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付出代价的觉悟
第五章 付出代价的觉悟
§1
——滴答、滴答。
水滴坠落的声音。宛如屋顶漏雨般清凉的声响。然而这几天,连一滴雨都不曾下过。
「你醒了吗?那么,我们开始吧……」
平板而缺乏感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曾相识,却又模糊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那是存在感稀薄至极的声音。可与此同时,一种仿佛心脏被猛禽利爪死死攫住的恶寒,却瞬间缠绕上透的全身。
如同身体被贯穿般的剧痛自背部炸裂。朦胧的意识,于瞬间被迫清醒。
「没想到你在那种状态下还能活下来。真是惊人的生命力。」
「咕哈……」
一根手指粗暴地捅进了透背部的枪伤,抽出后又伸到透的眼前——食指染血至第二关节,是札哈特的手。
「所以我才让人把你运到了研究所。」
透俯卧着,被安置在一处宛如太平间的地方。泛着黯淡银光的不锈钢台面贴着他的脸颊,冰凉刺骨。那水滴声的真面目,是血——从他背部流出的血,正一滴一滴坠落在地板上。凭借透视能力,他看见台面下方,自己的血已在地面汇成一大片深色的血泊。
他的手脚被固定成大字形。背部中弹之处剧痛无比。但或许死了反而更好。比死亡更痛苦的地狱,确实存在于这个世上。
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未知,令不安如泥沼般将他吞没。札哈特那双如玻璃珠般浑浊的眼瞳令人不寒而栗。恐惧被无可抗拒地煽动着,透拼命维系着濒临断裂的理智。
「这、这里是哪里?」
「雾生小姐统辖的『组织』旗下的一间研究所,据说专门用来研究动物。那只奇怪的胖猫,也被送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桃还活着。)
透在心底无数次告诫自己,现在必须冷静。
皮带将他的手脚死死固定在台面上。任凭他如何发力,皮带都纹丝不动。他试着发动透视能力望向建筑物外,视野却沉入一片漆黑……
(……这里是地下层?)
「抓住那只胖猫和身为饲主的少女加以解剖——这是我本来想干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札哈特说道,「你的身体更加有趣,引起了我的兴致。你的体内,究竟藏着什么呢……」
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必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才行。否则无论过去多久,他们大概都不会将她视作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吧。
「不,少爷您才是……究竟怎么了?明明在此之前都绝不借助会长的力量,如今竟然还低头了……」
明明不愿去想象那些被札哈特诱拐的宠物究竟遭遇了什么,可吊在桥上的猫尸却如闪光灯般在脑海中明灭,溺死的牧羊犬那痛苦扭曲的表情也随之浮现。透无法抑制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响。
§2
即便他还活着,又该如何营救?对方在外国大使馆,警察根本指望不上;若要自行解决,手头的武器却只有总一郎随身带着的一把手枪和几把刀。仅凭这些,要如何对抗全副武装、手持冲锋枪的警卫?
「一直以来都被那家伙救,总觉得很不爽啊。这次轮到我们去救他了。」响低声呢喃。
「看来还没有啊……」
也就是说,响判断仅凭他们自己救不出透。若只是凭着一股热血去救人,只会白白送命。这是一场不允许失败的作战。所以响才会向柴田里美低头,以加入其阵营为代价,换取救出透的机会。
可正因如此,薰才无法原谅响那么「轻易」地舍弃了透。在响的判断里,比起营救透,确保薰和总一郎的安全更为优先。而薰甚至无法在那场抉择中,与响站在对等的位置。
「学姐,你不要紧吧——」
「啊,等一下。」
剪刀终于拔了出来,伴随着一声脆响,某样坚硬的东西掉落在地板上。
「没问题。底子很干净,您尽管使用。」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绝不能拖后腿。被响叮嘱要冷静,薰总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但这或许只是她不曾知晓的响的另一面吧。平时大概是因为有透负责善后,响才会顺从本能、随心所欲地行动。
「我知道你们会来,但没想到你们入侵大使馆时那么轻松,差点就让我栽了呢……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谢谢。帮大忙了。」
「这样啊。若是如此,我也不多问了。期待有朝一日能看到少爷继承会长之位。」
那声音里感受不到分毫期待,反而散发出无以复加的、昆虫般的冷酷。
「没关系。只是稍微摔了一跤,没看起来那么严重。而且大部分又不是我的血……」
「住、住手啊——!!」
札哈特以指腹轻轻摩挲透的脸颊。那张能面般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感情,无机质的眼眸仿佛在审视标本,令人毛骨悚然。
他在床边坐下,凝视着薰的脸。
传来剪刀剪开连体服与衬衫的声响。透拼命想看清身后的状况,却被束缚得连脖子都无法转动。极度的恐惧逼出了泪水。他从未想过,「看不见」竟会催生出如此巨大的恐惧。
痛苦的惨叫从喉咙深处挤出。透嘴里喷出血沫,全身剧烈地痉挛。
他站起身,对着手机应了句「现在就过去」,同时打开房门。
「住、住手……」
薰呆坐在商务酒店的房间里,怔怔地望着窗外。不久前,响骑着透的摩托车去了某处,总一郎则一直在房门外忙着打电话。
「因为响答应了里美小姐,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所以里美小姐派我来助大家一臂之力。」
薰追着总一郎冲出房间。
下到酒店大厅时,庆介正从正门的自动门走进来。
也许是失血过多,又或许是大脑为了缓解剧痛而分泌了过量的内啡肽,透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了。意识朦胧,眼看就要昏厥过去。而札哈特似乎对此很是不爽,正一门心思地琢磨着怎么逼他发出惨叫。
「看来是前者。配合消音器使用,威力似乎下降了呢……」
——咔嚓、咔嚓。
札哈特伸手触碰透的头发,指尖卷起那撮被血浸透、黏成一绺的发丝,缓缓把玩。
房间外,响正倚墙而立。连体服破烂不堪,手肘和膝盖裸露在外,大片擦伤正渗着血。栗色的长发上也沾满了发黑的血污,狼狈不堪。
「那是真的吗?」
「那么,你觉得这之后还会重复几次呢?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呢?真是让人期待。请不要晕过去哦?要是失去意识,我就杀了你。」
「比起这个,薰……这次一定要冷静行动。」
「这叫梅岑鲍姆剪。是我最喜欢的解剖道具。我用它分解过无数的东西。切肉的时候,剪子比刀子更方便——毕竟,你的肌肉相当坚硬。」
几乎令意识短路的剧痛,以背部左腰处为中心撕裂了透的神经。那把巨大的剪刀似乎被生生捅进了枪伤深处,札哈特正握着它在伤口里粗暴地搅动。
札哈特将剪刀贴在透的右臂皮肤上,像抚摸般缓缓滑动。 透感觉不到丝毫被触碰的实感,只有恐惧令浑身泛起鸡皮疙瘩。随后,札哈特慢慢绕到了他的身后。
透心想,札哈特果然不知道雾生真正的目标是猫体内的变异病毒。但他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听着说得兴起的札哈特继续往下讲。
「呀,让你们久等了。」
「呜咕啊啊啊啊啊!!」
「这些,来源没问题吗?」
总一郎握着手机走进房间。
札哈特的声音第一次产生了某种韵律。那充满恍惚感、仿佛醉酒般的语调,正欢快地跳动着。
「只是因为有比死要面子更重要的东西罢了。」
札哈特绕到透的正前方,将一把巨大的剪刀状器具举到他眼前。那反射着冰冷钝光的银色凶器,究竟会被用在何处?恐怖的想象在脑海中不断膨胀。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哦。和之前的生活又不会有什么改变……」
「响姐……」
无力感将薰彻底压垮,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透会不会已经……?自愈能力再强,若是子弹贯穿心脏或大脑,恐怕也——
薰怀着这样的想法,跟在众人身后走出酒店。
总一郎慌忙跑过去查看她的伤势。
庆介代替响回答了薰的疑问。
听到这里,透确信了:藤仓嘉治对薰他们说的那些话,基本上全是胡扯。
之后,响抓到了提前逃走的藤仓大斗,将他交给八坂庆介带回警局善后。如此一来,笼罩在总一郎和透身上的宠物诱拐嫌疑应该能洗清了。然而对薰他们而言,却失去了远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痛楚来得太过突然。透的眼底瞬间炸开一片白炽的火花。
「坐我的车去吧。」庆介说道。
但如果在这里昏过去,一切就真的结束了。以札哈特的性格,大概率会补上致命一刀。那样一来,就再也看不到响那可憎的挑衅笑容了——当然,也见不到薰和总一郎了。
(会问这种问题……看来雾生并未将我们拥有特殊能力的事告诉他。恐怕就连抓捕桃的真正目的,也没有透露……)
「人要适才适用」——透曾这么说,还说潜入任务就交给他和响。可最后回来的却只有响。连前去支援的桃都被抓了。
「刚说完就打来了啊……」
透发出悲鸣。在这一刻,他真心觉得,或许死了反而更好。
「总一郎少爷,这样可以吗?」
透将仅剩的微薄气力压榨到极限,开口问道:
「响姐!? 」
据响所说,她本在追赶那辆载着透、从大使馆驶出的厢型车,却被另一辆面包车阻截,发生碰撞后摔倒。不过那辆面包车也随即撞上了护栏,被迫停下。于是她强撑着将开车的男人拖出车外,逼问出了厢型车的去向。
「但水濑学姐是相信的。她相信雾元一定还活着,正等着我们去救他。而且雾元的下落,她在电话里说已经查清了——似乎和桃一起,从大使馆转移到了三浦半岛的研究设施。」
先前从A国大使馆附近撤离时,无论是疑似雾生手下的那些男人,还是大使馆的警卫,都没有追上来。个中缘由,无人知晓。
「我、我知道了。」
「子弹没有贯穿身体,是减少了装药量吗?还是使用了空尖弹呢?」
「子弹还留在里面呢。我就好心帮你挖出来吧?」
总一郎叫住众人。只见一辆银色奔驰如滑行般停在总一郎面前,一名神情严厉的壮年男子提着纸袋下了车。
「桃……怎么样了?」
从今往后,即便是不愿沾染的工作也必须完成,肯定还会有肮脏到无可救药的任务,时间也不再属于自己。响明明总是说讨厌那样。透也说过不愿被卷入势力斗争。正因如此,他们才绝不愿栖身于里美的羽翼之下……如今,响却为了透,舍弃了那份自由。
总一郎接过纸袋,确认了里面的东西。薰从旁探头望去,只见袋中装着好几把用油布包裹、泛着幽暗光泽的手枪。旁边的小盒子想必是子弹。
皮带被挣得嘎吱作响。
§3
透被响所吸引,薰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响也在意着透,薰同样清楚。两人嘴上虽然总说些有的没的,骨子里却信赖着彼此——那份羁绊,任谁都看得出来。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薰能够介入的缝隙。
「那只胖猫吗?谁知道呢,大概是在别的房间接受那些研究员的什么检查吧……说来还真是只奇特的猫,不仅通人性,似乎还能命令其他动物?难怪雾生小姐会看上它……」
「嘎啊啊啊啊!!」
「冷静点了吗?」
总一郎的手机响了。
「为什么这个人也来了?」
薰不禁觉得,无论是响还是总一郎,都在倾尽自己所能触及的一切力量,只为了透而行动。这和一味消沉、手足无措的自己截然不同。
「把我也带上!!求你了,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拖后腿!」
「非常好的表情呢。」
「呐,小薰……雾元那家伙拼了命保护水濑学姐,而水濑学姐为了保护我们,狠下心舍弃了雾元。他们为了守护某样东西,在那一瞬间做出了舍弃另一样东西的决断。那份觉悟有多沉重,我光是想象都觉得窒息。我很尊敬他们。换作是我,绝对无法在刹那间做出那种决断。」
「雾生小姐最初来找我,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她说自己正忙着处理『组织』内部的问题,抽不出太多人手,便想委托我去抓捕她指定的猫。除了常规报酬外,她还特许我自由进出『组织』旗下的研究设施,随意调用里面的设备器械。紧接着她引荐给我的,就是那对愚蠢的藤仓父子——言下之意,是让我把他们当跑腿使唤。」
「响姐……」薰心中百感交集。
泪水再度滑落。薰越是擦拭,泪水就越是源源不断地涌出。
「什么都不肯说吗……那就随我高兴吧。虽然雾生小姐在电话里让我别继续乱来了,但你的身体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了,我稍微任性一下也没关系吧?这种玩具平时可弄不到手,我非常期待呢。」
响周身的氛围与平时截然不同。该说是威压感呢,还是说如冰刃般冷冽的气场……
「可是……」
透四肢的束缚被暂时解开,接着札哈特将他翻成了仰面,不过没有再次将他绑住——毕竟透已经连抵抗的力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