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全套混元決
第79章 全套混元決
第二日清晨,崔芸蘭照常在石台上練劍。
落無崖教她的那套基礎劍法她已經練了三日,動作從生疏到連貫,雖然還談不上精妙,但落無崖看了幾眼難得沒有挑刺。
晨光從鐵木林間穿過,她收劍站定袖口的雲紋被風吹得微微翻動。
石台邊緣傳來腳步聲,虎威拎著一條還在甩尾巴的魚,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兜油紙包的東西,像是剛從山下回來。他朝崔芸蘭咧嘴一笑:“六師妹,練完了?”
崔芸蘭將劍收回鞘中,點了點頭:“二師兄早。”
虎威晃了晃手裡的魚:“來了幾日,還沒正經吃過一頓飯吧?今天師兄們請你吃飯,都準備好了你五師兄親自下廚,還買了姑娘家喜歡的糕點。”
話音未落,落無崖的聲音從鐵木林那邊傳來,帶著幾分笑意:“走,為師帶你吃好的去。”
崔芸蘭抬頭就見落無崖背著手從林子里走出來,穿著舊道袍神情自得。
崔芸蘭看了看虎威手裡的魚,又看了看落無崖那副“跟我走准沒錯”的表情,沉默了一瞬,嘴角彎了一下:“好,謝謝師兄。”
虎威見她沒有推辭,笑了一聲,轉身帶頭走了。
陸齊的洞府和旁人不大一樣,旁人的洞府要麼清冷簡樸,要麼堆滿兵器或法器,他的洞府外沿卻搭了一間敞亮的石室,灶台、案板、鍋碗瓢盆一應俱全,門口還掛著一串干辣椒,瞧著不像修士的洞府,倒像人間小鎮上哪家飯館的后廚。
廳堂不大,此刻卻被一張大桌佔得滿滿當當。崔芸蘭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看著桌上擺滿了菜——紅燒魚、醬排骨、清炒靈蔬、燉鴨肉、醬香雞腿、涼拌醬牛肉、一盆熱氣騰騰的菌菇湯,還有兩碟油紙包著的蜜餞點心擺在桌角,滿滿一大桌熱氣撲面而來。
她在崔家時,每頓飯只有兩三道菜,有時在有一道肉菜已是豐盛。
在宮裡,膳食由御膳房統一配送,吃食雖不至於短缺,卻永遠是那幾樣輪轉。
出宮后更不必說,她忙著修鍊、讀書、安排退路,從沒有坐下來好好吃過一頓像樣的飯。
虎威已經拉開椅子坐下了,招呼她:“坐,別站著。”
落無涯已經在主位上坐下了,伸手夾了一塊排骨,也不急著吃。古納、林寂、陳衍依次入座,陸齊從灶台邊端出最後一碗熱氣騰騰的蛋花湯,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桌尾。
崔芸蘭走到那張桌邊坐下,接過虎威遞來的筷子,低頭看了看面前那碗堆得冒尖的菜,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
桌上有人閑聊,落無涯問那魚是不是在溪水裡養的,虎威說他在溪邊蹲了半個時辰才捉到這一條肥的,陳衍把酒罈子打開,給落無涯倒了一杯。
崔芸蘭坐在那裡,又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沒有抬頭,日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桌沿上暖洋洋的。
那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湯添了兩回,連落無涯都喝了兩碗。
虎威一邊吃一邊問崔芸蘭在凡人界吃不吃辣,陳衍給她倒了一小杯桂花釀說“度數不高,嘗嘗”,陸齊把那碟蜜餞點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崔芸蘭一一接了,該吃的吃了,該喝的喝了,話不多但也沒有推拒。
快散席時虎威先放下筷子,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放在崔芸蘭手邊:“六師妹,這是師兄們給你備的見面禮。”
其他幾人陸續從儲物袋裡取出東西,整整齊齊排在桌面上。
崔芸蘭愣了一下,她沒有立刻伸手去接,目光在桌上那些東西上掠過——油紙包著的糕點摞了兩三疊,一個白瓷瓶里裝著滿滿一瓶辟穀丹。
旁邊還有幾樣法器,一隻系著紅繩通體銀白色的小鈴鐺,鈴鐺上泛著柔和的光澤。
一枚獸牙打磨成的匕首,牙根處還留著淺淡的紋路,握在手裡剛好貼合掌心。
一柄小半人高的石錘,鎚頭渾圓表面刻著幾道符文,瞧著笨重但掂在手裡輕重適宜,據說能砸碎隕鐵石。
一件疊得整齊的青色法衣,觸手微涼袖口綉著極淡的波紋,說是能隱匿身形氣息。
最後是一隻白玉雕成的小花籃,精巧細緻籃沿雕著細密的藤蔓紋路,女修用來採集靈植正好。
崔芸蘭抬眼看了看虎威,又看了看陸齊、陳衍,連角落裡一貫少言的古納和林寂也難得地各自把東西推到了她面前。
落無涯坐在主位上,正端著茶盅喝最後一口茶,見崔芸蘭看向他,擺了擺手:“他們給你,你就收下。宗門規矩,師兄師姐送見面禮,不算逾矩。以後你入了門再慢慢回。”
崔芸蘭沉默了片刻,低頭應了一聲,拿起來收進儲物袋裡,道謝:“多謝二師兄,多謝諸位師兄。”
回洞府的路上,山風吹得她袖口微動。她走得不快,將那幾樣東西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小鈴鐺在掌心翻了一轉,叮的一聲清響,像碎冰落入瓷碗。
她將鈴鐺收回袋中,推開洞府石門走了進去。
崔芸蘭在廳堂石凳上坐下,將所有東西一樣一樣擺在面前。油紙包著的糕點疊成一摞,白瓷瓶擱在旁邊。
小鈴鐺、獸牙匕首、石錘、青色法衣、白玉花籃,一字排開。
她在石凳上坐了片刻,沒有去碰那些法器,目光落在那幾個油紙包上,拿起其中一個打開。
桂花糕切成小方塊撒著干桂花,香氣從紙縫裡滲出來。
她又打開一個,蜜漬梅子裹著糖霜,瞧著就很開胃,還有一包酥糖,一包芝麻糕。
她合上紙包將它們重新收好放在桌案一側,這才將那些小法器一樣一樣拿起來看。
這些東西每一件都像是精心選的,不是隨手抓來湊數的,到像是提前商量好的。
她想起方才飯桌上,虎威給她盛湯時目光有一瞬的閃避,林寂給她遞茶時比平時沉默,陳衍給她倒桂花釀時語氣比往常更溫和。
太熱情了,熱情得不像是只相處了幾日的師兄。
她剛才在飯桌上一面吃,一面留心觀察,細細看了許久——虎威給她夾菜時沒有猶豫,林寂給她遞茶時指尖穩當,陳衍說話時目光沒有躲閃,陸齊在灶台前忙前忙后,不像是裝出來的親近。
古納雖然坐在角落話最少,但給她遞那柄石錘時手指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鬆開。
沒有殺意,沒有試探,沒有防備的痕迹,反倒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
到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想要彌補什麼。
崔芸蘭靠在石椅背上,望著對面那盞微弱的燭火,將這些細節在心裡過了一遍。
她只能想到一個結果——他們查了她。
她到了宗門這幾日,平靜得不像是剛剛入門的新弟子,也沒有人來為難她。
她以為是宗門風氣如此,如今看來——他們不是沒查,是查完了確認她沒問題,才有的這頓飯。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東西,各式各樣的小物件擺在石桌上。
她收回目光,沒有追究。
誰都有過去,誰都有秘密。
她也有,只要他們沒有惡意,她可以當做不知道。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崔芸蘭便起了。
簡單洗漱后就提著劍出了洞府,在石台上練完那套劍法,收劍回鞘。
昨日那頓飯的餘溫還在,她心裡卻沒有沉溺於那些熱絡,而是將目光轉向另一件事。
崔芸蘭回到洞府,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本《混元訣》從頭到尾細細翻了一遍。
她曾經以為這本功法是完整的,在人間時,靠著它從引氣入體一路修到築基中期,從未出過偏差。
但如今到了修仙界,站在更開闊的角度回看這本功法,她忽然覺得缺了什麼。
《混元訣》只講了如何吐納靈氣、如何運行經脈、如何壓縮靈力突破境界,卻沒有講這套功法修成之後能做什麼。
沒有配套的劍法,沒有攻擊手段,沒有神魂修鍊的法門,甚至連防禦術法都沒有。
它像是一套完整的“內功心法”,卻沒有任何“外用”的部分。
崔芸蘭將最後一頁合上,目光在那泛黃的紙面上停了片刻,心裡有了計較。
她得去藏書閣一趟,如果那裡也找不到,那她只能重新調整修鍊方向,為自己選一套合適的劍法,再輔修陣法和煉丹術。
崔芸蘭將功法收好出了洞府,沿著山道往藏書閣方向走去。
北派道宗的藏書閣坐落在宗門中心偏北的一座山腰上,樓高五層氣勢不算巍峨,但藏書量在宗門內已是首屈一指。
她走到門前,從腰間取出弟子令牌,在門口禁制上貼了一下,禁制如水波般散開,她推門走了進去。
一樓是開闊的大廳,四面牆上嵌著書架,按類別分列。
她在廳內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那些標籤——劍法、術法、陣法、丹道、符籙、煉器、雜學,分門別類排列有序。
她先去了“功法”區,沿著書架一排排看過去,挑了幾本適合水系靈根的功法翻看又放下。
那些功法要麼太過局限,要麼要求特定的靈根屬性,要麼已有殘缺。
她翻過第三排書架時,目光忽然停住了。
角落裡一張不起眼的舊書架上,並排放著十本厚薄不一的冊子。封面沒有題籤,書脊上也沒有標註,但她認得那紙頁的顏色和質地。
她走過去拿起第一本,封面右下角用極淺的墨色寫著兩個字——混元。
崔芸蘭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和她在人間密檔庫里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樣。
從第一本翻到第五本,放下,又拿起第六本、第七本。
果然,混元訣是一套完整的功法,從引氣入體到元嬰期,十冊俱全。
她在皇宮秘檔庫里看到的那本,是不知道被哪個前輩重新編寫的,剔除了所有的外功部分,只留吐納靈氣提升境界的內功修鍊部分。
崔芸蘭站在書架前,目光忽的在幾行字上停住了。“混元訣,通用類功法,不擇靈根,不論體質,皆可修習。吐納靈氣效果尤佳,築基之前修習,進境平穩。”
她繼續往下看。“然此功法有一弊——築基之後,須完整修習全套功訣,從築基至元嬰,時限一百二十載。若逾期未能突破元嬰,則靈力盡散,修為歸零,再難重修。”
崔芸蘭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沒有動。
一百二十年,築基到元嬰。
崔芸蘭腦中飛快地算了一筆賬:築基壽元約一百五十歲,進入金丹期增至三百五十歲左右,加上丹藥輔助,勉強可活到四百歲上下。
但前提是——能結金丹。
金丹期之後,還要在元耗盡之前突破元嬰,否則一切歸零。
這條路不是尋常修士能走的,甚至可以說,這是一條逼人走絕路的路。
就像極限通關遊戲,沒有在規定的時間內到達目標,那就會死。
崔芸蘭繼續往下看:“此功法於靈根資質要求不高,然對心性、毅力、時運要求極高。歷來修此功法者,能至元嬰者寥寥無幾。”
她合上書冊背靠書架,微微閉了一下眼睛。
一百二十年,從築基中期到元嬰期,她要在這一百二十年裡,跨過築基後期、築基巔峰、金丹期,再突破元嬰。
尋常修士從築基到金丹期,快則幾十年,慢則上百年,金丹期之後在突破元嬰,更是難上加難。
北派道宗立派多年,元嬰長老一共七位,已經是宗門實力強悍的底氣所在。
混元訣的上限不低,但它的下限也很穩,什麼靈根都能修,吐納靈氣的效率比大多數功法都要好。
可它也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劍——時間一到,過不去,一切清零。
崔芸蘭睜開眼,深吸一口氣,將那一瞬間的震蕩壓了下去。
她不怕苦,她從來不怕苦,從小在凡人界摸爬滾打過來的,走的路沒有一條是容易的。
崔芸蘭低下頭目光又落在那幾個字上——“一百二十載”。她是天靈根,築基中期即將步入後期。她比大多數人的起點高,也比大多數人的時間緊。但她有方向了,方向比什麼都重要。
她將那十冊混元訣按照序號一一取下,重新碼放整齊,在書架旁的長桌上坐了片刻,隨即起身朝藏書閣一層角落的那張櫃檯走去。
櫃檯後面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修士,正在整理玉簡。他將那十冊混元訣錄入玉簡中,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后,一枚玉簡整整齊齊地擺在櫃檯檯面上。
崔芸蘭將它們收入儲物袋,向那老修士行了一禮:“多謝前輩。”
老修士頭也沒抬,只淡淡說了一句:“修混元訣的路不好走,自己悠著點。”
崔芸蘭沒有多言,退出藏書閣時日光正好,她站在門外的石階上,將那枚玉簡在手中握了一會兒,然後抬步往劍鋒方向走去。
回到洞府,她在石凳上坐下,將神識探入玉簡內部,完整的混元訣功法鋪展開來,從築基後期的修鍊法門,到金丹期的關口突破之法,再到元嬰期的要訣與注意事項。
崔芸蘭閉著眼睛,將那些字句一條一條地刻進心裡。
混元訣不缺東西,它缺的是敢走這條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