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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去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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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去學堂

第8章 去學堂第二天,天還沒亮崔芸蘭就醒了。

偏院里還是黑的灶膛里的火早滅了,只剩下一點餘溫。

炭盆昨晚燒完了最後幾塊炭,周嫂沒捨得添新的屋裡冷得像冰窖。

惠姐兒還在旁邊睡著,呼出的白氣在昏暗的光線里散開又消失。

崔芸蘭在被窩裡躺了片刻,然後輕輕掀開被子坐起來。冷風一下子裹住她的身體,她沒縮只是抿了抿嘴唇,把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攥成拳頭又鬆開,反覆幾次讓血液流動起來。

周嫂聽見動靜從灶台邊探出頭來,她起得更早,已經在生火燒水了,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浮腫,眼睛半眯著頭髮也只是隨手攏了攏。

“蘭姐兒醒了?天還早再睡會兒。”

“不睡了。”崔芸蘭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起來把衣服穿好:“今天要去學堂。”

周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又轉身去兌熱水。

銅盆里的涼水兌了灶上燒開的熱水,溫溫熱熱的冒著白氣,周嫂把布巾浸濕擰乾給崔芸蘭擦臉。

崔芸蘭閉著眼睛,讓溫熱的布巾敷在臉上,感受那股熱氣滲進皮膚里。

她心裡想著事,她的樣貌從今天起會變成她的名片。

世家大族看一個孩子有沒有“教養”,首先看的就是皮相。

一個面黃肌瘦,頭髮枯黃的庶出女兒,再聰明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擦完臉,周嫂拿出那套崔文遠之前讓人送來的,那件青色細棉布襖裙。

崔文遠在這件事上做得挑不出毛病,出女兒穿細棉布,既抬高了她的身份,又沒有越過嫡出姐妹穿綢緞的規矩。

衣裳周嫂一直收在柜子里疊得整齊,沒有一絲褶皺。

崔芸蘭讓周嫂幫她穿好,系好帶子又把袖口理了理。袖子還是長了一點,但她沒有讓周嫂再改。反正不是大毛病,小孩子的手縮在袖子里反而顯得乖巧。

周嫂又給她梳頭,兩個小揪揪用青色的碎布頭綁好,又在兩個髻邊各留了一小縷碎發,彎彎地垂在耳朵前面。

崔芸蘭對著那面裂縫的銅鏡看了看自己,鏡面模糊只能照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她試了試表情,做出安靜微微低眉順眼的神態。

嘴角平著,額頭舒展不皺眉,眼睛微微往下看,但眼珠不動顯得專註沉靜。

前世孤兒院的經驗告訴她,第一印象決定一切。

新來的孩子,院長會先看“干不幹凈”,阿姨會先看“聽不聽話”,其他孩子會先看“好欺負不好欺負”。

三重審視,三重標準。

她要在崔家的學堂里活下去,就必須在所有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無害乾淨,又值得留意的存在。

這時,周嫂端著食盒進來,裡面是一碗稠粥和半個雜麵饅頭。

崔芸蘭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要在學堂待多久,中午有沒有人給她送飯?

在偏院里可以餓著,但今天她需要所有的力氣。

飯後周嫂給她擦了擦嘴角,又檢查了一遍衣裳和頭髮,確認沒有不妥之處才牽起她的手。

“走吧,蘭姐兒。”崔芸蘭點頭,跟著周嫂出了門。

偏院到學堂的路她已經爛熟於心,冬天的清晨天還沒大亮,夾道里暗沉沉的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枯藤,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牲口棚里乾草和糞便混合的氣味。

崔芸蘭想著從今天起她必須第一個到學堂。

每一天,她做不到第一個到,就做不到任何事。

這個細節看起來小,但累積起來就是她在韓先生和在崔文遠眼裡的形象。

一個庶出的女兒沒有靠山,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比別人早到、比別人晚走、比別人更用功。

這三個“比別人”,是她在崔家立足的根基。

學堂在宅院東側,靠近崔文遠的書房,崔芸蘭到的時候院門還關著。

周嫂上前叩了叩門環,過了一會兒,一個老僕從裡面開了門。

老僕姓孟,是看管學堂院子的,六七十歲的年紀,背有些駝,眯著眼睛打量了崔芸蘭一眼,沒多說話,側身讓她們進去了。

院子不大但青磚鋪地,正北是一間敞亮的堂屋,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崇文堂”三個字。

堂屋裡面擺著幾張書案,靠南的窗戶下有一張更大的書案,應該是韓先生的位置。院子里種著一棵銀杏樹,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崔芸蘭被周嫂領進堂屋,在最靠邊的那張書案前站定。

這是整間堂屋裡位置最差的一張書案,離先生最遠靠門最近,冬天冷風直灌。

但她沒有挑,甚至沒有多看其他書案一眼,她只是規規矩矩地把手放在身前,安靜地站著等著。

韓先生還沒來,堂屋裡只有她一個人。

崔芸蘭利用這段時間,把堂屋裡的陳設仔細看了一遍,牆上掛著幾幅字,落款是“韓退之”,大概是韓先生自己的作品。

不過,這名字倒是和後世歷史上的“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韓愈同名,韓愈——字“退之”。

兩者的之間,有微妙的相通之處,都是讀書人。

只不過,所生活的時期不同,世界不同。

韓先生的字寫得不差,骨架端正,筆鋒有力。

桌案上擺著幾本書,崔芸蘭低頭仔細看了一下,《千字文》《孝經》《論語》。

《千字文》是啟蒙讀物,韓先生大概是從這本開始教。

她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識字量,前世她讀過大學,漢字讀寫不是問題,但問題是這個時代的文字是繁體,而且有些字的寫法用法和現代不同。

她不能用前世的積累直接“通關”,那會露出天大的破綻。

她必須控制學習的進度,要學得快,但不能快得離譜。

記得住,但要表現出“努力記憶”的過程。

認字多,但要從最簡單的開始,一步一步來。

門外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韓先生來了。

五十多歲的年紀,中等身材,穿一件半舊的灰藍色道袍,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微微眯著,像是總在打量什麼。

手裡拿著一卷書,腋下夾著一把戒尺,走路的步子穩當速度不快。

他跨進堂屋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看見了崔芸蘭。

崔芸蘭已經按照周嫂教過的規矩,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低頭屈膝行禮。

恭敬有禮挑不出錯,動作雖不算標準但禮數到了。

“先生早。”崔芸蘭的聲在空曠的堂屋裡響起,她每個字都念得清楚沒有露怯,至少不會被說沒規矩。

韓先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一個他沒見過的孩子,穿著青色細棉布襖裙梳著兩個小揪揪,站在最靠邊的書案後面,像一株被栽在角落裡的青苗。

他在崔家教了七八年,崔家上下的孩子他都見過,但這個孩子他沒有印象。

“你是...”他開口,聲音比崔芸蘭想象中的柔和,帶著教書先生特有的那種不緊不慢的腔調。

“學生崔芸蘭,父親讓我來學堂讀書認字。”崔芸蘭的語氣恭敬。

她在孤兒院的時候見過很多老師,那些真正用心教書的老師值得她記一輩子。

現在把這分真實的情感拿出來,放在語氣和眼神里。

韓先生“嗯”了一聲,走到自己的書案後面坐下,把書卷和戒尺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重新看了她一眼:“你來得早,其他人都還沒到。”

崔芸蘭微微低頭:“學生想早些來,不耽誤先生講課。”

這話說得得體,韓先生沒有接話,但目光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接下來的一刻鐘里,崔家的嫡出姐妹們陸續到了。

最先來的是三小姐崔芸琳,五歲,被奶娘牽著走進堂屋。她穿著一身粉紅色的綢緞襖裙,頭上戴著金鑲玉的珠花,走路的時候珠花一晃一晃的,閃著細碎的光。

她看見崔芸蘭,腳步停了一下,歪著頭看了兩秒,然後轉頭問奶娘:“她是誰?”奶娘彎下腰小聲說了句什麼。

崔芸琳的嘴巴微微張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轉頭跑到自己的書案前坐下,拿起桌上的筆筒把玩,不再看崔芸蘭。

接著來的是二小姐崔芸瑛,九歲,自己走進來的,身後跟著兩個丫鬟。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裙擺上綉著蘭草,髮髻比崔芸琳複雜得多,插著一支碧玉簪。

她看見崔芸蘭的時候,腳步頓得比崔芸琳更明顯,眉頭皺了一下,目光在崔芸蘭那身青色細棉布襖裙上掃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一撇,沒有說任何話,徑直走到自己的書案前坐下,把書翻開臉偏向窗外。

最後來的是大小姐崔芸瑤,十一歲。她沒有讓奶娘或丫鬟跟著,自己捧著一本書走進來,步履從容神態沉穩,已經有了少女的模樣。

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頭髮梳成簡單的髮髻,只用一根銀簪固定。

她看見崔芸蘭的時候,目光停了一下。

但不是崔芸琳那種好奇和崔芸瑛那種嫌棄,而是一種審視。她在看崔芸蘭的衣裳、髮型、站姿、表情,很快的打量了一遍,然後收回了目光。

就像是在確認一件事。這裡有個人,我知道了。

然後就走到自己的書案前坐下,把書攤開開始安靜地閱讀。

崔芸蘭收回目光,垂下了眼。

前世的經驗在告訴她,這三個人里崔芸琳最好對付。

五歲的孩子,惡意來得快去得也快,給顆糖就能哄住。

崔芸瑛最麻煩,九歲的女孩已經有了嫡庶尊卑的觀念,她的嫌棄是系統性的不需要理由的,不是針對崔芸蘭這個人,是針對“庶出”這兩個字。

而崔芸瑤最難判斷,十一歲的少女,已經懂得隱藏情緒,她在看什麼想什麼,不是一眼能看穿的。

但無論她們三個怎麼看她,有一條原則崔芸蘭非常清楚。

她不能表現出任何攻擊性,不能爭,不能搶,不能主動示好,更不能試圖“融入”。

她是庶出,她們是嫡出,這個鴻溝不是靠討好能填平的。

那些嫡出的孩子,從小就被灌輸了嫡出比庶出高的思想,這是一種無法輕易更正的時代思想烙印。

討好只會讓人覺得她輕賤,她唯一能做的是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讓她們覺得她的存在是無害的。

崔芸蘭很清楚,孩子的惡意有時候不需要理由。

孤兒院里一個孩子被欺負,往往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不一樣”。

新來的孩子被孤立,窮的孩子被嘲笑,長相普通的孩子被排擠。

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個可以被標記的差異。

崔芸蘭知道自己身上的差異太多了。庶出、偏院長大、沒有母親、穿著細棉布而不是綢緞。

每一個標籤,都是一個可以被攻擊的理由。

她必須有自保的手段。

韓先生是她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庇護者。

一個教書先生,在這個深宅大院里地位不高,但在學堂里他的話就是規矩。

如果韓先生願意護著她。

不是明著護,只需要在她回答問題的時候多誇兩句,在她被欺負的時候多看兩眼。

就足以讓那些孩子的惡意收斂幾分,而要讓他願意護著她,她必須讓他看到她的價值。

一個教書先生最大的成就感,來自學生的天賦和進步,如果她能成為韓先生教過的最聰明的學生,他就會不自覺地偏向她,因為惜才。

這就是崔芸蘭的算計。

冷酷而現實。

辰時正,韓先生敲了敲桌面,宣布開始上課。

“今天講《千字文》。”韓先生翻開書卷,“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他念一句,學生們跟一句。

崔芸琳念得有氣無力,崔芸瑛心不在焉,崔芸瑤聲音沉穩但明顯已經學過很多遍,只是在應付。

崔芸蘭認真跟著念,每一個字都在心裡記下來。

她識字,但她不能表現出來。韓先生每教一個字,她就在心裡和自己前世的記憶做對比,確認字形和讀音,大部分字是一樣的,少數繁體字需要重新記。

她學得很快,但刻意放慢了速度,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努力記憶的過程。

韓先生教完第一段,開始點名讓學生讀。他先點了崔芸瑤,她讀得流利但沒有感情,像一台運轉精準的機器。

他點了崔芸瑛,她讀了第一句就卡住了,“宇宙洪荒”的“洪”字不認識了。韓先生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說什麼,讓她坐下。

他的目光在堂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崔芸蘭身上。

“你,讀一遍。”

崔芸蘭站起來,雙手垂在身側,低頭看了一眼書案上的《千字文》。她已經把第一段的八個字全記住了,但她不打算一上來就全部讀對。

全對太完美,完美到不像一個沒讀過書的三歲孩子。

她要錯一個,但錯一個無關緊要的。

“天地玄黃,宇宙洪...”她故意在“洪荒”的“荒”字上猶豫了一下,聲音小了一些,“宇宙洪...洪...”

韓先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後面是什麼?”

崔芸蘭低著頭不說話,沉默了兩秒,她慢慢的像是不太確定地說:“...辰宿列張?”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試探,像是不敢確定自己說的對不對。

但她把“荒”字讀錯了,卻把後面的“辰宿列張”四個字完整地說了出來。

這在邏輯上不太合理,但她不在乎,她要讓韓先生看到的不是“全對”,而是“這孩子有靈性,雖然基礎不行但記得快”。

果然,韓先生微微點了點頭。

“洪荒的荒字,草字頭下面一個亡,不是洪水的洪,記住了。”

崔芸蘭低下頭:“記住了,謝謝先生。”

她坐下的時候,餘光掃到崔芸瑛正用一種說不清的眼神看著她。

那是一種帶著警惕的打量,她在評估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庶出妹妹,會不會威脅到她的位置。

崔芸蘭收回目光,看著面前的書卷。

下課了。

崔芸琳第一個衝出學堂,崔芸瑛跟在後面,兩人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崔芸瑤收拾好自己的書卷,站起來,走到崔芸蘭的書案前停了一下。

崔芸蘭站起來,低頭行了禮:“大姐。”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動開口叫人,崔芸瑤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沒有太多情緒,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你倒是來得早。”

崔芸蘭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但她知道該做什麼態度出來,微微低頭嘴角帶一點點弧度,讓自己顯得弱小無害。

崔芸瑤沒有等她的回應,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漸漸遠去。

崔芸蘭站在學堂門口,看著崔芸瑤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冬日的陽光照在樹榦上,把樹皮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紋路粗糙扭曲凹凸不平,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她轉身走回學堂,把書案上那本《千字文》翻到剛才學的那一頁,重新讀了一遍。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一個字一個字地,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把那八個字又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