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試探
第76章 試探
第76章 試探夜風從劍鋒的岩壁間穿過,帶著鐵木林特有的清苦味。
劍鋒上五間洞府挨得近,其中一處洞府最為隱蔽還開了隱蔽的陣法,像是不想叫外面的人瞧見。
洞府內古納的書房不大,半間屋子塞滿竹簡和鐵匣,牆上掛了四五柄短劍,刃口都纏著布條防刃氣外泄。
虎威坐在門檻上脊背彎著,老虎耳朵耷拉下來,和白天那個笑呵呵的憨厚模樣判若兩人。
陸齊靠牆站著,圍裙早摘了手裡轉著一柄剔骨刀,刀鋒映著燭火一明一暗。
陳衍坐在書案邊雙手交叉,指尖輕輕點著手背眉頭微微擰著。
林寂靠在古納懷裡,整個人縮進古納的黑袍陰影里瞧不出在想什麼。
陳衍開口:“小師妹的事,你們怎麼看。”聲音壓得低。
林寂在古納的懷裡接了話:“今天看過了,表面沒什麼問題。規矩,禮數,修為,都挑不出毛病。她看人的時候不躲,也不多問,像是什麼都不怕。但該怕的時候又怕得正好。”
虎威哼了一聲:“那可就,真是太好了。”
陸齊停下轉刀:“好得不像來路不明的人。”
林寂聲音又淡又慢:“她魂魄乾淨,肉身和魂靈融合得緊,不像是借屍還魂。”
陳衍追問:“那還看不看得出來?”
林寂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麼說:“她體內有一縷幽藍異色,極淡了,幾乎被此間天道洗刷融合乾淨。約莫等到她入金丹期,那抹顏色就再也不會浮現出來。要不是我主修魂魄功法,我也看不出。”
古納攬在林寂腰間的手緊了一下,聲音不高帶著冷意:“異界來的,和那對賤人一樣。”
虎威收了方才的笑意,聲音又沉又冷:“明天我帶她下山去坊市採買,正好看看那對狗男女弄出來的鋪子,她見了要是露出什麼馬腳來,就能拿捏住了,到時候在嚴刑拷打一番...”
陳衍補了一句:“萬一她不動聲色呢。”
虎威耳朵抖了一下,笑得有些冷:“那就更要小心了。”
陸齊把剔骨刀插回鞘里:“來日方長,多的是時候讓我們慢慢看。她若安分我們就當她是小師妹,該給的一樣不少。她若不安分——”他沒有說完,刀鞘與刀刃輕輕磕了一下,在安靜的屋裡發出一聲脆響。
古納鬆開林寂,站起來走到窗邊,把漏出光的那條縫擋上了:“我與林寂明日走一趟凡人界,去查她的底。”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燭火又跳了跳。
古納站在窗前,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她若與那賤人無關,我們就按規矩待她。若有關,就讓她走不出劍鋒。”
另外一邊,崔芸蘭正在收拾落無涯給她辟出的洞府。說是洞府,其實是在一處隱蔽山岩上開出來的洞,外面看著不顯眼,裡面倒是規整,還給她在外面布置了陣法裝了石門,留了暗處的通風口。
裡面落無涯隨手幾劍削出來的,四間屋子卧房、書房、靜室、浴房、廳堂、屋子不大但五臟俱全。
崔芸蘭從儲物袋裡取出宗門庫房裡領的被褥、床榻、衣櫃...放好。
又把書桌書架等物挪進書房,擺得整整齊齊。柜子里的隔層放了那幾本從飛舟上帶來的書,她隨手翻開一本又合上了。
她在書案前坐下來,看著這間不大的洞府,卻是她自己的,門一關沒有人會突然推門進來。
崔芸蘭環顧四周,石壁上還帶著新鑿的痕迹,空氣里有一絲淡淡的岩石潮氣。
岩壁上鑲嵌的夜明石亮著溫和的白光,將屋內照的如白日一般。
她終於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
崔芸蘭走到洞府門口,望著遠處模糊的山影,在洞府外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回了洞府休息。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古納和林寂便出發了。兩人走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只從落無涯那裡拿了一道跨界令牌。
落無涯原本正在劍鋒上的鐵木林邊打坐,晨露沾在衣擺上,他眼皮都沒抬任由古納拿了令牌,只說了一聲:“那小姑娘我看了,正常的很。人品心性我還不至於看走眼。”
古納把令牌系在腰間,語氣平淡:“師父,我們就去一趟,查一查就回來。若是真的無事,是個本分的我們自然會彌補小師妹。”
落無涯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像是認了命:“去吧去吧,早去早回。”古納和林寂御風離去,落無涯坐在原地,看著兩人身影消失在雲層間,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造了什麼孽,五個徒弟一個比一個瘋。好不容易收了個乖巧姑娘,還得被這五個小子查個底朝天。”他搖了搖頭,重新閉上眼睛。
劍鋒另一側,晨光剛照到山壁上。
崔芸蘭正在洞府里打坐,她已經換上了宗門發放的法衣,青灰色的料子袖口綉著細密的雲紋,比她在宮裡穿的那些袍服利落得多。
她把頭髮束成簡單的高馬尾,又編成辮子用一根木簪盤好固定,對著從洞外通風口漏進來的天光看了一會兒,起身將洞府門打開。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子。
崔芸蘭差點沒認出來,她明明記得這位二師兄,頭頂有兩隻虎耳,身形威猛如小山的。
可眼前這人——虎耳不見了,臉頰圓潤了些,體格也收斂了,眉眼間那股憨厚還在,但周身的氣壓收斂了大半,乍一看倒像個尋常的農家青年,寬肩厚背笑意溫和,腰間別著一隻乾坤袋,站在晨光里看起來竟有幾分老實本分的模樣。
他看見崔芸蘭出來,笑了笑聲音渾厚:“六師妹早。”
崔芸蘭合攏雙手行了一禮:“二師兄早。”
虎威點了點頭,說:“收拾收拾,吃了早飯我帶你去附近坊市採買。你初來乍到,總得添些趁手的東西。”
崔芸蘭應了一聲,退回洞府內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了雙便於行走的短靴,將儲物袋系在腰間才出來。
兩人從劍鋒出發,虎威從腰間取出一枚青灰色竹葉狀法器,往空中一拋,竹葉迎風展開變作一片丈許長的青碧色葉子,懸浮在半尺高的空中。
他先跨上去,又側過身讓了讓:“上來吧。”
崔芸蘭踩上去,葉片微微沉了一下,隨即平穩懸浮。
虎威掐了個訣,竹葉法器便穩穩地朝峰外飛去。
從劍鋒到坊市,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飛得不快,剛好能看清下方的景色。
虎威站在葉前頭,雙手背在身後,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自家妹妹聊天:“坊市在宗門東南面,叫青雲集,不算大,但日用之物基本都能買到。靈石、丹藥、符紙、法器零件都有鋪子。你剛來有什麼想添置的跟我說,我幫你掌掌眼免得被人坑了。”
崔芸蘭站在他身後,頷首致謝:“多謝二師兄。”
虎威笑了一聲,“不用這麼客氣,師父收了你們幾個,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你排行最小,平日里有什麼不方便的只管開口。”他說著朝下方一片山坳指了指,“那裡就是青雲集了。”
青雲集不大,依山而建,一條青石主街穿鎮而過,兩旁店鋪鱗次櫛比。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築基期的散修或宗門弟子,偶爾有幾個金丹期的修士從空中掠過也不多停留。
虎威收了飛行法器,帶著崔芸蘭從街口走進去,腳步不緊不慢。
他一路給她指那些鋪子——這家符紙不錯,那家丹藥價格公道,再往裡去是法器鋪子,入門級的飛劍這邊就有。他介紹得細緻,但語氣一直很穩,像是慣常帶新人逛坊市的師兄。
崔芸蘭跟在他身側,偶爾應一聲,並不主動搭話。
路過一間茶鋪時,虎威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像是無意間停了下來。
那間茶鋪門面不大,門口挑著一面布簾,寫著“山間茶肆”四個字。
裡面飄出一股淡淡的茶香混著些許奶味,和尋常茶鋪的氣味不太一樣。
虎威側頭看了崔芸蘭一眼:“六師妹,渴不渴?”
崔芸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間茶鋪:“二師兄做主就好。”虎威便帶著她進去了。
茶鋪里客人不多,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兩人坐下,夥計端來茶單,崔芸蘭掃了一眼,目光在某幾行字上停了一瞬——奶蓋茶、紅糖薑茶、蜜漬桂花飲...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合上茶單:“二師兄常來這家?”
虎威給自己倒了杯白水:“偶爾,這家茶味還算清爽不膩。”他隨口接了一句,目光在她臉上飛快地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崔芸蘭點了杯蜜漬桂花飲,夥計端上來時,金色的桂花蜜沉在杯底和她在從前在現代奶茶店見過的樣子很像。
崔芸蘭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評價,放下杯子繼續聽虎威聊坊市的事。
虎威又帶她逛了幾家鋪子,崔芸蘭挑了一疊空白的符紙,一盒制符用的硃砂,又買了兩瓶普通丹藥。
虎威在旁邊看著,偶爾提一句意見,像“這家硃砂純度還行”,“那家丹藥比隔壁貴了三成,別被坑了”,都是在替她省錢。
崔芸蘭用帶來的金銀兌換靈石才付了錢,這一路她都沒有多問,也沒有多看。
午間在一家麵攤吃了碗素麵,虎威坐在她對面,一邊吃一邊說了些宗門裡的事:“咱們劍鋒人少,除了師父和你我幾個師兄弟,也沒什麼外人。你要是想清凈修鍊,倒也自在。若是悶了,可以去千幻鋒找胡長老說話,他那人雖然愛逗人玩,但說話算話。”
崔芸蘭“嗯”了一聲,低頭吃面。
虎威又說:“咱們師父雖然看著隨性,但收徒有自己的規矩,不是什麼人都收的。你能入他門下,說明他看中你。”
崔芸蘭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自謙。
兩人在坊市逛了大半日,直到日光西斜才往回走。
竹葉法器升起時,虎威站在前面望著遠方的劍鋒輪廓,語氣隨意得像是聊家常:“六師妹,你在凡人界時,家裡人可好?”
崔芸蘭站在他身後,風從兩側吹過:“我是自立門戶的。”虎威沒有追問。
竹葉法器穿過一片薄雲,劍鋒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虎威操控著竹葉法器降落在石台邊,等崔芸蘭下來沖她點了點頭:“今日辛苦了,回去好好歇著,有什麼缺的再跟我說。”
崔芸蘭道了謝,轉身走回自己的洞府。虎威站在石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目光沉了沉。
茶鋪里的奶蓋茶和蜜漬桂花飲,她沒有多看更沒多問,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神色,像是頭一回見。
虎威站了一會兒,轉身朝劍鋒另一邊走去。那間茶鋪,那條街,那些鋪子,都是那“賤人”的產業。
這位小師妹若是同一路數的,總會留下些痕迹,但他看了大半天沒有抓到一處。
虎威沒有鬆口,也沒有放下戒心,只暫時收回了目光,回到自己洞府在坐在黑暗中想了許久。
那位六師妹,到底是真不知情,還是藏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