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令人无力的高墙

§１

好几辆闪烁着红色警灯的警车在街头巡逻，不仅十分碍眼，还搅得人心神不宁。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透用手机调出「探索者」网站，粗略浏览了一遍目前发布的委托。其中，搜寻失踪宠物的委托数量相当多。

虽说不认为这些全都是藤仓大斗及其同伙干的，但即便如此，与一个月前相比，此类委托的数量也确实激增了。

单单在同一天内，不同地点就发生了好几起案件。按常理推断，这说明有多个团队在同时行动，藤仓大斗他们只是其中一伙。很难想象这些团队是在上个月自发形成的，毕竟媒体直到昨天才报道这类诱拐宠物、向主人勒索赎金的案件，基本可以排除受报道影响而引发模仿犯罪的可能。所以，一定是有谁在幕后牵线操纵。而根据刚才里美提供的情报，那个幕后黑手应该就是雾生。

想到这一步倒还好，问题在于接下来该怎么思考。

「透，我稍微注意到一个情况，寻找狗啊、乌龟啊、猴子之类的委托，是不是都集中在这附近？」

透确认了一下响指出的问题，发现寻找失踪宠物的委托在分布上确实存在地域偏差。相比于猫咪失踪案遍布整个首都圈，宠物狗及其他动物的失踪案则集中在世田谷区、中野区和杉并区——从中能明显看出某种倾向，透不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偶然。

「说起来，先前庆介透露过，这附近发生的宠物诱拐事件，大半都是被金钱蒙蔽双眼的人擅自行动。而这些事件背后，其实隐藏着某个针对特定目标的抓捕计划……」

「嗯，当时你和他的对话我也听到了。也就是说，大部分的宠物诱拐案，不过是那些被怂恿的不法之徒为了勒索赎金捞外快，或是满足施虐欲而顺手干的；幕后主使真正交代给他们的任务，其实是抓捕某类特定的动物，对吧？」

「在整个首都圈被盯上的就只有猫了……唉，又是因为那个吗？」

「所以……雾生又在针对桃了？」

雾生盯上桃是去年年末的事。根据岛木的说法，雾生想对潜伏在桃体内的新型变异病毒展开研究。单从动机来看，推测这次雾生也是出于这个目的才操纵了那些犯罪团伙，是非常合理的。

「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从一开始直接派人来抓桃不就行了？」

「如果存在不能那么做的理由呢？」

「唔……限制雾生行动的要素……」

透本以为就算有那种东西，自己也毫无头绪，但其实并非如此。

「岛木吗？」

「岛木啊！」

透和响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确实，如果岛木在雾生身边的话，他绝不会允许她派人强行抓捕桃，从而伤及透等人。

「……札哈特·阿布盖斯。大斗是被他操纵的，舞衣也是被他……」

藤仓当时正为筹钱四处奔波，根本无暇顾及家里，完全没有察觉到事态竟然恶化到了这种地步。据说连大斗和札哈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染指犯罪的都不清楚。

「嗯，综合这些来看，我觉得她可能并不完全是忌惮岛木，说不定是对岛木怀有某种特殊的感情……？算了，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总之，雾生这次的目的，大概率还是为了研究病毒。」

「弟控……？我先把话说清楚，那家伙根本不是我哥。」

藤仓虽然一脸惊恐，但似乎真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眼神四处游移。

「薰之所以会那么固执，是因为对我产生了对抗意识吧……」——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

「嗯，虽然是往这个方向走，但他们什么也不说，不知道目的地是哪。」

「所以我们这是在往哪儿走？」总一郎拍了拍藤仓的肩膀。

「她干嘛要对你燃起对抗意识啊？」

「比起这个，我们还是快点走吧。好像又有奇怪的家伙盯上他们了。」

「你、你……」

「救、救命啊！我、我只是被命令去诱拐宠物猫而已，其他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薰擦去额头的汗水，望向远处的建筑群。

在这令人头晕目眩的酷暑中，一个身穿西装、领带紧紧系到领口的男人，从前方巷子的深处现身了。

——藤仓终于承认，儿子大斗和住在公寓对面的大学生就是诱拐并虐杀宠物的犯人。据他所说，去年年底刚搬到那栋公寓后不久，大斗就和留学生札哈特熟络了起来。大斗刚搬来，札哈特也初来日本留学，两人都渴望交到朋友，简直一拍即合。

「诶？什、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薰懊悔自己不该逞强，早该坦率地向透和响求助才对……

从后方的面包车上，又跳下来好几个男人。

她拼命想要呼吸，想尽早吸入氧气，但不知为何横膈膜像是痉挛了一般，怎么也喘不上气。停滞的血流骤然恢复流动，导致脑袋咚咚直跳，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命令？）

「椎名学长！！」

「哼，算了。反正上面已经下达了处决你的命令。」

从山手大道拐进一条小街后，薰一行人加快了脚步。汽车行驶的喧嚣声变得微不可闻。路上行人绝迹，仿佛连蝉鸣声都突然变大了。

薰痛苦得眼泪直流，可即便如此呼吸依然跟不上。就在她抬起头，想要确认桃和总一郎的状况时——

可是，虽不能说他的话全是假的，但薰察觉到大部分都是编造的谎言。藤仓为什么要撒谎？他到底想隐瞒什么？这种不信任感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别过来！！我、我会杀了这丫头的！」

这听起来很残酷，但科学的发展很大程度上正是以军事利用为前提推进的，这也同样适用于异能领域。

〖不对。大斗那智商，能考上东大就见鬼了。而且他还只是个初中生。〗

「唉，他们竟然还在跟我们较劲啊。这种死不认输，到底是随了谁啊……」

「你本该乖乖听从命令就好，偏偏被金钱蒙蔽了双眼。」

「……在你说出更多多余的话之前，能请你消失吗？」

「啧，多嘴多舌。喂，你们！先把这丫头和猫一起带走。不过不准弄伤她！」

渐渐地，两人开始频繁串门，不知不觉中女儿舞衣也加入了他们，三人经常黏在一起。从那时起，大斗和舞衣都不去上学了，要么闷在公寓里，要么泡在札哈特家，偶尔外出时也会紧跟着札哈特去大学。

「放、放过我吧。我会好好跟儿子他们说清楚的……」

「我哪想到他们竟然会做这种事……」

响原本笑得很开心，但突然又换上严肃的表情叹了口气。

「呜咕……」

——男人从怀里掏出了手枪。明明附近就有警方的巡逻车，竟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拔枪，这种神经简直让人无法理解。

「反正不是随我。」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勒住她的手臂却突然松开了。薰剧烈咳嗽着，贪婪地渴求着氧气，可紧接着，脖子又被勒住了。

透顺着响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里聚集了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还有几辆低速接近的面包车。而薰、总一郎和桃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那人叫什么名字？」

薰感到一阵恶心。那是她早已闻过多次的血腥味。被大卸八块的柴犬、吊在吊桥上的猫，还有其他好几只动物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这就是犯人曾在此出没的铁证。

就在那时。在上空待命的几只乌鸦一齐俯冲而下，狠狠袭击了正勒着薰脖子的藤仓。它们用尖锐的喙，集中攻击藤仓的头部。

面色铁青的藤仓双腿打颤，连连后退。

§２

响只是嗤之以鼻，没有回答透的疑问。

回头一看，后方街边的巷子里不知何时也冒出一个同样打扮的男人，堵住了退路。在他身后，一辆车窗全贴着防窥膜的白色面包车正低速向他们逼近。

「放开我！！」薰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出。

「等等。这股气味……」

「呜啊……啊啊……」

透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薰深受响的恶劣影响。

藤仓一边叫嚣着，一边从身后用胳膊死死勒住薰的脖子。

〖薰！！〗

总一郎对藤仓的反应感到疑惑，薰也摸不清男人和藤仓这番对话的背景。

透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和响不约而同地摘下头盔喘了口气，随手抹去额头的汗水。

毕竟那些特殊能力，用途可说是相当广泛。以透和响为例，如果将他们的能力结合起来，任何隐瞒之事都将无所遁形；对于那些社会影响力巨大且极其在意世俗评价的政治家而言，这足以构成致命威胁。

被称作「队长」的男人听闻此言，微微点头，然后以锐利的目光刺向藤仓：

「小薰！！」

藤仓喋喋不休地狡辩着，薰却冷冷地听着。他对于女儿舞衣的担心多半不是虚言，想阻止儿子也应该是真心话。正因如此，他才会像这样和薰他们一起行动，大概是觉得薰他们能救出他的儿女吧。

总一郎隔着工装裤的口袋，紧紧握住了里面的东西。

「该死。」

藤仓惨叫着松开手，薰被扔在了地上。

哭丧着脸的藤仓突然闪到薰的身后，反扭住她的双臂，自己缩着身子，把薰当成了肉盾。

「藤仓，你该不会连那只猫的秘密都知道了吧？」

「真没想到，大叔你儿子居然是东大生？」

「队长，已经对比照片确认了。」在薰他们身后的男人突然开口，向前方的男人报告，「旁边的女孩就是那个能力者。那只胖猫则是之前逃掉的『零号猫』。」

从前方巷子里出来的男人迈着大步，大摇大摆地逼近。

薰用眼神示意总一郎别冲动。不能在这里重蹈覆辙。

「队长」向部下交代完后，径直用枪瞄准藤仓的脑袋，咔哒一声扳下了击锤。

「哎，那里就是东大啊……」

此刻，他们一行人正避开警方的盘查网，越过246号国道一路向北，却似乎迟迟不到目的地。柏油路面的反光刺眼无比，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淌，简直让人怀疑会不会当场脱水。烈日依然高悬，气温一时半会儿根本降不下来。

——响直直地指着西北方向，耸了耸肩。

「那不是驹场校区吗？」

而且，在公寓前闻到的那股大斗的气味也残留于此。犯人正是住在公寓对面的大学生和大斗两人。虽然不知主犯是谁，但直接动手虐杀的绝对是那个大学生。那人的气味，正和大斗的气味一道，一路延伸进了校区内。

「不过嘛，还是有一些难以理解的地方。比如，既然没法直接抓桃，那大规模抓捕其他猫的意义何在？难道是想找出跟桃一样带有那啥新型变异病毒的猫？算了，目前掌握的情报和证据都太少，多想无益，不如先考虑一下更迫切的问题——小薰他们正往哪去啊？」

响喃喃道：「手段真够拐弯抹角的，之前那个老头也是……大家就这么怕岛木吗？在我看来，他只不过是个带点弟控属性的温柔大哥罢了——」

薰瞟了一眼藤仓，只见他神色慌乱，像是眼看就要逃跑似的，不停地四处张望。

恐怕，对方就是瞄准了这个时机。

「行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菱川工业大厦事件』中，岛木似乎伤得很重。可雾生在那之后倒还算安分，如今的计划也搞得这么迂回……」

「啊，果然吗？」

「大叔，你在说什么啊？」

（救命……透……哥……）

「快到了……看，就是那里。」

先前由仙场会长统率的那个「组织」，据说就是与外国情报机关联手利用异能者，把他们投入世界各地的军事与谍报活动中。

余光所及处，总一郎已被从面包车上下来的两个男人按倒在地。桃沿着砖墙上方奔跑，躲避着另一个男人的追赶。

「当然是随你啊！！」

「藤仓，那种谎言可不行哦？」

——藤仓慌忙向薰和总一郎求救。

「我想那家伙应该在社团楼的某个地方。大斗多半也和他在一起。」

「呜、呜哇啊啊啊！」

「呜、呜哇，嘶，呜哇啊啊啊啊啊！！」

「哼哼，你不会懂的。」

「诶诶!? 」

〖椎名、薰，情况不妙。我们被包围了！〗

不同于桃和总一郎的慌张，「队长」单手持枪，依旧面无表情地步步逼近。

古和泉村村民们拥有的异能，最初正是源于某种神秘病毒。虽然那是一种致死率极高的危险病毒，但只要运气好能活下来，就有几率获得特殊能力。因此，有人想对此展开研究也是理所当然的。为了研究它而不择手段，甚至引发血腥冲突都不足为奇。

「哈、嘶、哈……」

薰喉咙骤然受到重压，视野渐渐染上一片鲜红，意识开始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