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彼岸看见了双球

次日。

因为班主任的闲聊，二年级A班的班会拖得很长。结束后，我把托着腮的脸转向另一侧，沉重地吐出一团叹息。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但那些喧闹在我耳中显得很遥远。

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紧张地等待着，这一刻终于来了。

接下来，我必须去特殊教室楼找正在等我的映。我们要在那里碰头，然后一起去某个地方。

……话虽如此，出于某种原因，我的心情却莫名地沉重。每次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动力都会消退。

我很清楚让映干等着会惹她不高兴，但我需要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该说是幸运吗，明明已经放学，却几乎没人对我趴在桌上感到奇怪。今年我在班级上没什么可以日常交谈的同学，为数不多的几个同学也都争先恐后地回家或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所以，我本打算再玩会儿手机，稍微磨蹭一下再过去，然而——

「那个……新卷同学？」

一个本不该落到我头上的声音，偏偏叫住了我。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是一个座位离我很近、但几乎没说过话的、给人感觉文静温和的女生。好像是叫赤名同学吧——我一边拽出模糊的记忆，一边回应。

「啊、嗯……什么事？」

结果回应得实在有些狼狈。都是因为平时我只跟有限的几个人说话。偶尔结交新朋友，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赤名同学似乎也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她「啊……」地支吾着，只是把半伸出的食指指向了走廊的方向。

我的视线追随着她的指尖看去——然后瞬间语塞。

本该在特殊教室楼等我的映，就在那里。

她大概是有所顾虑，没有直接进教室，只是稀罕地探头往二年级的教室里张望。这所学校是靠领带和室内鞋的颜色来区分年级的，所以擦肩而过的视线要么带着疑惑，要么充满好奇——总之她十分显眼。

即使从哥哥的视角来看，映也是个相当可爱的美少女。而且她作为新生代表上台致辞才过了一个月左右。这样一个人物，在其他年级的教室前晃来晃去，不被注目才怪。

「她在叫你……哦？」

等我大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赤名同学的话才姗姗来迟。

「你怎么回答的？」

「然后就吵架了吗？」

映直接把手伸向我的领带，调整好位置后，「唰」地一下重新系紧。明明没机会碰别人的领带，她的动作却毫无破绽。

映把原本看着这边的视线滴溜溜一转，装作没听见似地别开了脸。

从果穗的视角看，就是在吐露这个小小秘密之前，先抛出这个问题试探反应，想给自己做些铺垫。然而，却遭到了如此不留情面的痛批，以至于再也无法隐瞒下去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面对这个依旧毫不掩饰自己对死宅厌恶的妹妹，我叹了口气。完全感觉不到她有反省。

也就是说，看似成熟的论调、各种领域的权威、畅销作家的书籍、还是「多数派」，她都容易被这种「一般被认为是正确的东西」牵着走。得意洋洋地卖弄冷知识，或者追捧流行剧和音乐倒也罢了，但像现在这样被负面偏见绊住，就真的没眼看了。

「……！」

我结结巴巴地传达了感谢，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教室。

面对我的指摘，映没有回答，只是屏住呼吸，把脸别向一旁。

「具体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就是让阿宅觉得自己在阅读文字的产物』、『画不了漫画的人退而求其次写的东西』，之类的。

村濑果穗是映的挚友，一个给人文静感觉的少女。与行动派的映相反，她是个内敛且理性的女孩，大概是性格互补吧，从小学入学以来两人就一直很要好。她经常来家里玩，也住过几次，所以和我认识。小学时她戴着一副土气的黑框眼镜，升入初中后换成了隐形眼镜，形象一下子变得成熟了不少。我原本以为她是个不怎么在意打扮的女孩，所以得知这件事时，心里既感慨又有点寂寞，这个记忆很深刻。

她带着颤抖的尾音给出了这个回答。当时我也一片混乱，记不得说过什么安慰她。但只要回想起当时混乱中果穗那副柔弱的模样，就明白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映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

可是，映却耸耸肩，说得好像责任在我。

我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变得更强了。那种无声的骚动，仿佛能透过皮肤听到。

「没什么，我只是在威胁亲切的学长……！」

在这之中，唯独我挂着一张苦瓜脸。不用多说，这是因为我在担忧——都怪妹妹刚才那一出，从明天起，我岂不是要被大家用看怪异的眼神看待了。

很难想象这跟那个一回家就穿着单薄衣服、像个小学男生一样在家里大摇大摆走来走去的妹妹，是同一个人。

「……嘛，小学生的话，可能确实会因为封面的感觉搞错吧。」

「跟死宅没关系吧……意外地有很多哦，阳光死宅。」

虽然这是明显的歧视发言，但作为实际上确实有点怕生的我，无法强烈否认，真让人不甘心。不过我还是抗议了一下。

才跪坐几分钟腿就麻了的映，趴在我的床上翻了个身，纤细紧绷的双腿啪嗒啪嗒地交替晃动着。

「那是……只是碰巧没有能说话的人而已。」

「我和果穗吵架了……」

然而。

自己说着说着，映的脸色都发白了。

映毅然抬起头，从正面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然后果穗就生气了，直接冲出去了……」

我忍不住站起来，冲映怒吼。好久没这么大声说话了。映也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那是什么鬼。」

世界上哪有这种事，居然有妹妹会兴致勃勃地跑来窥探哥哥的学校生活。

映像是为了拖延时间，慢吞吞地抱起膝盖坐好，然后对着自己的膝盖，低声说了起来。

「就是因为你这样，才会跟重要的朋友吵架吧。」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映回答的声音，就像小孩子一样直率、毫无顾忌。她在果穗面前也一定是用这种声音说话的吧。

「那个，不行。」

一出教室，我就压低声音对妹妹说。但映却轻巧地避开，朝留在教室里的赤名同学微微低下头示意。符合学生规范的马尾辫轻快地弹跳着。

放学后的走廊上，斜射进来的夕阳余晖还未染上朱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仿佛对春天感到倦怠般的、暖融融的金黄色。走廊里交错飞驰的谈笑声，也仿佛沾染着同样的色彩。从无聊的课程中解放出来的少年少女们，大抵都融入了这种喜色之中。

「还有，五年级的时候，坐在我前面的佐藤同学把轻小说错当成漫画买了，还发了脾气呢。」

一个阴沉地耷拉着肩膀的二年级男生，和一个仿佛背景都开满了花的一年级美少女。两人并排走在一起的画面，展现出了如此泾渭分明的反差。

回去的时候，我和果穗两人有机会单独说话，我问她原因，她说：「本来跟映说好要上同一所高中的，结果身体不舒服落榜了……我违约了。」

「我狠狠地说了坏话。」

「等等。方向不对。」

「啊，抱歉……不对，谢谢。」

「这不是当然的吗？哥哥你整天窝在家里看奇怪的动画打游戏，我当然会担心你在学校过着多寂寞的生活啊。果不其然，在教室里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趴在桌子上。」

虽然并没有人真的追上来，但我感觉那些视线一直跟到了拐角处。

「佐藤同学是自己出钱买仓鼠饲料的，所以零花钱很少。因为觉得她可怜，我就觉得是轻小说不好……」

「你到底想干嘛？居然跑到教室来堵我。」

突然，映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我一看，她依然趴在床上，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这就是映会跑来向我询问轻小说的原因。

——那家伙……！

「……好啦，快点走啦。」

我无言以对。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什么？」，映就已经毫不客气地拉近了距离。近得能闻到止汗剂之类的柑橘香气扑鼻而来。

「为什么啊。现在可不是闹别扭的时候。」

说到底，映这种性格，才是她自己所背负的问题的根源啊。

似乎回忆起了过于糟糕的情景，映抱住了自己的后脑勺。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保持着笑容发出这么低沉的耳语声。就算你在外面是另一种模样，这张啰嗦的嘴毫无疑问是我家的妹妹。

「我们聊了各自学校的事，最后果穗问我——『你觉得轻小说怎么样？』」

望着妹妹那笨拙的侧脸，我回想起了昨晚在她在我房间里，被迫听她讲的那些话——

但是，和果穗在一起时的映，就没有那种「好孩子」的做派。她会自然而然地放下防备，胡闹地大笑，口无遮拦。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但每次看到她们俩这样，我都会觉得松了一口气。

我也因为吓到她而感到惶恐，我们不由自主地对视了几秒，然后——

「我不是说了要你等我吗。」

我也不客气地低声回敬，一边抓住映的手腕，把她的手从领带上拽开。

「什么嘛，不就是妹妹来了一下教室嘛，慌成那样。刚才被女孩子搭话也慌慌张张的，真丢人。所以我才说死宅就是……」

「……果穗也是这么说的。」

映虽然一言不发地使劲抵抗，但论腕力她终究敌不过我。我就这样拽着她，这次总算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不是……我觉得不是。」

「……轻小说那种东西，简直是小孩的作文嘛。就是因为写那种无聊的东西，才会在考试当天发烧，考不上我们学校啦，笨蛋……当时我就是这么说的。」

「上个星期天，我和果穗久违地出去玩，回来时顺路去了家咖啡店。」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映都被认为是个靠谱的人，但实际上她极易受他人影响。在电视上看到的、在书里读到的，最近甚至是在网上刷到的，她都会立刻当真，然后当成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你现在立刻给我去果穗那儿下跪道歉！」

映在外面几乎都戴着「乖巧」的面具，从不展现对我那种尖锐和冷淡，对谁都是一副开朗活泼的优等生模样。我觉得她并非有什么算计才这么演，这也是映的一面。实际上，她的上进心和正义感比别人强一倍，所以才会对窝在家里搞室内兴趣的哥哥感到担心吧。

「你到底说了什么？」

「真的吗……？」

妹妹依旧保持着那副笑脸，回过头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

抬起头的映脸上，挂着一个无懈可击的假笑。那是一种如同春风般的笑容，让跟不上事态发展、正目瞪口呆的赤名同学都不由自主地回以微笑。

「你和你朋友别啥都照单全收啊。」

班里平时低调老实、毫不起眼的男生，突然被一个找上门来的一年级女生帮忙系领带。这的确是一幅脱离日常的画面吧。

在狠狠说了坏话之后，如果被告知对方正是那个东西的作者，任谁都会不知所措吧。

……哇。

「我也一时嘴快，顺着气话回敬了过去……」

我尽可能带着讽刺的语气问道，但走在旁边的妹妹却一脸若无其事。她实在太镇定了，以至于看起来不像是我认识的人，只是一个碰巧同路的陌生人。

「当时她还只是，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一种焦躁不安、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的感觉。但是，在那之后，果穗开口了说了。几年前，她从初中的时候就开始在网上……叫什么来着？在一个可以写轻小说之类的小说并投稿的网站上写东西，听说果穗还挺受欢迎的……」

我心里对映的「装乖」咋舌不已，一边催促着她赶紧离开，不想再引人注目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突然跑过来……！」

我最后一次见到果穗，是在她们初中毕业典礼之后，映把她带到家里来的时候。那时，被家里的老妈拍纪念照时，果穗有些拘谨地缩着肩膀。

但是，那可不是旁人看起来那么甜蜜的场景。我的脖子正被领带一点一点地勒紧。

我反射性地拉过书包，踢开椅子站起来。大概是我动作太急，把赤名同学吓了一跳，她微微下垂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厌烦地撇了撇嘴。

大概是看我没反应，以为我无语了，映猛地探起身子。

映怀疑地眯起眼睛。因为她原本就长得明艳，一旦露出冷淡的表情，反而显得盛气凌人。

「不……那确实挺可怜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错的又不是轻小说。」

「对不起。你刚才痛快殴打的沙袋……其实里面装的是我。」就是这么个情况……反而是动手打人的一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到底发生什么了？」

「那是什么？我可没见过那种死宅。」

「不不……这也太武断了吧。」

自从上了不同的高中，就很少再听到她们的事了——

「但是，班上的朋友这么说过哦。说是网上写的。」

「没什么。硬要说的话，算是姐妹参观日？」

「我也知道这下糟了啊！得赶紧找补回来！但是……果穗好像也生气了，对我说教了一通：『你那种一知半解、道听途说就随便贬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跟小孩子一样的毛病，还是改改比较好。明明对轻小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