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崔氏有女,名芸蘭
第72章 崔氏有女,名芸蘭
第72章 崔氏有女,名芸蘭這幾日,崔芸蘭入仙門的消息,像風一樣刮遍了鄴城。
崔家嫡系那邊雖說不必重入族譜,但崔家的門楣上到底添了一道光。
崔家出了個仙人,這是怎麼也抹不去的事實。
崔文遠這幾日閉門謝客,訪客的帖子卻像雪片一樣飛來,有的是來道賀的,有的是來打聽的,有的是來攀交情的。
崔文遠一律不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而當年鄴城文會的集賢別院里,那些讀書人聚在一起,免不了要提起崔芸蘭的名字。
有人提起那年文會,一個六歲的小女孩,站在堂上背誦《中庸》,對答如流,滿座皆驚。
有人提起那首《詠菊》——“耐寒唯有東籬菊,金粟初開曉更清。”有人提起那首《野望》——“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有人提起那首《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但最讓人忘不了的,還是那四句話。
有人站起身,端著酒杯,朗聲念了出來——“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念完了,滿座寂然。
有人嘆了一句:“當年她說這話時,才六歲。”
有人接話:“六歲能說出這樣的話,六十年後還能有人記得,一百年後還會有人記得。”
那個灰藍道袍的老文士放下酒杯,說他當年把崔芸蘭的詩稿收在袖中帶回去給友人看,友人不信是六歲孩子寫的,他親自去崔家打聽,確認了才信。
如今那詩稿他還收著,壓在箱子底下,紙都黃了,字跡還清楚。
話題漸漸轉到崔芸蘭後來的事,有人說她入宮做了女官,有人說她獻了鋼刀、火藥、提鹽之法。
有人說她從崔家脫離,自立門戶,她終身不嫁,后被仙人選中,驗靈石上白光滿台,仙人親口說她已是修行之人。
一件一件,樁樁件件,都是世間女子未曾做過的事。
有人感慨道,她走了世上女子沒走過的路。
有人接道,她做了世上女子沒做過的事。
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年輕文士忽然開口:“崔芸蘭當年說那四句話時,說的不只是讀書人的志向,也是她自己要走的路。”
眾人沉默了片刻。
路她走通了,走出了凡人地界,走進了仙門。
從今往後,天下女子再有人想走這條路,至少知道——有人走通過。
有個姓盧的老文人放下酒杯,說前幾日他專門去了趟石家,找慕容先生討教。
慕容先生年事已高,精神倒還好。說起崔芸蘭,慕容先生話不多,但句句實在。
說她五歲入石家學堂,每日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說她讀書過目不忘,一篇文章讀一遍就能背。
說她寫的字,從歪歪扭扭到工整清秀,只用了一年,慕容先生說此女不只是讀書。
慕容先生原話是——此女不止讀書,還騎馬、射箭、習武。胡人的騎射,漢人的刀法,她都學了,學得比誰都認真更從不叫苦。手腕磨破了包一包繼續,大腿磨出血泡第二天照常騎馬。
慕容先生說,他教了一輩子書,沒見過這樣的女子。
盧老文人又說起崔芸蘭的師從,先師從崔家西席韓先生,韓先生教她啟蒙,教她四書五經,教她寫字作文。
后入石家,拜慕容先生為師,慕容先生教她經史子集,教她策論文章,教她做人為官的道理。
韓先生是漢人儒生,慕容先生是胡人名士,兩個先生教出來的學生,兼得漢胡之長。
有人嘆道:“她能有今日,不只是天資,也是勤學。五歲到十五歲,十年時間,讀了別人一輩子讀不完的書,做了別人一輩子做不完的事。”
又有人從宮裡打聽,從崔家打聽,從鄴宮寺打聽。
一件一件,樁樁件件,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崔芸蘭。
三歲,入崔家學堂,先師從韓先生。
五歲,入石家學堂,拜慕容先生為師。
六歲,能詩,名動鄴城。
八歲,入宮為女官,得封典儀女官,正七品。
十歲,得皇帝和了因大師賞識,才學出眾,升六品掌書
十一歲,獻鋼刀火藥。
十二歲,戰勝,獻鋼刀火藥有功,得升到五品典簿。
十三歲,獻提鹽之法,升正五品典簿,脫離崔家,自立門戶。皇帝賜宅,恩准終身不嫁。
十五歲,得入仙門,仙人親口言,已是修行之人。
有人把這些事迹寫成文章,題為《崔氏女傳》。
文章從她三歲啟蒙寫起,寫到六歲鄴城文會,寫到入宮為女官,寫到獻鋼刀火藥提鹽之法,寫到脫離崔家,自立門戶,寫到被仙人選中。
字裡行間沒有誇張,沒有諂媚,只是平鋪直敘。
但讀的人都說,這樣的女子,不需要誇張,不需要諂媚,她本身就是一個傳奇。
文章傳到鄴城文人圈子裡,被人爭相傳抄。
傳到石家,慕容先生看了,沒說什麼,收進抽屜里。
傳到崔家,崔文遠沒有看。
傳到宮裡,皇帝正在批奏章,高太監把文章放在御案上,皇帝掃了一眼,繼續批。
傳到了拓跋家,崔芸瑤抱著孩子,讓丫鬟念給她聽,聽完沒說話,把那本詩集又翻了出來。
文章最後幾行是這樣寫的——“崔氏有女,名芸蘭。六歲能詩,十五入仙門。讀書萬卷,騎射皆精。三歲,先師從韓先生,五歲,入石家慕容先生門下。終身不嫁,自立門戶。此乃我大魏開國以來未有之奇女子。世間女子,當以崔芸蘭為范。”
文章傳遍鄴城,傳遍各州府縣。
崔芸蘭的名字被更多人記住了,當年那個在偏院里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庶女,如今成了天下女子的典範。
石寶月在鄴宮寺的廂房裡收拾行李,聽說了鄴城那些議論,撇了撇嘴。
崔芸蘭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在偏院的時候不在乎,在崔家的時候不在乎,在宮裡的時候不在乎。
如今要走了,更不在乎。
石寶月把那件緋紅色的胡袍疊好放進包袱里,這件她要帶走,到了修仙界就再也買不到了。
惠娘也在廂房裡收拾行李,東西不多就幾件衣裳幾本書,她把那本《千字文》放進包袱里,留個念想。
崔明玉自然也聽到了消息,宮女們交頭接耳,說崔家那個四姑娘入了仙門,仙人親口說她已是修行之人。
太子妃,崔家嫡長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崔芸蘭,那個旁支庶出的妹妹——入了仙門。
仙人親口說她已是修行之人,崔明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只會繡花、寫字、行禮。
崔芸蘭的手獻過鋼刀、火藥、提鹽之法,按過驗靈石,引來滿台白光白霧縈繞周身。
崔家出了崔芸蘭,毋庸置疑她太子妃的位置更穩了。
崔家出了一個仙人,皇帝會高看崔家一眼,太子也會高看崔家一眼——因為她是崔家的女兒。
崔明玉把茶盞放下,該去給太子請安了,她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走出寢殿。
崔芸蘭走了,她還要留下來做她的太子妃,一輩子困在這座宮牆裡。她抬起頭看著那窄窄的天,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消息傳遍了鄴城,傳遍了各州府縣,傳到了每一個世家女子的耳朵里。
那些從小被教導要溫順、要賢淑、要知書達禮的女子,那些從小被教導“嫁人是唯一出路”的女子,那些從小看著母親替父親納妾、替家族操勞、一輩子活在別人屋檐下的女子,她們聽到了一個名字——崔芸蘭。
一個不用被困於後宅的女子,一個不用替丈夫納妾生子的女子。
一個終身不嫁,自立門戶的女子。
一個被仙人選中,踏入仙途的女子。
有人驚嘆,有人羨慕,有人暗暗在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
原來女子還可以這樣活。
原來女子不必嫁人,不必生孩子,不必看婆婆的臉色,不必替丈夫納妾。
原來女子可以讀書、可以習武、可以做官、可以獻鋼刀火藥提鹽之法,可以入仙門。
原來女子,也可以走自己的路。
崔芸蘭不知道她的名字會在天下女子口中傳頌多久,不知道她的故事會在多少女子心裡種下種子,不知道多少年後會有女子說——“我也要像崔芸蘭那樣。”
崔家旁支那些待字閨中的女兒們,忽然間不再愁嫁了。
媒人踏破了門檻,遞進來的帖子在案上堆成了山。
從前旁支的女兒不好嫁,嫡庶有別,門第不夠高,嫁妝不夠厚,說出去不好聽。
如今不一樣了,崔家出了一個仙人。哪怕只是旁支,哪怕只是庶出,哪怕這些崔家人連崔芸蘭的面都沒見過。
但說出去,那也是崔家的人。
一樁樁親事定了下來,嫁的都不是尋常人家。
有嫁入鄴城高門的,有嫁到外州望族的,有嫁給胡人貴族的,有嫁給朝中新貴的。
從前高攀不起的人家,如今主動來求。
崔家嫡系的子弟和女兒們,更是水漲船高。
嫡系家主那幾日笑得合不攏嘴,來求親的、來求娶的、來攀交情的絡繹不絕。
嫡系那幾個適齡的公子,從前議親時高不成低不就,如今好幾家貴女搶著要。
嫡系那幾個待嫁的女兒,從前挑不到好人家,如今媒人踏破了門檻。
崔明玉已是太子妃,崔家嫡系與皇室結了親。
如今崔芸蘭入了仙門,崔家嫡系的地位更是穩如泰山。
朝中大臣、世家大族、胡人貴族都想和崔家攀上關係。
崔家門楣上的那道光亮得刺眼,崔文遠那一支也跟著沾了光。
崔芸瑛定了親,男方是鄴城高門之子,才貌雙全,門當戶對。崔芸琳也有好幾戶高門人家遞來帖子。
崔文遠把這些帖子收進抽屜里鎖上,崔芸瑤在拓跋家過得很好,後院只有她一人,拓跋鴻不納妾。
崔家出了仙人,拓跋家對崔芸瑤更好了。婆婆拉著她的手說“你娘家了不起”,崔芸瑤笑了笑沒接話。她知道崔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嫡系,不是崔文遠,是崔芸蘭。
崔芸蘭不知道這些,明日就要走了。
這些年,她想要的都拿到了。
鄴城文會為崔文遠,為主母王氏說好話立名聲——是為了自己能過好日子,繼續去石家讀書習武。
為崔芸瑤親事籌謀——是為了自由出入崔家大門。
幫崔家嫡系崔明玉坐上太子妃之位,又暗中留下可以拿捏的把柄在手中,用作要挾——是為了脫離崔家,得自由身,自立門戶,終身不嫁。
至於崔家會不會因此沾光,她控制不了,也與她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