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萌芽的恶意
第二章 萌芽的恶意
§1
打从响记事以来,她的父母就已经不在了。自己生于何时、何地,本名又是什么——这些,她一概不知。不过,对「活下去」这件事来说,这些从来都不是必需品。在三个月前的那场骚动中,她并非没有机会得知真相,但响和透一样,选择了拒绝。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知道,仅此而已。
「翌桧园」里孤儿众多,孩子们之间向来有着强烈的连带感与同伴意识。但对小学时期的响而言,同在这所设施里的那些孩子,却是绝不能掉以轻心的另一种生物。无论表面上多么亲密,一旦出事,他们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化作敌人。
用自己的耳朵捕捉到那些背后的坏话,是一件极度痛苦的事。年幼的她,早已因此遍体鳞伤。
「——不可爱。」
「——诡异的孩子。」
「——那种家伙,死了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大家在响面前都噤若寒蝉。就连设施里的保育员,也对她敬而远之。凭借远胜常人的听觉,任何秘密都逃不过她的耳朵。没有人能够欺骗她。
但正因如此,响变得几乎无法相信任何人。每个人心中必定都有阴暗的一面。哪怕不愿意听,那些带着负面情绪的闲言碎语,还是会传入她的耳中。于是乎,响变得不愿开口与人交谈。
自从同寝室的薰被某户人家领养后,日子便真正陷入了孤独。
究竟有多久没再跟人说过话了?话语即便不想听也会自动钻进耳朵,所以「对话」对她而言,早已不是生存所必需的东西。
这样的响,却有一个能够全心信任的人。那就是「翌桧园」的园长。
有一次,职员室被人翻乱,贵重物品失窃。响知道犯人是谁。只要半夜响起可疑的声音,无论多么细微,她都会醒来,并立刻明白对方在做什么。打开金库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动作声,甚至那比平时更快的心跳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当然,贵重物品失窃的事在翌晨就被发现了,但保育员们并不知道是谁干的。响始终盯着那个犯事的孩子,而对方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那个心中有鬼的孩子似乎领悟到了——眼前这个不跟任何人说话的「诡异女孩」,已经看穿了他所做的一切。
「我昨天晚上看到响进职员室了哦?响在清洁用具柜里藏了东西呢。」
——那孩子当着大家的面这么说道。当然,藏东西的其实是他自己。他是宿舍里的孩子王,保育员们也很信任他,恐怕根本没人怀疑他在说谎。
尽管如此,响什么也没辩解。因为她知道,即便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状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既然处境已经糟透了,再糟一些也无所谓……
被带到园长室的响,与园长独处一室。响正想着如果要训斥就尽量快一点,园长却让她坐下,甚至还给她泡了一杯热可可牛奶。正当响对这意料之外的反应感到疑惑时,园长略带严肃地说出了她意想不到的话:
「响,你顾虑得太多了。」
难得的周日,薰带着桃来找响玩。但自从在「翌桧园」从寿美子口中听说纯菜的事后,响就总是一脸苦闷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见时机不对,薰便识趣地去了隔壁透的房间。一向不怎么爱动脑筋的响,如今竟罕见地陷入了沉思,透也决定不去打扰她。
而如今——据寿美子说,有人匿名发了一封邮件到「翌桧园」的邮箱,开头便直指前任园长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被人伪装成交通事故杀害。
透一夸奖,薰便开心地微笑起来。
间接证据就这样一点点堆积起来。纯菜自从本原所作所为败露的那天早晨起,便消失无踪;至今仍未现身,不知躲藏在何处。
响刚开始思考「顾虑太多」究竟是什么意思,就被园长那充满威严的笑容打断了。那笑容威严十足——只能这么形容。
而现在——哗啦一声,玻璃门被拉开。
收购土地和股价操纵的关联刚被揭露,园长身亡的真相就浮出水面;犯人刚被锁定,就又冒出这个宝物传闻。
「是啊,该怎么说呢……」
「大致上已经算结束了吧?」
透心想,强行收购「翌桧园」土地一事,应该是某人委托这家公司所为,但总一郎查到的情报里,并未包含「多摩开发企划」的交易对象。
「嗯……但果然还是有些担心啊。」
失窃的历史古董暂且不论,但委托既然提到了纯菜有自杀风险,响就不可能坐视不管。毕竟,她对纯菜协助本原谋杀园长一事仍抱有疑问。
听到这里,响只觉得像是听到了某个恶劣至极的玩笑。
「被谁耍了?」
「还不知道。总之,这次的事情不自然的地方太多,记在脑子里总没坏处。」
响想直接与纯菜见面,从她的呼吸、心跳,乃至细微动作中泄出的声响里,查明真相。她绝不会漏听真相的声音。
另外还有一点让他很在意——委托人竟以紧急委托的形式发布这个寻人任务。在「探索者」上发布紧急委托需要花费相当多的金钱,这说明委托人想表明自己是认真的……
§3
素白的信封里装着两张信纸。信中为给众人添麻烦而致歉,坦白是自己怂恿本原挪用养护设施的储备资金,因被前任园长发现而唆使本原杀人灭口,之后又因挪用公款的事实不知为何被黑道得知,便劝本原配合对方的要求——诸如此类。信里还多处强调:挪用公款与谋杀计划全都是由她主动提出,本原没有任何过错。
透立刻顶嘴。响的拳头随即飞了过来,但透一蹬地板,连人带椅滑开,躲了过去。
「多摩开发企划」是关东龙神会旗下吉泽组的下游组织——北胜会的幌子公司,从事类似房地产中介的合法活动。员工共有十一人,从社长以下清一色都是青壮年男子。看这些人的履历,全都没有犯罪记录,正如响看穿的那样,说他们不过是狐假虎威,借了背后暴力团体的威风也不为过。
「这样一来,虽说不至于完全消失,但令你烦恼的事应该会减少吧?」
「你拥有正直的心。不要去想太多,凭感觉行事就好。」
「那个十字架中央的,果然不是蓝宝石啊……难怪纯菜给我看的时侯,我觉得颜色有点淡。」
响苦笑着走进房间。
「透,是哪方面的担心呢?」
「对,就是那个。」
邮件还揭露:已年近半百、早有家室的本原,竟与还是高中生的纯菜存在肉体关系。但关于这一点,寿美子倒是称自己早就觉得可疑,因为她曾暗中跟踪本原,目击过他和纯菜私下相处时亲昵的举动。
买回土地需要资金,但只要卖掉股票就行。幸运的是,那十二家公司中已有几家的股价开始回升。
「谢了,帮大忙了。」
双肩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这并非错觉。那一刻,响确实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
刚与响分开,透就接到了椎名总一郎的电话。总一郎说,前几天透委托他调查的「多摩开发企划」的详细情况已经弄清楚了;作为交换,他向透索要薰的手机号码。闻言,透考虑到总一郎的情报收集能力相当有用,便试着问他要不要现在会合,还告诉他薰就在旁边。果然,总一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在距离纯菜以前居住的公寓最近的车站碰头时,总一郎已经先到了。他一如既往地嚼着口香糖,露出亲切的笑容。对于没什么执着心的透来说,总一郎那股积极劲儿,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拿去。这些就是目前能掌握到的大致情况了。」
「那还用说。」
「啊,我、我这边才是,你好。请、请多关照。」
纯菜与亮辅的父母在几年前离了婚,姐弟俩与母亲三人一同住在公寓里。然而半年前,纯菜的母亲抛下孩子,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据说她提前付了好几个月的房租,还留下几十万日元当作生活费。当然,光靠这些钱根本活不下去,纯菜很快就带着亮辅搬进了儿童养护设施,但她希望能继续续租那间公寓,因为母亲说不定还会回来。为了确认这一点,纯菜偶尔会带亮辅回公寓看看——从寿美子口中得知上述情况后,透和响一致认为:如果要寻找纯菜行踪的线索,应该就在那里。
透愣愣地反问,不明白响在指什么。薰也一脸疑惑。
「关联性有些奇怪?」薰微微歪着头插嘴道。
回过神来的响在透耳边说道,声音里明显带着「很可疑」的感觉。
总一郎说着,将一个大型信封递给透。里面装着几张报告纸,以及几名看似公司成员的男子照片。
「先是伪装成事故的谋杀,接着是操纵股价、收购土地,现在又突然冒出个历史古董……这些全都围绕着『翌桧园』这所儿童养护设施展开,响,你不觉得太凑巧了吗?」
由于纯菜存在自杀的可能性,时间紧迫,这次三人一猫决定分头行动。论起追踪,薰的能力最为合适,因此由透和桃担任护卫,陪同薰前往公寓;响则负责去打听这单委托的委托人信息。
从那以后,响简直像脱胎换骨一般。思维方式一旦改变,世界真的会为之一变。就连曾经那般厌恶的同设施的孩子们,她也能正常相处了。大家不过是一群愚蠢又可爱的生物罢了。
「道理固然重要。有些人若不这样整理思绪,就无法对自己的行动抱有自信。但你不一样,就凭感觉去接受吧——如果觉得高兴,不用去想为什么会高兴;如果觉得生气,也不用去想为什么会生气。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个,你好,我是深芳薰,请多关照。」
透正看得入神时,右肋被薰戳了一下,左肋也被总一郎戳了一下。总一郎一脸哀怨,薰则一脸疑惑地望着透。
至于前任园长遇害一案,涉案的本原已在审讯中承认,是自己瞅准时机推倒园长,致其被车碾压身亡;纯菜的那封信也经鉴定,确为本人亲笔。
透有些不悦地反问。响却自信满满地给出了一个根本不算根据的答案:
下定决心后,响走出房间,穿过阳台,朝隔壁房间走去。
透点开委托账号的个人主页确认,是个陌生账号。但响说自己对这个账号有印象。透便打开自制的数据库档案,调出该委托人过去发布的委托记录,发现此人似乎频繁发布委托,其中也包括响在一个多月前接下的任务——那正是涉及那十二家公司、涉嫌股价操纵的委托之一。
「感觉像是被人耍了?」薰再次嘀咕道。
园长问响,就算无意间得知了别人的秘密,那又如何?如果听到了丑陋的黑暗面,感到讨厌就直接讨厌;如果听到了奇怪的癖好,觉得滑稽就笑出来,不必有所顾虑。听到了别人说自己的坏话,那又如何?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不必把那些人的话放在眼里。
§2
「难道不是野兽的直觉吗?」
「而且,时机也很蹊跷。」
「这是……什么意思?」
与其左思右想,不如先找出纯菜在哪。至于动脑的事,就交给擅长动脑的家伙去做吧。
响虽未直接阅读信件,但据寿美子与其他保育员所言,那内容即便称之为遗书也不为过,字里行间也能窥见这个年纪的少女特有的钻牛角尖。从邮戳判断,信是前一天下午投进邻市日野市某个邮筒的,但仅凭这点实在无从追寻纯菜的踪迹。加之信件实物已被警方扣留作为证物,也无法让薰通过气味追踪。
「啊,对了。呃,之前在学校食堂也见过吧,这家伙是跟我同班的椎名总一郎,消息很灵通。我找他来帮忙一起调查。」
「……久等了。」
透一边道谢,一边快速翻阅。桃跳上透的肩膀,凑近脑袋看那报告。虽然体重不轻,透却也没把它甩下去。总一郎对桃的举动感到惊讶,但透嫌麻烦,懒得解释。
「女人的直觉。」
「根据呢?」
然而邮件后续的内容更令人难以置信——那个面带怯色、战战兢兢的川内纯菜,居然与本原合谋挪用设施的储备资金,甚至一同策划并实施了对园长的谋杀。不过响转念一想:纯菜平日流露出的那份胆怯,或许正是害怕罪行败露的表现。
「那种事,肯定另有隐情啦——」
「川内纯菜行踪不明的消息刚传出没多久,这个委托就发布了。先不说那十字架项链是失窃历史古董的消息是真是假,这下会有很多『Exer』出动搜寻吧?我们……也要加入吗?」
2.对象所持物品亦须确保无伤;
园长向还是小学生的响展示了一种全新的世界观。那时喝的可可牛奶的味道,至今在她记忆中依然鲜明。又苦又甜,还略带一点咸。
身处事件的漩涡中时往往难以察觉,但若从高处俯瞰,常常能看见别的东西。这次从一开始,透就觉得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诡异感;薰应该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吧……
透其实不介意参与,但这主要取决于响的决定。
园长为何能对自己说这番话,响至今不得其解——如今,也已无从追问。但在当时,响却罕见地全盘接纳了这些话语。园长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也不知为何在那一刻让她紧绷的心情松弛了下来。
「抱歉,薰。难得你来一趟。」
就在这时——不知时机是好是坏——透和响的手机都收到了邮件,两人身上同时传来嗡嗡的震动声。不祥的预感袭来。透想起之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
响不满地哼了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听见响拉开玻璃门的声音,透转头看向阳台。来做客的薰和桃似乎也注意到了动静,一齐望向那边。天色尚早,太阳还悬在高空。
不出所料,是来自「探索者」网站的紧急委托。透移到电脑显示器前,以熟练的手法飞快敲击键盘。与上次不同,这次响等在透身旁,看着他调出委托页面。页面瞬间加载完毕,三人一猫目不转睛地盯向屏幕——
透已经向薰和桃大致说明了这次的事件。案情已基本查明,透觉得没有继续插手的余地了,但响似乎另有想法。
透和响凝视着屏幕,双双呆住了。
「对!正是如此。小薰,你很有天赋嘛。」
3.报酬为对象携带的疑似赃物价值的十分之一。
响说自己上次见到纯菜时,并没意识到那是特别贵重的东西,纯菜自己也只说是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如果真像委托人描述的那样,是失窃的古董且价值不菲,纯菜怎么会毫无防备地挂在脖子上,还随便展示给人看?可疑过头了。对这则出现得过于凑巧的信息,透的直觉正强烈地发出警报。
响将有关自己能力的一切,以及心中所想,全都告诉了园长。园长听完,突然调皮地笑着说:「真方便呢。我也想要这种能力。」自己曾深恶痛绝的异常听觉——没想到不仅没有被当作怪异看待,反而得到了肯定,这让她感到无比新鲜。
而就在收到那封匿名邮件的第二天,纯菜的信寄到了「翌桧园」。
——响如此喃喃道,透随口应了声「是啊。」
即便如此,响仍然无法相信。她对自己的眼光——不,是对倾听人心的耳朵颇有自信。她的耳朵,确实捕捉到了一丝「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感到不自然……明明只见过一次,可不知为何,那个独自在食堂用餐的身影,却在记忆中挥之不去。
行动前,透和响再三向薰叮嘱工作中的注意事项,但心底仍有些不安。毕竟薰平时虽然乖巧听话,一旦钻起牛角尖,却会比响还要冲动。只能祈祷别出现那种情况了。
根据这单委托的附件描述:纯菜随身佩戴的,很可能是一件具有历史古董价值的失窃物品——江户时代后期由传教士传入的玫瑰经念珠十字架项链。若附件资料属实,那确实是价值数亿日元的货色——十字架吊坠中央镶嵌的,是一颗被称为蓝钻的天然彩钻,极其稀有,几乎不会在市场上流通。
「话说,透,你不会以为这就全都结束了吧?」
「该怎么说……不太好表达……」
「嗯,果然没错,这账号的运营者是我之前见的那个搞『委托外包』的……要是能弄明白真正的委托者是谁就好了……」
响似乎仍无法释然,却罕见地对透的忠告老实点了点头。
响凝视着透,一副「给我拿出点干劲」的表情。
「哼。那么,纯菜人在哪里?就算全盘相信邮件和那封信的内容,那她也算犯人之一。犯人之一仍然在逃,事件又怎么能算『结束』呢?」
1.对象有自杀风险,需保全其性命;
『请求紧急找到逃离「翌桧园」的川内纯菜并拘束其行动。重点:
「……快看看委托人是谁?」
「响,如果你是在担心『翌桧园』的存续问题,那倒不必太过忧虑……既然『多摩开发企划』那帮人已经不敢轻举妄动了,之后只要等园方持有的股票股价回升就好。」
另,关于对象携带的疑似赃物,请参阅附件资料。』
正如薰所说,一连串事件的关联性极不自然。从未深入牵涉其中的薰,反而看得更清楚吧。各个事件以某种诡异的方式环环相扣,而且其中一些事件的犯案动机也莫名其妙。比如,「多摩开发企划」背后的黑道既然有操纵股价的手段,为何不直接以此获利,却非要盯着「翌桧园」的土地不放?再比如,川内纯菜协助本原犯案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