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沉痛的洗礼
第一章 沉痛的洗礼
§1
「呜哇啊啊啊啊!!」
透猛地一颤,从课桌上弹起了原本趴着的身子。椅子与桌子因反作用力喀哒作响,整间教室的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前后左右的同学纷纷瞪着他,眼神里满是责备,仿佛在问「你突然鬼叫什么」。
「怎么了,雾元?」
负责监考的班主任冈本坐在讲台边,愕然地问道。
「哈、哈、哈……」
透依然喘着粗气,一时缓不过来。他用力按住太阳穴,一阵尖锐的疼痛贯穿头部一侧,令人欲呕。
透就这么强忍着那仿佛被螺丝刀拧入般的剧痛,努力平复呼吸,终于厘清了状况。
(……梦……吗?)
某种极其令人不快的内容,如同粗糙的触感残留在脑海深处。然而,在剧痛分散注意力的这段时间里,梦境的大部分内容已被轻易遗忘。
教室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现在是第一学期的期末考,透比想象中更早写完了世界史的答题卷,于是趴在桌上睡起了午觉。
虽说是期末考试,但对不打算接受学校推荐的透来说,分数再高,对升学也没什么直接帮助。就算检查一遍,也不过是减少些粗心错误。透判断,与其如此,不如赶紧睡一觉,让熬了夜的疲惫大脑休息一下。
但如果代价是做噩梦惊醒,那就毫无意义了。太阳穴深处仍在钝痛。尽管全身大汗淋漓,双臂上却起了鸡皮疙瘩,指尖也还在微微颤抖。
「雾元,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啊。」
冈本走到透位于窗边的座位旁,小声问道。
「没事,只是睡迷糊了……」
「笨蛋。」
冈本瞪大眼睛,仿佛在说「居然有人在考试期间睡觉」,但看上去并没有那么生气。他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回到了讲台。
教室恢复了原先的状态,时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流淌。
七月的第二周,太阳依旧毫不留情地炙烤大地,将这间教室变成了桑拿房。透用垫板扇着风,抬头望去。视线穿透墙壁,耀眼的蓝天映入眼帘,巨大的积雨云从地平线另一端耸入高空。虽然还没出梅,但盛夏已经近在咫尺。
在负责搜寻任务的「Exer」成员中,透和响作为最高等级S级的能人而闻名。总一郎则是刚加入的新人,等级还很低。
「雾元学长、椎名学长、水濑学姐,你们好~」
——啪!!
「要事……?」
透吐槽之后,响捂住嘴角,肩膀一颤一颤地憋着笑,拿起了新的纸条:
「算了。那么,薰,你说的要事是什么?」响重新把目光转向薰。
不知何时悄悄靠近的冈本站在透身旁,戳了戳他的肩膀,示意他集中精力考试。
「哪怕只睡三个小时也会轻松些吧。」
——透感觉响的嘴唇似乎在这样翕动,但响并没有实际发出声音。
由于是从正上方俯视,只能看到学生们的头顶,但薰那垂及两肩的麻花辫,让透很快锁定了她。薰似乎正在参加现代国语的考试,她笔下的字迹与外表不符,颇为豪放,让透不禁莞尔。
「嗯?」
「你才是,考试期间还有空写这种东西,真从容啊。」
薰有些困扰地鼓起脸颊,微微瞪了透一眼。
虽然不及总一郎,但透也同样睡眠不足。他闭上眼睛放空大脑,缓缓深呼吸。稍一松懈似乎就会直接坠入梦乡。
「我说啊,桃,那单悬赏抓捕你的委托,现在还在网上挂着呢。你大摇大摆地出来乱逛,要是被其他『Exer』发现了,又会惹上麻烦的。」
『真是没耐性呢。』响挥舞着纸条,薄薄的嘴唇翕动着,仿佛在说「笨——蛋」。
「是被骗的人自己蠢,笨蛋。」
因为冈本正睁大眼睛盯着,透没法再睡。他有些在意响的状况,便将视线投向南校舍三年级的教室,同时用左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只见响握着自动铅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直直望向了透这边。最近两人定了个暗号:只要透在学校上课时有事要找响,就会先用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多亏总一郎这声招呼,透才想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不过,真热啊。天文部的活动室有空调吗?」
什么怎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总一郎劝透别做无谓的反抗。
响似乎预料到了透的回应,狡黠一笑,立刻举起了下一张纸条:
『说是考试后在天文部活动室集合,她有要事要当面跟我们说。』
「我也不太清楚呢。不过那家伙从早上就在了,好像是和薰一起来的学校。」
「……还是算了吧。」
透伸长腿想踢桃的侧腹,但这次也被它灵巧地躲开了,莫名令人火大……加上睡眠不足,还有刚才那记脑瓜崩,心情怎么都好不起来。透回过神来,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他心想:是天气太热了吗……全都是这炎热的错。
总一郎一脸同情地摇了摇透的肩膀。
黑白条纹的无袖衬衫与长及背部的栗色长发相得益彰,显得格外醒目。卷边牛仔裤下露出白皙的光脚,趿着凉拖的脚趾上涂着漂亮的粉色指甲油。
透很不擅长应付炎热,一年中最讨厌的季节就是夏季。寒冷还能靠多穿衣服抵御,但炎热就算脱光了也还是热。
§2
透想抱怨几句,但一想到可能又会被响猜中,寻常的吐槽就说不出口,下一句话怎么也接不上来。
「真是的,透哥,不要欺负小桃啦。」
透低头看向脚下,视线穿透楼层,寻找起薰的身影。透所在的教室位于北校舍三楼最西侧,而薰的教室就在正下方的一楼。
无处发泄的怒火让透忍不住想拿总一郎那张嬉皮笑脸撒气。
窗外,隔着中庭望去,南校舍在翻涌的热浪中微微晃动。时值全校统一考试,三年级的响此刻应该正在那栋校舍里应试。
「喂,雾元,你从刚才开始就嘀嘀咕咕的。别东张西望。」
只见薰和另一名女生一起朝地学准备室走来。及膝的棕色百褶裙搭配无袖的白色荷叶边衬衫,很衬薰娇小的身材。
因为这周是考试周,午休也没能在食堂碰面,加上周末,透已经五天没听过薰的声音了,这期间只和她通过邮件交流。
额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透按住额头,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漏出苦闷的呻吟。他拭去眼角泛起的泪水,正想问怎么回事,只见响正一脸怒容地俯视着他。
「骗人。」
菱川工业的会长已经死了,堪称宿敌的雾生如今也下落不明。曾经监禁薰的那间研究所被收购后,现在成了正规的制药公司研究设施。仔细想想,正如响所说,那单委托没有被撤销确实令人费解。
『才没有骗人呢~』
总一郎朝走廊前方抬了抬下巴。
「哎呀,还想再吃一记吗?」
「说什么?」
不可能的、绝不应该存在的光景,以及事件……
透十分清楚,如今平静的每一天不过是暂时的。但他也确实放松了警惕。也许这个梦,正是透的潜意识发出的某种警告。毕竟,终结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透用衬衫领口擦去顺着脖颈流下的汗水,又扯着领口,用垫板往衬衫里扇风。响微微耸了耸肩,仿佛在说「谁知道呢」。
透伸手想揪住桃的后颈。
『这种考试,凭我的头脑,小菜一碟啦。』
「那个委托,还有效吗?真奇怪,现在的赞助者换成谁了呢?」——响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桃。
「小薰好像来了。」
透当然是随口胡说的。虽然事后可能会面临可怕的报复,但他心想作为对刚才嘲弄的反击也算恰当,就让响好好头疼去吧。
是指考试时忽悠她写错答案的事吧……透心想,回嘴道:
「这脑瓜崩也太狠了吧,看着都觉得疼。喂,你没事吧?」
「啊,没事。反正今天回去也只是睡觉。」
〖最近运动不足嘛。偶尔也该出来走走,顺便当薰的护卫。〗
响瞪圆了眼睛,慌忙看向答题卡,然后对照着试卷,重新开始解题。
——这张纸条似乎也早就准备好了,响没有动笔,直接举了起来。
「啊咧,这不是桃吗?」
「美幸,好久不见啦~最近还好吗?」
「你……感觉怎样?」
总一郎似乎也注意到了,开心地呼唤道。不知为何总一郎和桃很合得来,透从未见过他俩吵架。
「因为成绩单会送到老爸那里嘛。而且还要顾及老妈的立场,没办法。」
透轻哼了一声,看向时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多钟。一阵风从窗外吹入,大幅摇曳着窗帘,刹那间,灼热的阳光洒满了课桌。
透轻轻挥手答道。
『比起这个,你听薰说了吗?』
「呜呃!」
透差点脱口而出「你既然看着就阻止她啊」,但打心底里怕响的总一郎,是不可能帮透拦着她的。
总一郎穿着浅茶色的工装裤和印花背心,一边走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他似乎也是被薰叫来的。
「啰嗦。话说你答题卡上那道第六题,和其他人的答案不一样哦?是不是答错了?」
「呃,雾元他又做了什么吗?」
听到透的回应,这次响才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起来:
见透沉默着不回话,响便露出一副胜利者的表情,得意地挺起胸膛。
「透哥、响姐、椎名学长,对不起,特意把你们叫来。」
明明说的是自己的事,桃却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答道:
透眯着眼看向薰时,视线无意间停在了她身后——
响的桌上还放着另外几张便签纸,看来她事先准备了好几种回复模式。自己的反应被完全预判,这让透莫名有些火大。
「……」
地学准备室里像地狱一样闷热。窗户挂着厚厚的遮光帘紧闭着,空气无法流通,室温不断上升,实在让人提不起进去的念头。透和总一郎干脆在走廊上坐下,靠着墙,感受从走廊窗户吹进来的风。
「探索者」是一个为各类搜寻交易充当中介的非法网站。交易没有任何限制,从人到物,乃至悬赏通缉犯或是违禁品,什么都经手。
〖我哪知道啊?〗
今年春天,薰进入了透等人就读的国流高中。起初她似乎打算加入某个运动社团,但五月中旬,在社团招新临近截止前,薰在「菱川工业大厦事件」中左手腕附近骨裂,似乎因此放弃了加入运动社团的念头——虽说伤势并无后遗症,可要是就此入社,一时半会儿什么都做不了,大概也提不起干劲吧。最终,她被关系要好的同学邀请,加入了天文部,如今似乎过得相当开心。
透再次将手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压着。醒来时的剧痛虽然已经消失,但这次因为使用了透视能力,侧头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为了备考连熬了两晚,果然吃不消啊。」
傲然俯视的响显得格外可恨。透想对她使出扫堂腿,但以现在的姿势,怎么想都会被她躲开。
桃若无其事地扭过头躲开透的手,走到了地学准备室门前。美幸轻声笑了起来。因为她不知道桃是听得懂人话的猫,所以在她眼里,大概只会觉得透被这只胖猫无视了吧。
总一郎是关东数一数二的暴力团——扇总会会长的私生子,身份有些微妙。而且总一郎的母亲似乎和会长正室关系紧张,所以身为儿子的他也不能表现得太差劲。
接着,响朝透微微举起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流畅优美的字迹写着:『居然在考试期间呼呼大睡,胆子不小嘛∑(❍д❍lll)』。响开心地抿嘴笑着。看来她也已经做完了试卷,正闲着呢。
「也就是说,想让我们也参加?」
「那个,是关于天文部合宿的事,因为人数凑不齐,真的很伤脑筋。高三的前辈们说补习太忙来不了……凑不齐满员人数的话,各人住宿的费用会变高,而且也缺搬运行李和器材的人手……」
一只胖乎乎、长相凶狠的黑白花猫,正晃晃悠悠地跟着薰她们。透不禁抬头看向响,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透假装检查答题卡,脑海中却思索着先前的梦——内容几乎都已忘记,但最后的场景却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刺入胸膛的短刀,以及掐入纤细脖颈的双手。每当想起那个画面,身体深处仿佛就会涌起一阵细微的颤抖。
透用教室里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小声问道,气息微弱得几乎只是擦过唇边。但这确实传到了响那里。响拥有几乎任何声音都不会漏听的惊人听力。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学校范围内发生的任何动静,她都了若指掌。
「透,你敢骗我,胆子不小啊?」
透记不起旁边那个女生的名字,但记得她是薰的同班同学,应该也是天文部的成员。透见过几次她俩在一起,那是个爱笑的开朗女生,大概和薰性格合得来。印象中薰也曾和那女生一起笑过。
考试结束后,透和椎名总一郎一起前往天文部的活动室——地学准备室。总一郎是透在班里关系最好的同学,也是「探索者」的「Exer」之一。他拥有相当广泛的情报网,但这点从他那吊儿郎当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