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不见的背影
第一章 看不见的背影
§1
体育馆的看台热气蒸腾,闷热得异乎寻常。尽管窗户全开,却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空气潮湿而凝滞。室温仿佛比体温还高,汗水止不住地往外涌。许久未穿的校服吸饱了汗水,黏腻地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被体育馆、校舍与连廊围起的庭院里,一棵巨大的樱树已是绿叶繁茂。停在树干上的油蝉疯了似的嘶鸣,将学生们的不快指数不断推高。
透径直在看台的地板上坐下,背靠墙壁俯瞰下方。只见全校学生都一脸懒散地坐着。太阳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这才让他意识到自己正无意识地使用着透视能力。透按住眼睑,摇了摇头。
结业式刚才已经结束,现在生活指导老师萩本正絮絮叨叨地讲着暑假的注意事项。当然,没有一个学生在认真听,大家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就连向来认真的薰,此刻也在队列中厌烦地闭着眼,静静等待萩本讲完。自四月的开学典礼以来,这是薰久违地穿上校服,但她的身影却莫名显得有些疲惫。
透朝后排最高年级学生的队列望去。明明清楚她不可能在那里,却还是忍不住去搜寻那道身影。
「呼……」
透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抬头望向体育馆的天花板。
「真是的,到底在哪儿啊……」
这里没有会听见他自言自语的人,也没有谁会拿他的泄气话来打趣。
一阵热风忽然从窗口吹了进来。透想起了三个月前的开学典礼——当时,他和响一起从这里俯视刚入学的薰。那是透、响与薰三人期盼已久的共同高中生活拉开序幕的瞬间。
透本以为那段快乐的时光能持续到响毕业为止——整整一年。这样的愿望,真的那么奢侈吗?
残缺的一角,就这样无法填补地迎来了盛夏。
透与响和薰相遇,是在去年十一月,寒风初起之时。起因是「探索者」网站上发布的一则委托,此后经过一系列机缘巧合与波折,三人便开始共同行动。
非法寻物网站——「探索者」,是一个专门承接那些完全无法见光的寻物委托的中介网站。
透和响在该网站上,作为简称「Exer」的搜寻专家,靠接寻物委托赚取报酬。两人还是位于最高等级——S级的「Exer」,在圈内颇有名气。这是因为他们拥有常人所没有的特殊能力——透拥有能看穿一切事物的透视能力,而响则拥有任何细微声音都不会漏听的惊人听力。
自从透和响联手后,「Exer」的工作顺利得令人咋舌。眼与耳的组合——没有任何目标能逃过这两样异常敏锐的感官。
然而在两周前,为了追捕躲进A国大使馆的宠物诱拐犯,透和响强行闯入了大使馆。但作战出了差池,透被其中一名犯人抓住了。
当时,响为了救出透,向里美求助了。恐怕是以成为里美的手下为条件,才换来了营救行动的外援。
说起来,透好久没见总一郎了。毕竟这一周透都没来学校,虽然期间两人通过电话联系过。
一辆乘用车映入眼帘。车里没人,但透对它有印象。他下意识地追溯记忆,当想起那辆车的来历时,透凝神观察起医院里的每一个角落。顷刻间,剧烈的疼痛像螺丝拧紧般钻入他的太阳穴。
「你也来了啊。」
§2
响离开自己的理由……响究竟是在逃避什么——
「先说清楚,可不是因为和里美小姐做了交易哦。那种趁人之危的口头约定,学姐不可能遵守的。」
「什么啊?」
「站在那里别动。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透低头看向在薰脚边伸懒腰的肥胖黑白花猫。猫连头都懒得抬,若无其事地径直往前走去,依旧没有半点可爱之处。
「小桃真是的……」
所有学生都离开了体育馆,只剩下透和总一郎两人。
便不辞而别了。这是一周前的事。
发现那道身影后,透顾不上护士的提醒,在走廊上全力奔跑起来。
「……」
「嘛,如果你觉得我多管闲事,那就随你便吧。」
走出诊室后,透将视线移向相邻的住院楼。太阳穴隐隐作痛。透视之下,只见在舞衣所在的病房里,薰正坐在床边椅子上陪舞衣谈笑。桃不在旁边,透心想它大概留在外面的停车场等候,但当他从走廊的窗户俯视停车场时,却不自觉地漏出了疑惑声:
透对她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感到生气,却也并未觉得事情有多严重。他以为只要随便在「探索者」上接一些委托,自己和薰总会遇到身为同行的响。然而,这有一个前提——响并没有刻意躲着他们。
离约定还有三周。是长是短,透也说不明白。他只是抬头望着连廊的天花板,以及那另一端的青空,思绪已然飘向了轻井泽的夜空。
「不……」
前往医院的路上,薰和透几乎没怎么说话。响不在的状况,在两人之间投下了浓重的阴影。以薰能通过气味读取对方情感的特殊能力来看,说不定她比透本人还要更准确地掌握着透的心情。
总一郎把手放到自己头上,胡乱抓了两下。
次日,也就是暑假的第一天,透决定前往先前那家医院——两周前他因伤口感染住院,直到一周前才刚出院。
透确实很着急。但如果只是想见响,本没有必要这么急。只要继续做这行,迟早会在某处碰面。静静等待那一刻的到来,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可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焦躁呢……
「有什么消息我会联系你的。」
也就是说,能用听觉在全方位布下警戒网的响,即便透他们靠近,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并当场逃离。响不可能忘记透和薰的心跳、脚步声与呼吸声,而透和薰也无法隐藏这些。只要响有那个意思,她甚至可以一辈子躲着透他们。
「雾元,你也许想就这么保持暧昧,但受苦的可是周围的人。水濑学姐会离开,不就是因为这个吗?之前小薰为什么那么乱来,其实你是知道的吧?嘛,那件事我也有推波助澜的错……」
「你果然在这儿呢。」
「见到她之后,你打算说什么?」
「但愿水濑学姐能在那之前回来啊。」
「嘛,有点原因啦。」
这只名叫「桃太郎」的胖猫,能够通过心灵感应与人类交谈,甚至还能操纵人类以外的动物,完全是一只不合常理的猫。它体内潜伏着危险的变异病毒,正有组织觊觎着这种病毒,因此它常常成为麻烦的源头。
「天文部的合宿……」走在连廊上时,总一郎突然开口,「……之前约好要一起去的吧?」
「响,去哪儿了呢……」
「看着挺凉快的,你这发型。」
这一周里,无论打多少次电话,他都联系不上里美。里美大概根本没打算接电话。而透之所以要联系里美,是为了问出响的下落。他判断,如果响参与了「探索者」的幕后工作,和里美谈妥是最快的捷径;可既然联系不上,也就无计可施了。
他依旧挂着那副平易近人的笑容,但不知心境发生了何种变化,原本偏长的头发被剪短,面容显得干练而锐利。发色仍是茶色,但发根还是黑的,看来是停止染发了。
「我明白你着急,但在那之前,你有个更关键的问题没搞明白啊。」
面对这居高临下、不留情面的指摘,透的回应也不禁带了几分火气。本来就因高温和湿气而心烦意乱,又被这么说,心情自然更糟了。
正好薰也说打算去探望舞衣,两人便在离医院最近的车站碰了头。薰穿着条纹无袖连衣裙,脚踩一双系着白色蝴蝶结的穆勒鞋,露出的双臂修长而白皙。
热得脑袋都快不正常了。透站起身,走到总一郎面前。总一郎也从坐着的窗台上跳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的楼梯。
「就因为你态度暧昧不清,那孩子才不得不向水濑学姐发起挑战。」
「不是这个意思。换句话说,我是问你要怎么说服她。光说一句『回来吧』,水濑学姐不可能乖乖听话吧。」
今天毒辣的直射阳光依旧毫不留情地刺痛着肌肤。不过,或许是台风正在逼近,风势相当强劲。风灌进短袖连帽衫和破洞牛仔裤里,衣料呼呼作响,如波浪般翻动。
对于透的提问,总一郎静静地点了点头。薰笑着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中,可那笑容却不知为何带着痛楚。
薰来回看着透和猫,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啊。」
院长室里,里美和一个看起来像院长、表情温和的男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里美依然留着波波头,身穿一套无懈可击的米色西装。她若无其事地将桌上的白色纸袋收进了随身的提包里。
气温还在不断攀升,再待下去,恐怕会因脱水而倒下。
「你只是想让她待在身边,还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关系?把自己的心情先搞清楚不好吗?你为什么这么着急,你自己明白吧?」
『这种生活我也过腻了,决定搬出去。一直以来谢谢你了,要好好照顾薰哦。』
那是一家受里美他们控制的医院,负责主治的医生也了解透的异常体质,所以无需有什么顾忌。
而响在营救成功后,只留下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透本想优先去寻找响,可惜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加之听说关于他使用透视能力时引发头痛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他便决定先跑一趟医院。
透回过头,只见从上方两段台阶处俯视着他的总一郎,表情严肃得惊人。
「雾元,你以为水濑学姐到底是为什么才离开的?」
「要是有什么心事,就来我这儿。只是聊天的话,随时奉陪。」
透虽然心急,却不是来打架的。他紧握着藏在连帽衫口袋里的电击枪,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停下。
薰为什么会执着于证明自己的能力不输响,为什么会产生跟响较量的想法——透至今一直假装没有察觉,但事实就是如此。响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从透和薰面前离开了。
她是在附近,还是在远方……总不会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吧?由于连一丝线索都得不到,以至于透产生了如此不祥的预感。
晓身体前倾,脚跟微抬。这是随时都能转入战斗的姿势。虽然完全感觉不到杀气,但透只要做出任何可疑的动作,他大概就会立刻扑上来。
「嗯,拜托了。」
院长室的门前,一个身穿灰色连体工装、身材敦实的男人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透。透记得他应该是名叫晓的「Exer」。
不知不觉间,萩本的话已经说完,全校学生正三五成群地走出体育馆。沉浸在解放感中的学生们早已喧闹起来,恐怕是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了吧。
「哟,小伙子。好久不见啊。」
「咦?」
如果那份心意是真挚的,那么就算知道赢不了,就算实力不足,也还是不得不去拼死挣扎。
然而,既然只有在透视时才会出现疼痛,就可以确定原因在于过度使用能力。只要不使用能力,日常生活完全不会受到影响,可现在他还不能将这种能力封印起来。至少在找到响之前,他只能一边勉强压抑着疼痛,一边设法撑过去。
「椎名,你那边有新情报吗?」
「椎名啊……」
「今天也很热呢。」
「什么啊?」
最终,关于透的头痛,还是什么都没查明。无论是X光片还是CT扫描图像,都没发现肿瘤之类的异常,也没找到血管堵塞的部位。测量脑电波时同样毫无异常。就结果而言,他是个与普通人毫无差别的健康体。
一名男生走上看台的楼梯,向透搭话。他用手帕擦去额头的汗水,松了松领带,又擦拭了一下颈间。
总一郎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
毕竟单论逃跑,没人比响更出色。薰的能力是追踪对象留下的气味痕迹,而非直接感知对方的存在本身;透的透视能力则只有在精准锁定方位时才能发挥威力。
「为什么……」
这一整个星期,透和薰拼命在街头徘徊寻找,却连响的一丝痕迹都没能捕捉到。透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连学期的结业式都出席了,但理所当然,响并没有来学校。
跟透同班的椎名总一郎,是个连情报贩子都自愧不如的消息通,也是和透一样的「Exer」之一。
「说什么,当然是叫她回来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透依旧感觉不到晓身上的杀气,反而能感受到他毫不迟疑的决意。晓坦然承受着透的瞪视。
「我想和里美小姐谈谈。」
「着急?」
「什么,你真的没意识到吗……?」
总一郎与透擦身而过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先行走下了楼梯。平常总吊儿郎当的他,此刻看起来却十分可靠。
透没有回应。总一郎不知是感到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轻声咂了下嘴,说道:
今年初春,薰被卷入的那场银行抢劫案最终落幕时,这个男人曾与柴田里美一同出现在已倒闭的高尔夫球场会所。当时他们开来的乘用车,和现在停在停车场里的正是同一辆。
说起来确实有过这回事。身为天文部成员的薰,曾邀请大家去轻井泽参加观测流星雨的合宿。记得预定的日期是八月十二日,也就是透生日的当晚。
「也就是说,你要我做出选择?」
透答不上来。
薰要去探望的舞衣,是一名小学生,也是桃从前的主人。听说她直到不久前都还在雾生的研究所接受各种检测,被折腾得够呛,体力严重透支,目前正住院接受疗养观察。她的父亲在A国大使馆的骚乱中遇害,母亲处于失联状态,哥哥则作为宠物绑架案的作案者,至今仍被警方拘押。由于没有亲属,里美暂时担任了她的监护人。
跑上楼梯来到顶层时,院长室里的里美望向正在走廊上飞奔的透,仿佛颇感无奈似的,嘴唇撇成了「へ」字。
透的要求没有得到晓的回答。只是互相瞪着,事情不会有任何进展。透向前迈出一步,晓便拉开工装服的拉链,将右臂伸进胸襟内。
一瞬间,种种思绪在透的胸中翻涌,几乎要从喉咙深处溢出。透咬紧牙关,将嘴角紧紧抿住。总一郎没再说什么。
「能问你一件事吗?」总一郎在楼梯中途停下脚步,如此问道。
「是啊。」
「是啊,去哪儿了呢。」
「你也别太担心了,毕竟是水濑学姐嘛,我觉得她迟早会突然回来的。」
薰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却不知为何透出一抹阴郁。也许只是透自己的心情在作祟吧。
总一郎只是坐在窗台边摇了摇头。透曾拜托总一郎帮忙寻找响的下落,无论多细微的情报都行,但至今没有得到任何决定性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