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he結局
第74章 he結局
手術室門上的紅燈在三十七個小時後熄滅。
醫生走出來,對瞬間站起身的薄清川說,手術成功了,畸形血管團被清除,但手術過程極其複雜,不可避免地對周圍腦組織造成了影響。
薄清川松了一口氣,回過神才發現自己雙手冰涼,滿臉淚痕。
辛晝被送入ICU,一周後轉入普通病房,成了依靠呼吸機和鼻飼管維持生命的植物人。醫生說不準辛晝何時能醒,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只是時間概念。
邬峻寧針對辛晝的現狀和薄清川進行了商讨。辛晝遺囑上說,如果自己成為植物人,就放棄搶救。但辛晝現在的狀況并不是在搶救過程中,醫院也不可能就這樣宣判辛晝的死亡。遺囑裏的這條模糊要求無法生效。
薄清川直接把自己辦公場所搬進了辛晝的病房裏,每天守着辛晝,幫他擦洗按摩,自顧自地陪辛晝聊天。
偶爾薄清川會被後悔和自責淹沒。
為什麽重逢後沒能更強勢一點,為什麽總被辛晝故作冷淡的毒舌推開,為什麽浪費那麽多時間在幼稚無意義的争吵和試探中。
但更多時候,薄清川只是沉默地看着監控儀上起伏的曲線。他比誰都清楚,後悔是這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
時停的朋友們輪流來。游飛會小心地給辛晝塗上保濕霜和面膜,臉上挂着清淺的笑。師子骁絮絮叨叨地講店裏又來了什麽奇葩客人,唐嘉樹會帶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擺在辛晝的病床旁邊,樂呵呵地說“哥,等你醒來看看,這個會唱歌的太陽花巨醜”,卓洛維持着和之前一樣的文藝青年憂郁作風,給辛晝彈唱他新寫給辛晝的纏綿情歌,每次都會被薄清川不客氣地趕出去。
時間在消毒水的味道裏緩緩流淌,病房窗外的葉子由綠轉黃。
四個月後,十一月的一個普通下午,薄清川正坐在電腦前檢查着一份策劃案,忽然聽到病床傳來一聲微弱沙啞的氣音。
薄清川撲到床邊,看見辛晝睫毛顫抖,然後,緊閉了四個月的雙眼終于緩緩睜開了一條縫。辛晝醒了。
辛晝看向淚如雨下的薄清川,揚起了一個虛弱但明媚的笑容。
檢查接踵而至,結論是奇跡般的蘇醒速度,但大腦受損情況複雜。
辛晝患上了失語症,忘記了如何說話,也無法組織連貫語言。更殘酷的是,辛晝喪失了對音樂的感知能力。曾經在海城和北城名聲赫赫的貝斯手,現在連五線譜都讀不懂了。
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辛晝的眼神一片空洞茫然,緊接着,表現出了本能的不适和煩躁。
辛晝的靈魂被困在了軀殼中,他能理解大部分話語,卻無法回應;他能拿起自己的貝斯,卻再也感受不到自己與貝斯的任何關聯。這種空虛和絕望漸漸擊垮了辛晝。
辛晝的崩潰,薄清川全都看在眼裏。薄清川想方設法地用最積極樂觀的态度安慰辛晝,陪辛晝複健,辛晝卻日漸消沉。
一天夜裏,辛晝趁着薄清川補覺的時候,用盡全身力氣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果刀。辛晝剛從昏迷中蘇醒,根本沒力氣,手抖得厲害,刀掉在地上,驚醒了薄清川。
薄清川看到辛晝眼中死寂的漠然,心髒驟緊。他沖過去緊緊抱住辛晝,哭着一遍遍地說“不行,不可以,還有辦法的,你會好起來的,你不能這麽對我,你不能再抛下我一次”。
這之中,薄清川收起了房間裏所有的危險品,寸步不離地陪着辛晝,再次成了辛晝的貼身保镖。辛晝看着薄清川憔悴不堪的模樣,心裏難受。
薄清川對辛晝說:“我們已經和命運賭贏了一次,接下來的所有好運都站在我們這邊,相信我。”這次,辛晝決定相信薄清川。
複健是漫長而瑣碎的酷刑,辛晝從最簡單的元音開始學習,薄清川每天花大量時間陪着辛晝複健。
薄清川指着食物,用誇張的口型對辛晝重複“辛——晝——”“貝——斯——”“時——停——”“薄——清——川——”“男——朋——友——”。辛晝被逗笑了,用手勢比劃着,嗔怪薄清川把自己當小朋友。
薄清川不停地陪辛晝學說話,學到聲音沙啞。終于在第二年春天,辛晝極其艱難地模仿着薄清川的嘴型,發出了模糊的“喜歡你”的音節。薄清川聽到後,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音樂能力的複健更加艱難。薄清川買了兩把适合初學者的新貝斯,陪着辛晝一起聽游飛老師上貝斯課。
薄清川對辛晝說:“現在我們都是零基礎了,你有天賦,學得肯定比我快。到時候,我又要喊你一聲學長了。”
游飛像教兩個完全的新手一樣,從讀琴譜和學持琴姿勢開始,教辛晝和薄清川彈貝斯。薄清川工作再忙,每天也會雷打不動陪辛晝練兩個小時的貝斯,手指磨出了水泡。薄清川看着手指上和辛晝相仿的薄繭,只覺得幸福。
唐嘉樹找來了專業的神經音樂治療教授,制定了詳細的計劃,試圖重新建立辛晝大腦與音樂的聯系。師子骁通過自己的人脈聯系到了北城頂尖的語言康複團隊,幫辛晝複健。
辛晝的複健過程艱難緩慢,辛晝的情緒因此時好時壞。每次察覺到辛晝的低落情緒,薄清川就會沉默着用擁抱陪伴着辛晝,對辛晝的一切情緒照單全收。
與此同時,薄清川正式向薄家攤牌。面對薄正,薄清川不再懇求什麽,只是嚴肅告知,自己這輩子只想和辛晝在一起,無論辛晝以後變成什麽樣。
薄正震怒,罵薄清川鬼迷心竅,為了一個殘廢葬送前程。薄清川極其平靜地回答“我的前程自己掙,辛晝的餘生我來擔,這是我的選擇。”薄清川态度堅決,并且制定好了智序甚至整個薄家未來的發展路徑方案,表明自己并非任性。
薄正在薄清川身上看到了無法撼動的決心,最後無可奈何地摔了茶杯,丢下一句“随你便,以後別指望我給你撐腰,也別讓辛晝出現在我面前”,算是變相的默許。
薄清川知道,父親是指望自己在漫長艱辛的照顧中耗盡耐心,消磨掉所有愛意。也知道,父親的指望注定落空。
三年時光過去,智序在薄清川的帶領下已然成為行業标杆。薄清川徹底站穩腳跟,羽翼豐滿,有了決定自己人生的全班底氣。
辛晝的複健出現了驚人的進展。熬過最初的絕望悲觀情緒後,辛晝展現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韌勁兒。他現在說話很緩慢,詞彙有限,語調平板,但已經可以進行日常交流。
一天,在時停裏看樂隊演出的時候,辛晝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忽然走向吧臺,重新拿起了那把在吧臺後面放了三年的亮藍色貝斯。
辛晝生澀地撥動琴弦,幾個簡單的低沉音符斷續響起,構成了時停裏最常放的藍調旋律。這一刻,整個時停都安靜了下來。
辛晝擡起頭,看向薄清川和朋友們,眼底淚光閃爍,也迸發了許久沒有的明亮神采。
從這之後,辛晝進步神速,沉睡在肌肉和靈魂深處的記憶開始蘇醒。辛晝的貝斯水平遠沒有恢複到巅峰水平,但漸漸有模有樣了。
薄清川三十歲生日這天,沒有舉辦任何商業宴會,只是在城郊莊園裏請了這幾個朋友們。
游飛和師子骁已經是時停名副其實的老板了,各自的事業也做出了成績。他們準備明年春天出國旅行順便結個婚,邀請辛晝和薄清川參加婚禮,兩人笑着同意。
唐嘉樹這些年忙着推廣自己的藝術展覽,如今已經小有成績。卓洛留在了北城,時不時地黏在辛晝身邊不死心地勾引,還故意茶言茶語地擠兌薄清川,薄清川又氣又好笑,但現在他已經不會吃醋了。
辛晝穿着柔軟舒适的家居服,披散着齊肩長發。他臉上的紅紫色痕跡還在,但氣色好了很多。在鬼門關走一遭之後,辛晝完全與自己身上的紅紫淤血和解了,他不再忌憚紅色和紫色,平時在朋友身邊也不再刻意化妝。
飯後,大家起哄讓邁入而立之年的薄清川說些什麽。薄清川走到辛晝面前,單膝跪了下來。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小盒子,打開之後,裏面是一枚鑲嵌着藍色寶石的鉑金戒指。
薄清川看着辛晝泛紅的眼睛,聲音平穩,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枚戒指三年前就該給你,遲到太久,是我的錯。
“我不想用戒指或者別的什麽束縛住你,我只是想給你一個承諾。
“未來的路,只要你願意,我一定會和你一起走下去,因為我愛你。
“辛晝,你願不願意用你的餘生,繼續收留我?”
辛晝怔怔地看着薄清川,看着周圍朋友們盈滿淚光與笑意的眼睛,最後目光重新落回了戒指上。
辛晝笑着伸出手,沒有接過戒指,而是輕輕摸了摸薄清川的臉。
然後,他張開嘴,每一個字都說得緩慢又清晰:
“我,願,意。”
薄清川的眼淚決堤。他顫抖着為辛晝戴上戒指,然後起身,将辛晝緊緊擁入懷中。掌聲、歡呼聲、口哨聲,與師子骁唐嘉樹響亮的哭聲響徹莊園。
薄清川和辛晝沒有舉辦傳統婚禮,只是挑了個日子,去國外某個安靜的海邊小鎮做了公證,幾位親近的朋友在場見證。辛晝的身體還沒完全恢複,不能跋涉,兩人于是開始了為期一年的簡單旅行。
辛晝的遺囑執行人依舊是邬峻寧,但薄清川的名字同樣出現在了辛晝的“遺願執行人”一欄。
旅行結束後,辛晝的語言能力又恢複了不少,雖然可能永遠無法像過去一樣犀利敏捷,但足以用來吐槽笑罵和表達愛意。他的貝斯彈得越來越好,甚至重新開始了創作。他偶爾登臺演出,偶爾和薄清川一起來段簡單的合奏。
薄清川依舊忙碌,但他已經知道了此生最重要的意義是什麽。他陪辛晝進行了很多約會,去了很多地方,步伐緩慢,但每一步都踏實溫暖。
薄正始終沒有正式接納辛晝,但随着時間的推移,他的反對意味漸漸淡了,最終化為沉默。侯沐雪則與辛晝保持着一種禮貌的友好。
又是一年初雪,薄清川在獨棟別墅裏抱着辛晝看窗外飄散的血花。辛晝擡起戴着戒指的手,指了指院子角落裏他們一同種下的合歡樹,笑着說:
“我還是覺得,種點蘋果,或者桃子,更實用。但是它,長得真好。”
薄清川低低地笑着,輕聲說:“嗯,都會好的。”
未來的路還長,病痛的後遺症或許偶有困擾,家族的暗流或許并未完全平息,生活的瑣碎也從不缺席。
但彼此交握的雙手,無名指上交相輝映的微光,以及那些從廢墟裏重新萌芽的愛與信任,足夠讓他們一同面對未來。
落地窗映着彼此依偎的戀人的身影,窗外落雪靜谧溫柔。這一路傷痕累累,颠沛流離,終得此間安寧。
這是向來殘酷無情的命運,予以他們最溫柔慷慨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