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追踪者与被追踪者
第三章 追踪者与被追踪者
§1
——枪击事件发生后三分四十八秒
透和响急匆匆赶往现场时,那里已围起重重人墙,地铁站入口的阶梯附近陷入一片大混乱。由于近处就有派出所,赶来的警察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透和响根本无法靠近。紧接着,警车与救护车呼啸而至,不仅封锁了驹泽公园口,连东口也一并封锁了。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绕去西口。透发动透视能力,观察着地下一层通往公园口的通道情况。
遭到枪击的,正是跟着总一郎、薰和藤仓进入地铁站的那名流浪汉——看样子,他原本打算与另外两名同伙对总一郎等人形成前后包夹。透看到那人胸口有一处枪伤,没发现其他伤口。伤者已完全失去了意识,就在刚才被赶来的急救队员抬上担架运了出去。
据一位现场目击者称,当时他听到枪声后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端着枪呆然而立。而与少年同行的少女则抱住了中枪的流浪汉,似乎在喊着什么。但当时人们都争相逃命,自己也没顾得上听她喊了什么,也没记住那对少年少女的长相。另一位目击者则说,那两人后来与一名中年男子强行冲破检票口,跳上了即将发车的电车。
田园都市线的各站已接到联络,现在所有电车都在紧急停车中。透和响分别给总一郎和薰打去电话,但都打不通,大概是因为他们搭乘的电车还滞留在隧道里,没有信号吧。
尽管透没有直接目睹枪击发生时的状况,无法查证目击者的证词是否属实,但就目前而言,这些证词听起来并没有什么破绽。
「不妙啊……」
透暗自思忖。总一郎不是蠢货,不可能无缘无故开枪。也就是说,他是被逼到了不得不开枪的境地。虽然很担心他们究竟陷入了怎样的危机,但在这个国家,无论怎么辩称是正当防卫,用非法持有的枪支击伤他人,都必定会被问罪。这方面的应对将非常棘手。
「透,下一站是三茶吧?」
「是啊,相当麻烦。」
三轩茶屋站也是世田谷线的始发站。这就意味着,总一郎和薰他们有可能不出地面,而是直接通过地下通道换乘世田谷线。
「响,你能听到吗?」
「不行,距离有点远,分辨不出心跳声。除非薰和椎名在走路或说话,否则我听不到他们的动静。不过,他们现在应该就在半路停下的电车里。透,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行动?」
「检票口的监控摄像头应该拍到了他们的样子。就这样继续逃下去也不现实,我想他们迟早会联系我们。」
「还是去三茶比较好。如果电车一直停着的话,我们就能赶到他们前面去。」
「响,你骑我的摩托车先去。」
「诶?那你呢?」
「我留下来找剩下的那个流浪汉。一个被击中了,一个正在接受警察问询,还有一个人不见了。」
「所以,你、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做啊?」藤仓语带胆怯地问。
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死死盯着胡茬男的眼睛,等待对方开口。对付这种看似精明的类型,绝不能顺着他的节奏谈判。要一直盯住他瞳孔深处,直到对方移开视线。
「呜,刚、刚才那是……」
「啊,等等。在那之前得先处理一下这个。」
总一郎隔着工装裤,死死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枪。
作为「Exer」,首要考虑的是自身安全—— 这是透和响成天念叨,念到薰耳朵起茧的铁则。不管心里有多不甘心,唯独这一点薰没打算违背。
透并非在对胡茬男说,只是小声嘟囔着。各种疑问涌上心头。
〖别冲动。且不说那家伙带着危险的玩意,目前的状况对我们也极其不利。现在要是被警察抓住,你打算怎么辩解?〗
薰指了指自己裙摆上的血迹。毕竟这样下去实在太显眼了。
大概是太激动了,桃连对藤仓都直接发送了心灵感应。
——枪击事件发生后六分三十四秒
走出厕所,她站在了在门外等候的总一郎和藤仓面前。
「小、小薰……这也太大胆了吧……会在另一种意义上引人注目的哦,那条裙子。」
他正打算挨个车厢去找那个逃跑的「流浪汉」,薰拼命拽住了他的胳膊。
「唉……」
〖薰,冷静点。太激动的话会忽略重要的事。〗
「我、我不知道……」
薰不禁心想,透和响一直说有不好的预感,难道就是因为预见到了这种事吗?还是说,这连透他们也是始料未及的?
藤仓吃惊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死死落在了桃身上——桃已经攀上了总一郎的肩膀,全身的毛都倒竖了起来。
万一那个「流浪汉」狗急跳墙,肯定会波及其他乘客,这绝非薰想看到的局面。大概是强压下了怒火,总一郎也点了点头:
透对负责外围封锁的警察随口编了些借口,诸如目击了事件、被负责搜查的警官叫来确认现场之类,就这样混了进去。鉴识人员已经抵达,开始对现场进行勘验。
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不少,但警车上闪烁的红蓝警灯,依然刺眼地威慑着周围。
「小桃,我们还是一起吧。」
「谁,雇你的?」
「……我知道了。」
薰打断了桃的话。说实话,面对自己无法应付的事态,她其实很害怕,也想过是不是该退缩。但是,桃是她最重要的伙伴。而如今桃这般焦急,显然是对舞衣的事放心不下。薰觉得,如果在这里帮不上桃的忙,那么不管过多久,自己都无法成为像响那样、足以配得上透的搭档。
一个像是便衣刑警的男人注意到了蹲着说话的透,大声怒斥。
透在胡茬男面前半蹲下身子,与对方视线平齐。男人的衣服虽然破破烂烂,但并不脏,大概是在哪里的水龙头下勤洗过吧。
「为了什么?抓住那个男人后打算怎么办?」
〖这个男人和他儿子大斗怎样都无所谓,我只是在担心舞衣。但考虑到现在的事态,薰,你和椎名还是及时抽身为妙。至于舞衣的情况,就由我去……〗
所以,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某种转圜的余地来收拾事态。即便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开枪,加上非法持有手枪这一条,怎么想都会被认定为防卫过当。如果因为杀人未遂等罪名被捕,之后能走的路可就窄了。
「这……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啊。舞、舞衣已经命悬一线了啊!」藤仓浑身颤抖,挤出了这句话。
「逃、逃掉的那家伙。不知道名字。我是第一次见那家伙。」
「久等了。」
透走近了另一个接受完刑警询问、瘫坐在地上的流浪汉。蓬乱的长发和拉碴的胡须遮住了他的表情。这个胡茬男看起来像四十多岁,但外表与实际年龄相差甚远——这在流浪汉中很常见,所以不能以此为准。
「喂!你,在那儿干什么!!」
「可恶,那混蛋!居然干了那种事!!」
原定计划是让藤仓带路去大斗藏身的地方,但突发的枪击事件将一切打乱了。被薰拽着一起乘上电车的藤仓,大概是因为性命受到威胁的恐惧还没消退,手脚正微微发抖。看着他这副模样,薰也感到同样的不安。
藤仓仍然愣着,对这句话倒是没反应。薰猜桃这次大概只向自己和总一郎发送了心灵感应。
乘客们时不时地打量着薰,狐疑地交头接耳。因为她的裙摆上沾着大片红黑色的血迹,纯白的布料与刺眼的血色形成了鲜明对比,透着一股诡异的氛围。虽然总一郎像墙壁一样挡住乘客的视线保护她,但似乎没起什么作用。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那家伙说,那个男人因为任务失败要被灭口。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桃……」
桃也用前爪搭在总一郎的小腿上,劝阻道:
说着,透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千日元纸币拿在手里。他还没把钱递过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对方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迅速脱下裙子,用求生刀将沾了血迹的裙摆裁掉。虽然变成了短得有些走光风险的超短裙,但总比被怀疑好得多。
无论是薰、总一郎还是桃,大家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而乱了阵脚。薰拼命告诉自己要镇定。
「不要撒谎!」
透随口编了一通借口,从地铁站出口来到了地面上。汗水瞬间涌遍全身。虽然高架桥遮挡了灼热的直射阳光,但246号国道和首都高速涩谷线排放的滚烫汽车尾气,让这一带变成了令人反胃的蒸笼。
〖要到站了。〗
〖是啊,应该已经有人报警了。世田谷警署离这里很近。〗
〖……我和小咪被倒闭的宠物店遗弃后,是舞衣把我们捡回藤仓家养的。〗
刚才停下的电车重新开动了。薰他们原本是为了追赶逃跑的「流浪汉」才上的车,但列车在到达三轩茶屋站前突然停了下来。车内广播说是信号灯变红,但实际上肯定是因为刚才地下通道里发生的枪击事件。
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薰的意料,而一旁的总一郎依然怒火中烧。
透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杀气。胡茬男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三人一猫下了车。总一郎拉着藤仓,准备朝地铁出口的阶梯跑去,却被薰叫住了——
「既然小薰都下了决心,那我也会全力帮忙的。」总一郎绷紧表情,有力地将手按在薰的肩上。
「啊,动了!」
「啊,可恶。」
胡茬男突然压低了声音,目光在透手里的五千日元和透的脸之间来回扫视。现在时间宝贵,透默默地将钱递了过去,催促他继续说。
〖椎名,别管他。我们自己也得逃了。〗
薰不由得以责难的口吻逼问藤仓。先前中枪倒地的那人痛苦的表情浮现在她脑海中,又与被肢解的柴犬、吊在吊桥上的猫的惨状重叠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猛烈的恶心。
据胡茬男所说,这似乎是一笔只要抓住某个男人就能拿到大钱的买卖。而那个男人,指的就是和薰、总一郎在一起的那个落魄中年人。
〖而且还得想办法处理一下薰的裙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越来越不妙了,总一郎到底为什么要开枪……?)
「没关系,没人在听。我也不会告诉警察。」
「大叔,谁雇你的?」
透从旁走过,用余光扫视着现场。地上留下了相当多的血迹,中枪的流浪汉显然流了不少血。根据目击者的说法,薰当时抱住了中枪的那个流浪汉,身上肯定也沾到了血。她穿着白裙子,血迹会相当显眼。随着时间推移,关于逃跑的薰和总一郎等人的目击证词,肯定也会相应地汇集起来。
透单刀直入地问。胡茬男眼珠子转了转,愣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地窥探着四周。
胡茬男的视线立刻移到了透手里的纸币上。
§2
「对不起。我以为中枪的可能是我正在找的父亲,所以就在问这位大叔。看来完全不是,我马上离开。」
流浪汉们原本去了那个男人的公寓,但碰巧薰和总一郎也在那里。他们似乎不想做得太强硬,便尾随了一阵观察情况;但看到薰和总一郎似乎要带那个男人坐电车去别的地方,觉得如果让目标逃掉就麻烦了,无奈之下才决定强行出手。
「我、我不知道。是那家伙带来的活儿,我只是搭个伙而已。」
总一郎和薰他们有可能是在追那个男人,也有可能是在躲那个男人。
「总之先从这里脱身吧,别被警察抓到。然后藤仓先生您得说实话,把您知道的状况都告诉我们……」
「啊,抱歉,小桃。」
电车的速度慢了下来,缓缓驶入了三轩茶屋站的站台。车门打开的同时,薰和总一郎看到隔着大约三个车厢的地方,先前那个「流浪汉」飞奔而出,跑远了。
〖那就想想怎么脱身吧。我们的目的是查出宠物诱拐和虐杀事件的犯人,而不是抓住那个流浪汉。〗
——枪击事件发生后六分十六秒
结果,透和响的担忧还是应验了。担心固然是理所当然,但同样也让人火大。如果能平安重逢,透打算先狠揍总一郎一顿,然后再好好说教薰一通。
而且,意图袭击薰和总一郎他们的流浪汉,其真实身份也很让人在意。
「那家伙?」
〖舞衣是这个男人的女儿。〗
「小、小哥,你是那帮孩子的同伙吗?」
「命悬一线,是怎么回事?」
「唔,果然太短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的处境已经相当不妙了吧……」
桃那份深切的思念,强烈地传达进了薰和总一郎的脑中。
根据响的听觉捕捉到的情报,透了解到正在接受问询的流浪汉对警察只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废话。不过,这人先前跟踪总一郎他们时,就走在最后面,大概是在枪击发生时还没进入地铁站内,所以并没有目睹同伴中枪的情形。当然,关于他们一直在跟踪总一郎等人的事,他更是对警察只字未提。
「小桃,冷静点。」
「什么意思?任务失败?灭口?」
于是,薰先冲进了女厕所,躲进隔间,从包的最底层拿出了藏着的求生刀——那是响给她的防身武器。
「就在大概一个小时前,中枪的那个同伴把那家伙带来了,说有笔好买卖让我跟着干。这事我还没跟刑警说……」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藤仓全身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心虚气味。
薰低声喝道。
被总一郎这么一说,薰也开始在意起路人的视线了。
〖舞衣吗!? 她怎么了?〗
这次轮到桃惊慌失措了——强烈的意念重重地敲击着众人的脑海。
「冷静点,椎名学长,我们还是别追了。」
看来,这伙人并不是一起被雇来的。
〖薰,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