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團子:人!你們太欺負妖了!
第85章 團子:人!你們太欺負妖了!
妖域忘憂崖崖頂,一襲淺青袍的少年斜坐在崖邊,雙腳懸空,悠然晃着雙腿。
身着白衣銀紋錦袍的男子自後攬住少年的腰身,防止他身子傾得太靠前,目光大半都落在身側少年身上,崖下盛景反倒成了陪襯。
“徹哥!快看!”
林愈一聲輕快驚呼,擡手指向遠方。
淩玄徹順着他指尖望過去。
崖谷遠方,兩條奔湧的川流奔襲而下,彙入開闊湖面,天然勾勒出一幅陰陽魚的輪廓。
魚陽一面是幽藍水面,湖面波光翻湧,水底浮動點點細碎銀輝;魚陰一面卻是靡麗緋紅色的,水下叢生搖曳的血色珊瑚,随暗流輕輕舒展。
兩股水波在此交彙碰撞,漣漪層層疊疊,卻始終泾渭分明,互不相融。
“嗯,看到了。”
淩玄徹淡淡掃過那片奇景,視線很快落回身旁少年訝異歡喜的面龐上,語氣不由得放得柔和幾分,補上一句:“很好看。”
林愈攥住他錦袍的衣袖,指尖輕輕扯了扯,滿眼好奇:“徹哥,這是什麽,好神奇啊!”
“陰陽水,世人亦喚它忘憂池,乃是妖界一大奇景。”淩玄徹低聲為他解說。
“藍色那片是斷妄水,紅色為斷情水,一者斬世間虛妄執念,一者消七情六欲。”
林愈聞言一怔,連忙收回伸出的手指,方才眼底滿溢的歡喜淡去幾分,沒料到這般瑰麗的景致如此懾人。
淩玄徹輕笑一聲,伸手握住少年方才懸在半空的手,指腹輕輕摩挲着他的指節。
“妖族執念深重,容易沉淪欲念糾葛,飲下此處池水,可壓制心緒雜念,便于靜心苦修,加快化形成人的進程。”
林愈垂眸思索片刻,眉頭微蹙,擡眼問道:“那要是喝下這裏的水,就會徹底剝離自身情感嗎?”
“并不會徹底剝離,只是強行将七情六欲壓制封存,待到藥力消散,被壓抑的所有心緒,便會盡數反噬而來。”
“倘若換作是人飲用,又會如何?”林愈心裏一動,又追問道。
晨風帶着崖間的涼意拂過,淩玄徹擡手揉了揉少年的發頂,順勢将人攬進懷中,讓他安穩靠在自己胸膛。
“人飲此水,同樣可以做到斷情絕欲,從前便有修士一心追逐無情大道,為掃清心中牽絆,特意來此飲下斷情水。”
話說到這裏,淩玄徹語聲頓住,不再繼續往下講。
林愈貼在他溫熱的胸口,遲遲等不到後續,微微擡首,眼睫輕顫:“然後呢?”
淩玄徹低下頭,下巴輕輕蹭過少年光潔的額頭,聲音沉緩。
“大道速成,可待到渡劫晉升那一刻,長久禁锢的七情六欲歸位,那人扛不住情緒反撲,最終自絕于天地。”
林愈聽完安靜地沉默下來,睫毛垂落,嗓音悶悶:“那這池水,算不上什麽好東西。”
淩玄徹低笑出聲,手臂微微收力,将懷裏人抱得更穩些。
“世事本就沒有絕對的好壞,利弊各占一半。”
“也有心魔纏身的修士,專程趕來此處飲下斷妄水,借池水之力暫時扼住肆虐的心魔,求得一線喘息之機。”
林愈抿了抿唇,沒有再接話。
淩玄徹看着他安靜的側臉,眼底漫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少年入世淺薄,往日見的都是金玲、白英桧這些灑脫之人,這世間人心的萬般複雜少年還未見識過,對事物的喜惡也都擺在臉上。
自上界異魔風波落定之後,二人便歸隐玄月峰,過了兩年安靜相守的日子。
見林愈日日待在峰中閑得無趣,不是踩蓮池就是蕩秋千,淩玄徹便想着帶着他下山游歷,看遍世間風物。
知曉少年素來厭煩喧嚣人潮,一路行來尋的都是這般人跡罕至之地。
待到紅日升至半空,山間萬物蘇醒,四周傳來此起彼伏的妖獸動靜。
淩玄徹輕輕拍了拍林愈的肩頭,先行起身,朝他伸出手掌:“阿愈,我們走吧。”
林愈點點頭,伸手搭住他的掌心借力站起身。
二人十指相扣,并肩朝着崖下緩步而行,沿路兩旁的樹妖枝桠搖曳,感知到二人身上深不可測的修為,只敢遠觀,不敢上前造次。
林愈目光被枝頭一枚圓潤的樹果吸引,随手摘了下來,舉到鼻尖輕嗅,眉眼一亮:“徹哥,這個聞起來好香!”
淩玄徹也俯身湊近聞了聞,應道:“嗯,香氣很濃,這是鑽地樹妖的樹果,它的樹根如同腿腳一般,會四處游走,尋覓合适的土壤紮根生存。”
林愈指尖輕輕敲着樹果的外殼,滿眼好奇:“徹哥,這裏面藏着生命嗎?”
“沒錯。”
淩玄徹伸手将樹果接了過來,“這是鑽地樹妖孕育的幼果,十年孕育,十年方能成熟,一旦落地,便會生根。”
說罷,他牽着林愈一同蹲下身,将樹果擱在地面。
安靜不過片刻,樹果底端突然鑽出兩條纖細的樹根,如同小腿一般,一踮一踮地蹦跳着,朝着母樹的方向跑過去。
快到樹下之時,它忽然頓住,回過頭望了二人一眼,樹根左踮右踮,來回原地磨蹭。
林愈滿臉驚奇,轉頭看向淩玄徹:“徹哥,它這是在乾什麽?”
“或許……它不想回到母樹身邊。”淩玄徹緘默片刻,遲疑開口。
林愈深沒有半分懷疑,覺得這小生靈格外有趣,對着樹果輕輕揚了揚手掌:“快回去,快回去。”
樹果蹦跳的動作驟然停下,果身歪了歪,接着非但沒有離去,原地左踮右踮的幅度反倒越發劇烈。
林愈眼睛一亮,仰起臉看向淩玄徹:“徹哥,它是真的不想回去,不如我們把它帶回玄月峰好不好?”
方才一直安分蟄伏的鑽地樹妖一聽這話,當即勃然,數片裹挾渾厚妖力的翠色樹葉破空襲來。
淩玄徹反應極快,瞬時間撐起一層淡光結界。
葉片撞擊在結界表層,頃刻散開,化作縷縷綠煙消散在空中。
林愈望着發怒躁動的大樹妖,小聲地嘟囔:“不給就不給嘛,乾什麽這麽兇,它不回去又不是我們要強搶它。”
淩玄徹默然無言,心中暗自思忖。
方才自己的猜想,好像是錯的?
一直安靜蜷在林愈手腕上的團子實在聽不下去,綠紋流轉顯出身形,化作一道柔韌藤鞭,倏地飛掠而出,一卷将那枚樹果送回母樹的枝桠之間。
樹果底下纖細的樹根輕輕晃蕩,親昵地纏上團子的藤身,蹭來蹭去。
團子似是有些羞赧,藤梢輕輕點了點樹果,這才掠回二人跟前。
藤身收攏盤起,分出兩道側枝支棱起來,活脫脫一副叉腰的姿态。
團子末梢先隔空點了點淩玄徹與林愈,又扭頭點了點樹上的樹果,末梢冒出一簇嫩葉,轉瞬又收了回去,滿是控訴。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團子:“當着人家母親的面摘人家孩子,不送回去,反倒說幼崽舍不得離開!人!你們兩個太欺負妖了!”
林愈沉默下來,轉頭望向淩玄徹。
淩玄徹神色微微不自在,偏過臉輕咳一聲,伸手拉起林愈,趁少年不備,擡手一把将團子攏進掌心。
“時候不早,我們去別處逛逛。”
林愈憋不住笑,能察覺出他掌心微微僵硬,當即捂着嘴低低笑出聲。
“哈哈哈哈,徹哥,團子在指責我們搶樹妖的小孩了,你是不是覺得丢臉了?”
淩玄徹腳步一頓,轉頭看向笑得眉眼彎彎的少年,伸手把他捂在嘴邊的手拉下來。
望見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方才那點窘迫也消散殆盡,開口勉強解釋說道。
“我只是平日裏甚少接觸樹妖,才判斷錯了……”
原本盤在淩玄徹掌心的團子,一看他去拉林愈捂嘴的手,飛快滑開,纏到二人相握的手腕上,左繞一圈、右纏一圈,藤梢軟軟垂落,一副自在的模樣。
待到林愈笑意稍稍平複,兩人才繼續往前行走。
林愈空着的手指戳了戳團子的藤身,牽着淩玄徹的力道松了松。
遠遠看去,碧綠藤蔓纏在兩人腕間,竟如同把二人系在了一處。
林愈邊走,目光落在前方被日光鋪灑出來的三道影子。
“徹哥,你看團子這般模樣,像不像是我們牽着個小孩子。”
淩玄徹擡眸望向地上的影子,心底暖意漫開,仿佛那日光不是落在皮肉之上,而是直直烘進心底。
他唇角漾開淺淡笑意,低聲應道:“嗯,像,團子就如同我們的孩子。”
方才還悠悠晃蕩的藤梢停住,藤蔓舒展生長,在兩人之間塑出一個孩童的輪廓,懸空浮在半空。
藤條擰成的小腿學着二人走路的姿态,一甩一甩,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如同蹦蹦跳跳牽着家長的稚童。
林愈側過身微微彎腰,伸手捏了捏藤條凝成的臉頰。
“團子,你怎麽越來越聰慧了。”
得了誇獎,團子頭頂簌簌冒出一簇簇粉白小花,團團綻開。
“團子長久待在你的靈田之中,靈識日漸滋長,性子也愈發通靈。”淩玄徹緩緩開口。
話說到這兒,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那柄玄月劍。
每日也在靈田裏,除了懸浮不動,便是懸浮不動,半點長進都無。
對比眼前靈氣十足的團子,心中頓時生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