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離別
第71章 離別
第71章 離別崔芸瑤收到消息時,正在書房裡給孩子縫衣裳。
丫鬟從門外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崔家四姑娘被仙人選中了,仙人親口說她已是修行之人。
崔芸瑤手裡的針頓了一下,窗外的桂花開了,香氣從窗縫裡鑽進來。
她想起那年,崔芸蘭塞給她一張紙條,說“記下來之後就燒掉”。
想起那年,崔芸蘭在送她的詩集上寫“女子讀書,不是為了嫁人”。
想起那年,崔芸蘭在給她的信上寫“日後天高海闊,姐姐順心而為”。
如今,她要走了。
仙人選拔,十五年一次。
被選中的人,從此仙凡有別,不復相見。
拓跋鴻從外面進來,看見她抱著詩集站在窗前,走過來,攬住她的肩,“你四妹妹,不是尋常人。”
崔芸瑤點了點頭,把詩集放在桌上,“她從小就不是。”
慕容先生的信送到宮裡時,崔芸蘭正在整理御書房的奏章。
信寫得很長,字跡端正,措辭莊重——“芸蘭吾徒:聞你被仙人選中,為師甚慰。你在石家讀書時,為師便知你不是池中物,昔年推舉你入宮為女官,便是推測你是不願如尋常漢家女子一般嫁人生子。你寫的文章為師也看的出來,你心存高遠,心性堅毅,所看、所求、所寫皆非尋常女子能所及。如今魚躍龍門,鵬飛九天,為師與有榮焉。仙凡有別,後會無期。惟願你此去,道心堅固,修行精進,不負平生之志。”
崔芸蘭把信看了兩遍,收進抽屜里。
慕容先生的字還是那麼好看,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
崔芸蘭鋪開紙,提筆給慕容先生寫回信。——“先生教誨,弟子不敢忘。此去仙途,不知前路如何,但弟子會好好修行,不負先生多年教導之恩。”只等明日託人送出去。
石寶月抱著她娘親,哭得稀里嘩啦。
石夫人被她勒得喘不過氣來,但沒推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好了好了,選上了是好事,哭什麼。”
石寶月把臉埋在母親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娘,我捨不得你。”
石夫人的眼眶也紅了,但忍著沒讓淚掉下來,“娘也捨不得你,但這是你的造化,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到了那邊,好好修鍊,別給石家丟人。”
石寶月哭得更凶了,石閔站在門口,看著女兒抱著妻子哭,沒有進去。他想起石寶月小時候,穿著緋紅色的胡袍,滿頭珍珠辮子,在春宴上拉著崔芸蘭的手去騎小馬。
一晃這麼多年了,那個瘋瘋癲癲的小丫頭,如今也要踏上仙途了。
石閔轉過身走回書房,給慕容先生寫信。——“寶月被選中,雙靈根,多謝先生多年教導。”
石寶月哭夠了,從母親懷裡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娘,我走了以後,你和爹要好好的。”
石夫人替她擦眼淚,手在抖但聲音很穩。“娘和你爹都好,你不用操心,到了那邊好好照顧自己。”
石寶月點了點頭,又哭了。石夫人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好了好了,不哭了。明日還要收拾行李,後日還要去鄴宮寺。還有好些事要忙呢。”
石寶月在母親懷裡拱了拱,像小時候那樣。石夫人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輕,很慢。
崔芸蘭站在御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慕容先生的信,石寶月入選,惠娘入選,崔芸瑤的詩集,都在她腦子裡轉。
消息傳到御書房時,皇帝正在批奏章。高太監從門外進來,腳步比平時急了些,躬身站在御案旁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皇帝手裡的硃筆頓了一下,抬起頭,“崔芸蘭?”
高太監點頭,“是。驗靈石亮了,白色的光。仙人說她築基了,已是修行之人。”
皇帝沉默了片刻,把硃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皇家子弟送了好幾個去,一個都沒選上,他身邊的這個女官,選上了。
那個研墨遞筆,安安靜靜站在御案旁邊的女官,那個獻鋼刀、獻火藥、獻提鹽之法的女官,那個從崔家脫離,自立門戶的女官選上了。
皇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去吧。”
沒有挽留,沒有賞賜,沒有多餘的話。
一個“去吧”,夠了。
崔芸蘭從殿外進來站在御案旁邊,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她為皇帝研了幾年墨,皇帝用了一個“去吧”打發她。
不虧,誰也不欠誰。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小屋,該收拾的東西收拾好,幾件換洗衣裳。
還有一些金銀,這幾日她都讓阿鐵幫她拿去當鋪錢莊,全部換了輕薄的金葉子,金瓜子,用來以防萬一,以及那本《混元訣》的抄本和慕容先生的信。
東西不多,一個包袱就夠了,其餘的都留下,帶不走的也不需要帶。
傍晚,崔芸蘭背著包袱從宮裡出來,坐上宮門外阿鐵趕來的馬車去往宅子。
宅子里阿鐵、周嫂、采苓、采萍都在,惠娘已提前去了鄴宮寺。
崔芸蘭把人都叫到跟前,門關上,從袖中取出幾張紙放在桌上。
茶鋪、糖鋪、宅子的房契都在這了。
崔芸蘭看了一眼阿鐵,“茶鋪一直是你在管,在記賬,如今轉到你名下,你好好經營著,宅子也過到你名下,從前就答應你,要給你一處安身的地方。”
阿鐵張了張嘴,崔芸蘭沒讓他說話。
她又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放在桌上,“這筆錢你收著,你是男子在外行走往來、打聽消息、人情打點都比女子方便,南邊的生意你該做繼續做,低調別張揚,院子、鋪子、人手、護院,該置辦的置辦。銀票該存的存,該準備的提前準備。這邊一有不對,帶著她們馬上去南方。”
阿鐵低下頭,把那疊契書和銀票收進懷裡,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哽咽:“是,四姑娘放心。”
“周嬸...”崔芸蘭看向一旁眼眶已經濕潤的周嬸,拿出糖鋪的房契遞過去:“周嬸,糖鋪日後以後你多學著打理著。糖鋪後面連帶的小後院我也一同買了下來給你傍身,但是後院是連著鋪子的,不要外租出去,哪怕空著當庫房也別外租給外人。”
崔芸蘭又看向阿鐵,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阿鐵,周嬸年齡大了,糖鋪的生意需要你多幫著看顧,糖鋪每月進項你拿四成當辛苦錢,周嬸拿六成存著日後傍身,都要平平安安的活著。”
阿鐵抹了抹眼角的濕意:“四姑娘,我不用的...鋪子我會照看好...”
崔芸蘭沒給阿鐵拒絕的機會:“給你,你就收好。糖鋪不比其他鋪子,沒有男人看顧著不行,外面的人看周嬸一個婦人經營著,難保不會有壞心思,交給你看顧著,我放心。”
“是,我一定把鋪子看顧好。”阿鐵跪下,給崔芸蘭磕了頭。
崔芸蘭看著他:“阿鐵,起來,以後別在輕易下跪。”
“是。”阿鐵哽咽起身,站直了身子。
崔芸蘭轉向采苓和采萍,從袖中取出兩本薄冊子和兩張宅子的房契遞給她們,“點心鋪子之前就過給你們姐妹二人了,我看了賬本你們記得都清楚,好好經營下去,每月進項你們二人平分,好好攢著當傍身錢,把日子過好。這是關於女子生產護理的書,哪一日你們想嫁人了,成了親,懷孕生子用得上。房契是這附近的兩處連著的小宅子,萬一日後各自成婚了也有地方落腳,不必看夫家臉色,有自己的地方住,亦或者租出去也能每月有筆進項。”
采苓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字跡端正是崔芸蘭的親筆。
采萍也接過去抱在懷裡,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封面上。
崔芸蘭沒有安慰她們,“你們跟了我這麼多年,該教的都教了,該會的也都會了。往後的日子,你們自己過。”
采苓先跪下來,采萍也跟著跪下。
崔芸蘭叫她們起來,“起來吧,日子還長,好好過,好好活下去。”
周嫂站在灶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手在圍裙上反覆擦著,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崔芸蘭走過去,看著周嫂。“周嫂,這些年辛苦你了。”
周嫂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四姑娘——”
崔芸蘭搖了搖頭,“以後沒有四姑娘了,你們好好過日子。”她轉過身,看著屋裡的幾個人。
阿鐵站在桌前,手攥著懷裡的契書。采苓采萍跪在地上,抱著那兩本冊子和房契哭得說不出話。
周嫂站在灶房門口,圍裙上都是麵粉。
崔芸蘭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出了屋子。
阿鐵送到門口,馬車上已經換了新車夫已在等著了。
崔芸蘭再次上了車,從今往後,他們是他們,她是她。
路不同了。
馬車走遠了。
阿鐵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懷裡的契書和銀票沉甸甸的。
四姑娘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鋪子、院子、銀錢、退路,連她們日後嫁人生子的事都替她們想到了。
他低下頭,把那疊契書又摸了摸。四姑娘說過,萬一哪一天她不在,讓他照看家中女眷。他會做到的,不管四姑娘在不在,他都會做到。
馬車穿過街道來到鄴宮寺,她要去磕個頭,了因大師替她開了口,她才能在台上按那塊驗靈石,大師的恩情她記著。
崔芸蘭背著包袱從馬車上下來,給了趕車的漢子一筆碎銀子當路錢,便徑直走進鄴宮寺內。
她跟著帶路的小沙彌,走在去往寺廟後院的路上。
了因大師早已在禪房裡等她,崔芸蘭進門行了個大禮,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
了因大師看著她,手裡捻著佛珠。“去吧,仙凡有別,此去珍重。”
崔芸蘭站起來,退出禪房。
門外,一名年輕道人,二十齣頭,築基初期的修為,穿著青色道袍,腰間懸著一塊木牌,站在禪房外的樹下像是在等人。
年輕道人見了崔芸蘭,微微點頭。“崔娘子?廂房已經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出發,坐飛舟去修仙界。”
崔芸蘭行禮,道了謝,跟著他往後院區域更僻靜的廂房走。
飛舟,她在密檔庫的典籍里見過——能飛在天上的船,載著選中的弟子,穿越凡人地界與修仙界之間的屏障,一去不返。
而明日她就要坐上了。
廂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窗台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花草。
崔芸蘭把包袱放在床上,在桌前坐下。明日就要走了,她什麼都不用再想了。
崔家、皇帝、御書房、鋼刀、火藥、鹽,都和她無關了。
從今往後,她是修仙界的人。
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還有寺院里香火的氣味。
她深吸一口氣,關窗,回到床鋪上盤腿坐好,閉眼調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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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嫡系那邊有人提了一句——崔芸蘭入了仙門,需不需要重新寫入族譜?
畢竟崔家這麼多年,她是唯一一個被仙人選中的。嫡系家主坐在正廳里,手裡端著茶盞無言許久。
底下幾個人議論紛紛,有的說該寫回去,光宗耀祖的事,崔家臉上有光。
有的說當初是皇帝下旨除名的,如今再寫回去,怕是不妥。
還有人說她已自立門戶,未必願意再入崔家族譜。
家主把茶盞放下,“不必了。”廳里安靜下來。
家主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她已不是崔家的人,崔家也不是她的家。她走她的仙路,崔家過崔家的日子,兩不相干。”
沒有人再說話了,家主站起來走回書房。
書案上還攤著那份名單,崔家十二個子弟,一個都沒選上,他把名單折好收進抽屜里。
崔芸蘭的名字曾經寫在族譜上,後來被劃掉了。
如今她入了仙門,崔家想把她的名字重新寫回去。她不會在意,她連崔家的姓都不要了,還會在意族譜上有沒有她的名字?
家主在書案前坐了很久,給崔文遠寫了一封信。
信寫得不長——“崔氏芸蘭得入仙門,崔家之幸。然她已自立門戶,族譜之事,不必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