。月子里就不怎麼哭,餓了拉了也就是哼哼兩聲,給餵了奶換了尿布就不出聲了。大一點兒了更省心,不纏人撒潑,讓她在院子里坐著就能坐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就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崔文遠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她會說話了之後,嘴甜,見誰都叫,但又不黏人。叫她行禮她就行禮,叫她問安她就問安,學了就記住了,下次不用人說就自己會做。”
周嫂說到這裡膽子大了一些,聲音也放開了一點:
“府上的孫嬸,王婆婆她們都說,蘭姐兒這孩子規矩好,比正經主子養出來的都不差。”
“誰教的規矩?”崔文遠問。
周嫂張了張嘴,想說“是奴婢教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蘭姐兒跟她說過的那句話,“別人問我為什麼懂這麼多,我就說是你教的。”
可她這會兒站在這間書房裡,面對著崔文遠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忽然覺得這話說不出口了。
不是不敢,是覺得說了就像是她在邀功。
“回老爺,”周嫂最終選了一個折中的說法:“奴婢教過一些,但蘭姐兒自己學得快。奴婢教一遍,別人家的孩子得教十遍八遍才能記住,蘭姐兒教一遍就記住了,記住了就不會忘。奴婢有時候都覺得,這孩子聰明過人,不然那裡能教一次就記住。”
崔文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聰明。
這是他從周嫂嘴裡聽到的最多的一個詞。
聰明,省心,規矩好,學得快,不哭不鬧,見人知道行禮,記住了就不會忘。
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能做到這些,已經不能用“懂事”來形容了。
這是正兒八經的早慧。
“她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崔文遠又問:“比如,會問一些別的孩子不會問的問題?”
周嫂想了想,點了點頭。
“回老爺,蘭姐兒確實會問一些奇怪的問題。前陣子她聽見人說‘讀書’,就拉著奴婢問,什麼是讀書?讀書就是認字嗎?明理是什麼意思?奴婢也答不上來,她就自己琢磨,琢磨完了又跑來跟奴婢說,周嫂,讀書就是學會認字,認了字就能看懂書,看懂書就能明白道理,對不對?”
周嫂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驕傲。
“奴婢哪裡懂這些,就覺得這孩子想得多,比奴婢想得多。奴婢活到現在,都沒想過讀書是為什麼,她一個兩歲多的娃娃,自己就想明白了。”
崔文遠的手指停下了叩擊。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攤開的《論語》上,沉默了片刻。陽光從窗欞間移過去一寸,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一個不到三歲的庶出女兒,在偏院那樣惡劣的環境里,沒有先生教導,沒有書籍可讀,只有一個不識字的奶娘照看,卻能自己琢磨出“讀書明理”的道理來。
這不是普通的早慧,這是有天資,而崔家多少年沒有出過有天姿的孩童了。
他想起那天在游廊上見到那個小女孩的樣子,小臉白凈,眼睛黑白分明,行禮雖然不太標準但禮數周全,說話雖然稚嫩但條理清晰。
她看著他時的眼神像一潭清水,你能看見底,但看不見有多深。
一個聰明的女兒,對一個家族來說,意味著什麼?
崔文遠心裡清楚的很。
清河崔氏,天下名門。
即使他們這一支只是旁系,即使如今崔家全族不得不依附於胡人國君石虎,但崔這個姓氏,就是他們最大的資本。
門閥世家的根基在於名聲,名聲的根基在於“出人才”。
崔家這幾代人里沒有出過什麼像樣的人物,族中子弟讀書不成、做官不成、打仗更不成,在石虎手下苟延殘喘,全靠祖上的名頭撐著。
但這個名頭,還能撐多久?
一個聰明的女兒,雖然不能像兒子一樣入仕做官光宗耀祖,但她的用處不比兒子小。
聯姻是世家大族維繫地位的重要手段。
一個貌美聰慧的女兒,可以嫁入更高門第的家族,為崔家結下有力的姻親。
可以嫁給胡人貴族的子弟,為崔家在亂世中謀得一線生機。
甚至,如果足夠出色的話,可以送入宮中,成為某個權貴的枕邊人,為家族換取實實在在的利益。
崔文遠知道自己這個念頭有些冷酷,但這就是世家大族的生存之道。
女兒不是潑出去的水,女兒是撒出去的網。
一張網撒得好,撈回來的東西比什麼都值錢。
除了聯姻,一個聰明的女兒還有另一個用處。
千金買骨。
崔家的名聲這些年一直在往下掉,族中子弟不思進取,在石虎面前奴顏婢膝,清河崔氏這塊金字招牌已經被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如果崔家能出一個早慧聰穎,知書達理的女兒,哪怕只是個庶出,可只要教養得當,讓她在適當的場合露露面。
在貴婦們的宴席上背一首詩,在賓客面前答幾句問話。
這就是最好的活招牌,外人會說崔家連一個庶出的女兒都教養得如此出色,可見家風之正,底蘊之厚。
這就是世家大族的臉面,臉面不是虛的,臉面是實實在在的資本。
有了臉面,就有了姻親,有了姻親,就有了盟友,有了盟友,就有了在亂世中立足的根基。
崔文遠在心裡把這筆賬算得很清楚。
他不愛這個女兒,他甚至談不上喜歡她。
她只是許姨娘肚子里掉下來的一塊肉,和柳姨娘肚子里剖出來的那個兒子一樣,都是他的血脈但也僅此而已。
在世家大族的邏輯里,子女從來不只是子女,棋子和籌碼,用來維繫家族存續的工具。
但他不介意對這枚棋子好一點。
一枚聰明的棋子,值得花更多的心思去打磨。
“周嫂。”崔文遠開口了,聲音平穩,像是在下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決定,“蘭姐兒今年快三歲了,也該開蒙了。崔家的孩子沒有不識字的,庶出的也是崔家的血脈。”
周嫂抬起頭,眼睛猛地瞪大了。
“明天你帶她去書堂,跟韓先生說,就說是我說的,讓蘭姐兒跟著認認字,學學規矩。”崔文遠說到這裡,沉了聲又道,“書堂里那幾個嫡出的姐兒都在,讓她去了學堂就安安靜靜的別惹事。”
周嫂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哭,是為蘭姐兒高興,還是為自己心疼,還是別的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在胸口,不哭出來就要炸開了。
她用手背抹著眼淚,抹了一把又一把,怎麼也抹不幹凈,嘴裡一疊聲地說著:“謝老爺恩典,謝老爺恩典”,又哭又笑狼狽極了。
崔文遠擺了擺手,福安在外面聽見動靜,推門進來,把周嫂領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崔文遠重新端起了那盞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他看著案上那本攤開的《論語》,忽然想起剛才周嫂轉述的那句話。
“讀書就是學會認字,認了字就能看懂書,看懂書就能明白道理。”
不到三歲的孩子,能說出這種話來。
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嘲弄的笑意。
周嫂幾乎是跑著回到偏院的。
她推開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時,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嘴角是上揚的,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像是一棵被霜打了三天的白菜忽然被澆了水,葉子都支棱起來了。
崔芸蘭從床上滑下來,赤著腳踩在泥地上仰著臉看她。
“蘭姐兒!”周嫂一把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崔芸蘭頭暈但她沒有喊停,因為她看見了周嫂臉上的笑容。
那種笑容她見過很多次,前世孤兒院里的阿姨拿到微薄的補助,辦公室里的同事終於還完房貸。
那是一種重擔卸下之後,發自心底的笑。
“蘭姐兒,”周嫂把她放下來,雙手捧著她的小臉,聲音高興的有些發抖:“老爺說了,讓你明天去書堂讀書,跟著韓先生認字學規矩,跟嫡出的那些姐兒們一塊兒!”
惠姐兒坐在床上,聽不懂周嫂在說什麼,但看見娘親高興也跟著拍手,嘴裡喊著“讀書讀書”,雖然她根本不知道讀書是什麼。
崔芸蘭看著周嫂的笑臉,也跟著笑了。
像冬日裡最後一片沒有被風吹滅的燭火,穩穩噹噹的亮著。
她伸出小手,替周嫂擦掉了臉上最後一滴眼淚。
“周嫂,我就說了不會有事的。”崔芸蘭的聲音很輕。
周嫂把崔芸蘭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小腦袋。
崔芸蘭一動不動地讓她摟著,小手摟著周嫂的脖子,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
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鑽進來,落在她們兩個身上。土牆上,一大一小兩道影子緊緊依偎在一起。
崔芸蘭閉上眼睛,知道這第一步走完了。
明天,她就要走進那個私塾小院,進崔家的書堂和一屋子嫡出的孩子們坐在一起。
她不知道韓先生是什麼樣的人,那些嫡出的姐姐們又會怎麼看她。
不知道自己能學多久,崔文遠會不會在某一天,忽然就又不許她讀書。
但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學字讀書,汲取一切能汲取到的知識。
讓自己變得更有用,讓崔文遠捨不得把她這張牌隨便打出去。
把“聰明”這個標籤牢牢地貼在自己身上,讓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天生聰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