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伪装成戏言的真心话

§１

平日里总是闹哄哄的食堂，到了考试结束后的第一天，外加热死人的午休时间，大家似乎都提不起劲，显得无精打采。响和总一郎双双趴在长桌上，一副懒散的模样。只有薰一如既往地稳重娴静，方领的套头罩衫配上及膝的白色短裙，看着就让透觉得一阵清凉。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坐在透旁边的响语带讥刺，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快。她穿着白色宽松休闲裤和胸前饰有缎带的黑色波点吊带背心，瞪视着对面的椅子。

椅子上，一只胖乎乎的白底黑斑花猫正蜷成一团。先前有路过的学生伸手想喂它东西吃，但它既不撒娇也不理人。

「桃，我在问你话呢。」

见桃不吭声，响不耐烦地踹了那椅子一脚。

「哈——」

桃立刻毛发倒竖，朝响龇牙咧嘴。坐在旁边的薰拼命顺着桃的背安抚它。

「昨天透和我都说过的吧？非必要情况你最好别出门。怎么今天又跑到学校来溜达了？」

「看来是把我们的话当耳旁风了，明明道理都讲得很明白了……」

透同样对桃的举动感到不快，觉得它简直毫无危机感。另外，这也不只是桃的问题……

「那、那个，对不起。是我拜托它一起来的。」薰小声说道。

（果然吗……）

透和响对视一眼，都在内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薰没必要道歉。〗

「就是啊，你直接拒绝拜托不就得了？」

——透伸直穿着牛仔裤的腿，一脚踹倒了桃趴着的那把椅子。椅子向后倒下，发出哐当的声响。桃则跳上长桌，顺势坐了下来。

「那个，我果然还是对昨天那件事无法释怀。所以带上小桃一起，想跟大家商量一下追查犯人的事……」

尽管早有预料，但薰真的说出口时，透和响还是不禁面露难色。

「嗯，这就对了。」

「小薰啊，我不是不尊重你的想法。但我觉得那并非单纯的诱拐宠物案，我有种很糟糕的预感，实在不希望你再牵扯进去了。」

「怎么？这么担心被我抢风头吗？明明是S级却真不像样。啊，对了，正因为是S级啊。要是被C级的我抢了风头，岂不是很没面子。」

响的声音中明显混入了怒意。薰一瞬间像是被气势压倒般表情僵硬，但立刻不服输地回瞪过去。桌上的桃挡在薰面前，摆出一副随时要扑向响的架势。

「喂，椎名，你也帮忙阻止一下啊。」

（可恶……）

「喂，你们够了……」

「啊啊，没错。男人的嫉妒真是难看，适可而止吧。」

响厉声呵斥总一郎。然而平时这时候应该吓得退缩的总一郎，却不知为何毫无惧色地探出身子，从长桌上凑近过来。

响虽然语气还算平静，但声音却明显加重了几分。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

「响姐就在有冷气的房间里好好休息吧。」

「这事有蹊跷。」

响已经气血上头了，透怎么安抚她都听不进去。

「我们这边的『Exer』能力配置更均衡。别以为事事都能如你们所愿。」

薰的表情中看不出迷茫，她似乎已经得出了答案。这样一来，要想扭转薰的决心，就必须慎重选择说服的措辞——

——透出言介入争端，试图安抚薰，但这时却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插了一句话进来：

「这都是在发什么疯……」

「啊，喂……」

「我才没怎么。只是你们的态度让我不爽罢了。」

「有受到威胁的情况吗？」

「你给我闭嘴！！」

响一字一顿，仿佛刻意强调般，缓缓说道。她压抑着感情，反而更让人觉得诡异，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响和薰互不相让，继续瞪视着对方。这两人闹到如此剑拔弩张的地步十分罕见。不，甚至可以说这是透头一次见到。

透不禁暗想，自己和响的态度真的很招人反感吗？虽然确实不想让薰卷入这件事惹上麻烦，但担心她的安危也是事实，不至于被总一郎这么批评吧？

丈夫开始讲述事情经过：昨天凌晨，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探头一看，发现有两个黑影正将院里的牧羊犬往外拖拽。他立刻开窗大声呵斥，那两人便慌忙抬起像是晕厥过去的狗逃走了。至于丈夫为何没有追出门去，据他所说，是被妻子死死拉住了。

透觉得总一郎似乎还没理解状况，他的发言简直像在火上浇油……不，也许看不懂气氛的其实是透自己才对。短袖外套内侧闷热难当，体感温度飙升，透那被热浪煮昏的脑袋，或许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

或许是不想被响的气势压倒，薰拼命地鼓起勇气说：「正、正合我意。我绝对不会输给响姐的。」她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响语气阴沉。紧绷的空气包围四周，薰和总一郎顿时噤声。

这话尖锐得完全不像是出自薰之口。突如其来的态度剧变让透也摸不着头脑。

「无聊。不过你小子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是真心的……那么来场较量之类的，我倒也无所谓。」透只觉得极度不爽。

「说什么大话呢？让薰远离危险才是你的职责吧？薰又没办法保护自己，万一出了事你打算怎么办？」

「说到底，雾元和水濑学姐为什么都对小薰那么严格啊？认同她不就好了吗？」

至于为什么偏偏选中这起案件，原因有三。首先，委托发布的时间在昨天凌晨；其次，地点位于世田谷区；最后，失踪的犬种是牧羊犬——这一点至关重要。

「嗯？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透浑身被黏糊糊的汗水浸透，现在只想冲个澡。

「是啊。」

「真是的，你先冷静一下吧……」

「我和透意见一致——这种时候，不轻举妄动才是正确的。」

「唔，说的也是。毕竟不知道犯人是什么人，就算能听到声音也没意义呢……」

「可是……」

——响像是冷静了几分似的，愣愣地说道。但薰立刻又冒出多余的话继续挑衅：

本就因炎热而烦躁，加上这场愚蠢的意气之争，仿佛让这一带的温度比周围又升了好几度。

「你在说什么啊？」

「笨蛋，你干嘛被挑衅几句就上头啊？」

「雾元，我从以前就很在意了，你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有时我真想撕下你那副面具，看看你失态的模样。不过，这只是我在嫉妒吧？」

「薰……！」

§2

说着，总一郎无所畏惧地笑了。但此刻那笑容不再带有挑衅，反而像是对这种状况感到满足，如同恶作剧小鬼般的表情。

这么说着，总一郎啪啪地扯着衬衫领口往胸口扇风，太阳穴上暴起了青筋。

「怎么？响姐你没自信比我先查出来吗？」

虽然还无法断言，但根据目前听到的内容，犯人是二人组、只瞄准宠物而不偷其他东西——这两点，与从薰那里听到的情报高度重合，很可能是同一伙犯人。

「等一下，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透和响，与薰、总一郎和桃之间，正噼啪迸射着看不见的火花。

「但是不能输呢。」

这对夫妇在事发后立刻报了警，但家里什么都没被偷，只有狗被带走了。警方现场勘查也没发现任何特别的线索。

——透凑到响耳边小声劝阻，不知为何，桌对面的薰看到这一幕却露出了气鼓鼓的表情。

「就是说，响姐的能力这次派不上用场啦。」

明明决定不再把薰当成小孩子，却因为一时冲动而口不择言。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响，一脸「糟了」的表情，低下了头。

「而且你又没接什么寻找犯人的委托，明明赚不到钱，还特意往危险里钻，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你明白吗？」

〖眼下一切都还云里雾里的，何必杞人忧天？该不该收手等摸清犯人底细了再判断也不迟。〗

「呃，那意思是说我胜任不了吗？我倒没觉得有多危险啊？嘴上说危险，其实只是想偷懒吧？要是出了什么需要善后的事，你们肯定嫌麻烦，对吧？」

但即便是无聊透顶的闹剧，也掺杂着无法退让的倔强。

他正如此懊恼时，身旁传来了响的叹息声——

「冷静点吧，其实小薰也意识到对方是危险人物了吧？或者说，不可能没察觉到吧。要是连这点直觉都没有，可胜任不了『Exer』啊……」

「啊，原来如此。」

桃粗重地喷了声鼻息，响对它这反应相当不爽——

响重重地点了点头。最近的盗窃犯往往携带凶器，非常危险。贸然刺激对方而受伤，可就划不来了。

薰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两人相视窃笑。

「你们不愿牵扯的话，那追查犯人这件事，就由我来协助小薰吧。反正二位在这方面也不大顶用，仔细想想，我反而更适合呢。」

「什么S级C级的，谁会在意那种事啊？椎名，你突然怎么了？有点不对劲啊。」

〖说起来，既然你们那么担心薰，不如先一步查出犯人的身份怎么样？〗

总一郎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上不见一丝紧张感，此刻却表情扭曲，瞪着透和响，说着简直像在找茬的话。透也火气上涌，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尖锐：

面对透的询问，夫妇俩无力地摇了摇头。女儿看着父母的模样，眼眶里蓄起泪水，抽泣起来。

「不行不行，说出实话就太可怜了。是在担心输了该怎么办吧。」

「雾元，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一郎脸上挂着挑衅的笑，斜睨着透。

〖薰，其实响在找犯人方面也提供不了什么支援，她和透不帮的话，只有我们两个开始调查也不是不行吧？〗

透想让总一郎介入调解，但总一郎却像往常一样挂着笑嘻嘻的表情，趴在桌上旁观事态的发展。

「好，一言为定。」

天花板的另一边，万里无云的灼热天空正无限延展。今天看来连场雷阵雨都不会有。全球变暖正威胁着透他们小小的和平。

薰微微歪头，手托着下巴，朝桃点了点头。

响如同放连珠炮似的说了这么一大串，透听得差点没闪了腰——毕竟这台词由她说出来简直毫无说服力。而当事人响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透戳了戳她的侧腰，她也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透可没那么好脾气继续保持沉默。

总一郎站了起来，薰也一同起身。预备铃早就响过了，食堂里只剩下寥寥数名学生。

总一郎也跟着煽风点火，夸张地耸了耸肩：

迎接他们的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和一个年幼的女儿。丈夫对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透和响并未投以诧异的目光，径直将他们领进了会客室。

透联系了对方后，很快便和委托人约好见面。他让响坐上摩托车后座，朝委托人的住宅驶去。地点位于田园都市线樱新町站附近的高级住宅区。

以前透为了在争论中说服响，也曾搬出过「薰没办法保护自己」这一理由。当时在一旁听着的薰就非常介意，只不过迫于气氛而未能多说什么。但这次薰没有保持沉默，原本微垂的眼角猛地凌厉上挑——

「冷静？你那种居高临下审视别人的毛病最好改改。像那样分析别人，自以为很懂对方，只会让人觉得很不爽。还是说，你因为是超能力者，就沉浸在优越感里了？」

透慌忙拽住响的肩膀想阻止，但薰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夹杂着不快的汗水，从透的太阳穴上黏腻地滑过脸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奉陪到底。本来还想尽量平和地让你死心，但既然变成这样，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没问题的！」

「探索者」网站上最近发布的失踪宠物搜索委托相当多，但透和响尤其注意的，是昨天黎明前发布的一单委托——一只中型牧羊犬失踪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从哪里开始脱轨的呢……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果然是脑子坏掉了。都是热的。肯定是热的错。电脑温度过高也会引发故障。我们似乎也被升温的环境所影响，跟着一起过热失控了。）

总一郎立刻回嘴。透也怒上心头，但想到现在说什么都只会让彼此更不痛快，便硬忍了下来，沉着脸闷不吭声。总一郎则瞥了桃一眼，再次开口：

虽然还没听取委托人的说法，不能妄下断言，但在凌晨这种异常的时间点发布委托，实在太不自然了。由此推测，这大概率不是走失，而是诱拐。恐怕是主人一发现爱犬出事，就立刻发布了委托。既然案发是在昨天凌晨，那便早于当天下午那档八卦节目报道名人宠物诱拐案，模仿犯作案的可能性极低。再加上牧羊犬认家能力极强，自己走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透用袖口擦去滑过脸颊的汗水，心里的烦躁感直线上升。虽然不知道总一郎在愤懑什么，但透也想让他换位思考，体会一下被人无端迁怒的感受。

总一郎、薰和桃离开食堂后，透瘫靠在椅背上，像累坏了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