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决别之湖
第五章 决别之湖
§1
巴士外是澄澈的蓝天,巨大的积雨云翻涌堆积,盛夏的气息扑面而来。
「响~我一直对你~♪ 响~我一直对你~♪」
「吵死了!」
透狠狠踹了一脚响所坐座位的椅背。响穿着喇叭牛仔裤和卡其色抽褶无袖衬衫,正望着窗外,自顾自地哼着即兴编出的旋律,显得格外惬意。
「真是的!下次再哼这首歌,我就要生气咯,响姐!」
坐在响身旁的薰鼓起脸颊。她今天穿着淡黄色的有领衬衫配牛仔裤;最近她很少穿裙子或连身洋装,大多都是穿裤装。
「哎~?这不是首好歌嘛~」
透这次朝响的头顶劈下一记手刀,却被她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迅速躲开了。
「啧,这家伙!」
「放弃吧……」
总一郎轻轻拍了拍透的肩膀,语带安慰。他依旧穿着背心,炫耀着晒成漂亮古铜色的肌肉。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这家伙才能学会别去理会笨蛋呢?〗
——桃在薰和响之间的座椅上站起身,只从椅背上方探出脸来。
「关键时刻被一麻醉枪放倒的废物,少在那里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透一拳把桃揍飞了出去。桃从座位上滚落后,又被响补了一脚。
巴士不断沿着山路向上攀升。左手边渐渐出现了一座巨大的人工湖。碧绿的林木倒映在湖面上,色彩鲜明而美丽。
重症监护室那场闹剧之后,透的怒火倒是消得很快;薰和总一郎却因为忙着安抚透而错过了发火的时机,事后反倒越想越气,怨气一天天累积。在响今早出院前的两个多星期里,两人几乎天天跑来探病,抓住机会就对她进行说教。
不过,也正因如此,响和薰有了深入交流的契机。薰曾说要和响做个了断,但没人知道她们究竟谈了些什么,总之如今两人结下了比从前更加亲密的姐妹情谊,亲密到透甚至觉得自己被排挤在外了。
实际上,响当时的症状严重到随时可能丧命也不足为奇。然而注射血清后,她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恢复力,康复速度快得惊人。小久保院长说,她或许和透一样经历了某种体质变化。但考虑到如此短时间内出现戏剧性的转变实在难以想象,与其说那是后天变化,不如认为她原本就拥有蟑螂般的顽强生命力,只是借这次病毒感染为契机觉醒了吧。
「嗯,算是吧。我们想用自己的方式做个了结。」
「……」
「之前晓先生提过,针对那种病毒后来研发出了治疗药物和疫苗……也就是说,我和薰曾经被接种过疫苗,对吧?可是,这又会引出另一个奇怪的问题。」
雾生死后,「组织」后续如何,透一无所知。医院袭击事件警方又是如何处理的呢?这件事完全没有登上新闻。更令人惊讶的是,就连黑川庄村的疫病流行也未曾见报。
空气在一瞬间绷紧了。里美的视线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不是指当时发生的那些事,而是指通往那起事件的经过。
「当时的古和泉村诊所,恐怕是与政府保持秘密合作的机构。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瘟疫,本质上就是政府主导的人体实验,而村诊所大概深度牵涉其中。雾生的母亲所憎恨的,除了村诊所之外,应该还包括那些向外界透露村内情况、主动寻求与政府合作的『第二世代』——正是他们间接导致了古和泉村再度沦为病毒的试验场。至于雾生弟弟那件事,村诊所恐怕也脱不了干系。我因为对雾生临死前的话有些在意,后来去问了岛木。果然,在伪装成『泥石流灾害』的袭击中被杀害、掳走的村民,有很多都是先前寻求与政府合作的『第二世代』及其孩子。这绝不可能是偶然。」
「是啊。不可能会有证据。因为拿到那种东西的人,恐怕早就被灭口了吧。就像晓先生那样。」
——总一郎眺望着湖面,感慨万千地喃喃道。
「你们有多少年没来这里了?」
里美与小久保一同走下混合动力汽车,她手里捧着一束供花。
「也就是说,散播病毒的真凶另有其人。雾生他们察觉到了这件事,才打算横插一脚,把可能觉醒异能的孩子们抢走。所以,他们的行动才会如此仓促草率。那么,当时把我们派过去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预防那些孩子们落到雾生手上。」
「关于这次黑川庄村的瘟疫,最奇怪的果然还是媒体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漏出去。简直和十七年前那次一模一样,对吧?」
晓现在依然昏迷不醒,也许他就这样一辈子都不会醒来。他最后说过的话在透的脑中不断回旋。
「我只是不想再任由别人牵着鼻子走、被人随意操纵了。」
去黑川庄村的诊所时,透曾被一种奇妙的既视感「袭击」,或许是因为那里的景象与他幼年时的记忆有所重叠。
「这里就是旧古和泉村……也就是你们的出生故乡吗……」
里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或许已经察觉到透一行人要求与她在此会面的真正理由。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通知大家,也只会引发恐慌,还会助长歧视。」
响还说什么「只有透这样太狡猾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但她一向言语颠三倒四,透也懒得深究。
「我还被卷了进去,差点死掉呢。」
「雾元」和「水濑」这两个姓,都是他们被送到儿童养护设施时临时改的。只有「透」和「响」这两个名字是原本就有的。
透和里美的视线紧绷地交缠在一起,双方已经丝毫不再掩饰敌意。
「确信了这些后,我很好奇里美小姐你并没有像你母亲或姐姐那样走上复仇之路、反而继续与小久保院长联手的原因。想必这样的你,心中也藏着一个不逊于姐姐的庞大计划吧?」
也许是海拔较高的缘故,临近中午的这段时间,干燥的风吹得格外舒爽。让人想悠闲地在这里睡个午觉,可惜他们必须在傍晚前赶往轻井泽。
「据说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爆发是在大约十七年前,且很快就平息了。那这就奇怪了——先不说我,小薰今年才十五岁,她为什么会有抗体?」
透一行人移动到了里美他们的下风处。这样的位置关系就对了。
根据岛木的记忆,在第二次瘟疫流行结束后、村子因「泥石流灾害」覆灭之前,古和泉村内再无一人感染。因此,薰没有感染过是确定无疑的。
透话音刚落,薰便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地盯着里美——
「响姐和透哥的名字都在上面呢,还有我的……原来如此,我真正的姓氏是这个啊……」
「那么,你们提出想在这里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不会只是想来祭拜吧?」
庆介低声说道。他脸上没有平日那种与场合格格不入的开朗神情,难得地显得庄重。
「……答案是国家。即便两次在古和泉村进行的『实验』都未能达成目的,政府也并未如你所说的『彻底撒手不管』吧?无论是依然怀着利用这种病毒的打算,还是为了防范日后可能出现的失控,总之在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平息后,相应的药物和疫苗就在国家主导下秘密研发了。负责研发的,大概是某个得到国家支持的研究机构。而在那里新研发出来的疫苗,又接种到了年幼的我和小薰身上。」
「那么,疫苗以及治疗药物究竟是谁研发的?考虑到『古和泉出血热病毒』的历史,答案自然就会浮现出来。」
「我也是。」
——透使出了一记试探性的直拳。
里美耸了耸肩,淡淡一笑。她装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为难样子,可惜透这边还有薰在。之所以特意移动到里美的下风处,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话听起来很残酷,但对制药企业而言,疾病恐怕也只是赚钱的资源。更何况,这种病毒的存在本身一直被严格保密。无论哪所大学或研究所,都不可能轻易接触并研究这种东西。
「……里美小姐,你应该知道谎话对我们是行不通的吧?」
说到这里,透暂时停了下来。他舔了舔嘴唇,再次开口。
里美与小久保回答了透的提问,抬头望向慰灵碑。在蓝天、绿树与粼粼水光的映衬下,黑色花岗岩石碑醒目地矗立着,仿佛本身也在熠熠生辉。
透从容地躲过响踢来的一脚,继续说道:
显然有人一直在刻意误导透他们。把那个人提供的所有信息统统过滤掉之后,答案便逐渐清晰。
「我们不想再做『Exer』了。虽然还没有完全决定。」
若是去问里美,她大概会给个说法,但透一行人心里各有芥蒂,直到今天都始终避免与她接触。
「我听响说,上个月她和庆介袭击了多处与雾生有关的研究设施,第一次行动时抢出来的是一只黑白花斑猫——应该就是携带黑川庄型病毒的猫。你只告诉响,说那是雾生用于病毒研究的实验动物,这话虽不假;但你接着又说,行动的目的是在雾生利用那只猫胡作非为前将其控制住,恐怕就不是真话了吧?实际上,在得手之后,你立即派人将那只猫投放到黑川庄村,造成了最初的感染。」
至于里美一行人,则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才抵达。
「我不懂你的意思。」
——里美若无其事地把话挡了回去。
「我每年至少来一次。」
「可以问问理由吗?透君。」
响、薰和总一郎也一同点了点头。野鸟的鸣叫声清凉地回荡在空气中。
「会不会,其实一切都反过来了?」
慰灵碑上刻着十五年前那场「泥石流灾害」中死亡或失踪者的姓名。
「了结?」
其实透也感染了「桃型亚种病毒」。毕竟他在战斗中受了些小伤,那种情况下背着大量出血的响,感染在所难免。好在透体内本就有「古和泉出血热病毒」另一亚种的抗体,加上已知血清疗法有效,及时接受治疗后很快便彻底痊愈了。
「之前我一直以为雾生就是主谋,毕竟根据当时得到的间接证据,我根本想不到还有其他可能。但当我发现那些间接证据全都不自然时,一个很有趣的可能性便浮现出来了。」
「看得越来越清楚了呢。」
「不,你还是死了比较好。那才是为世间着想。」
而据岛木说,从前在古和泉村开设的诊所名叫小久保诊所,由小久保的父亲经营。当时,小久保正在某所大学的研究生院实验室里研究病毒,算是走出山村、主动寻求与政府合作的「第二世代」之一。主导给透和薰注射疫苗的人,或许正是小久保父子。透和薰很可能就是疫苗研发的实验体。
响听了透的推测后很是生气,不过她似乎也觉得个中疑点重重,仿佛只要弄清缘由便心满意足了。这种时候,反倒叫人羡慕起她那份单纯。
「故意引发黑川庄村的瘟疫,就是你计划的一环。没错吧,里美小姐?」
透招手把薰叫到身边。到目前为止,说的都是过去那些人闯下的祸,除了小久保以外,与在场的其他人没有直接关系。但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里美小姐和小久保院长有时会夹杂着谎话进行解释。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哪些是谎话,但我嗅得到你们在欺骗我们。比如认定这次黑川庄村的瘟疫是雾生造成的时候。」
庆介也从后方的面包车上下来,不过车内还坐着几名看似「Exer」的人。他们从车窗内侧窥视着透一行人,目光隐约透着几分严厉,看来是负责护卫里美的。
「话说回来,里美小姐是从哪里得到黑川庄村瘟疫流行的消息的?当时,村长应该只通知了熟识的医生,并未向其他人透露才对。而且,应该没有任何地方传出足以让人确信那是『古和泉出血热』的信息吧?」
「……我是第一次来。」
里美第一次露出了近似动摇的神色,这表明透的推测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在黑川庄村的那一夜,透看到的是两种猫。一种是里美放出的、黑川庄型病毒的携带者;另一种则是雾生放出的、桃型病毒的携带者。
「话虽如此,你们的行动却未免太熟练了,简直就像事先知道会爆发一样。」
里美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薰用细弱的声音喃喃道:「好可怕。」
「一般来说,制药公司不愿意研发针对小众传染病的专用疫苗或治疗药物,因为无法盈利。除非是能够预期有一定患者数量、药品也能达到相应销量的疾病,否则根本不会投入研究、开发,更谈不上生产。」
越过水坝继续前行一段,路旁立着一座慰灵碑。透一行人在那里下了巴士。此处的空气不像东京那般沉闷,而是清凉又甘冽。
透名字的上方还刻着一个与透同姓的男人名字,那或许就是岛木辰雄的本名。不过透对此仅止于知晓,并没有特别感到伤感。
「难道不是你的错觉吗?你就不能认可一下我们的努力吗?」
虽然天还没亮就搭了早班车出发,但此刻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总一郎这两个星期里一直在调查,结果应该不会错。此刻他把桃放在肩上,抱怨说自己可费了不少工夫。
「我有些在意,就拜托椎名去调查究竟是哪家厂商研发了疫苗。但别说国内厂商,就连海外厂商也没有制造过这种疫苗的记录。更奇怪的是,甚至找不到任何曾经进行研发的痕迹。」
里美将花束与一副墨镜供在碑前——那大概是雾生曾经戴过的东西。透也不介意为她——既是里美的姐姐、也是岛木的青梅竹马——默哀片刻。
「我引发了黑川庄村的瘟疫?这种胡说八道,谁会相信?再说了,你们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吧。」
透耸了耸肩。顺着一个突然涌起的疑问追查下去,接二连三的怪事便浮现出来。甚至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至今为止自己都没发现。
——明明是开阔的空间,眼前里美散发出的不祥气息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压迫。薰紧紧抓住了透的手臂。
「这次从黑川庄村的瘟疫开始,一连串事件全都有人在幕后策划。我们只不过被那个人轻而易举地利用了。」
透与里美的视线短暂对峙,但两人随即像往常那样,重新装出彼此亲密的样子。
「别开这种玩笑!」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要说是雾生他们让病毒在黑川庄村蔓延开来,其行动却怎么看都像是慢了一拍。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患病的孩子们在哪里,就连制造泥石流也晚了一步。明明早就用货车堵住了山路,真正发动袭击却是在两个小时之后。」
清爽的风中,沉默缓缓流淌。
——响耸了耸肩,抱怨自己真是遭了大罪。
「在那之后,响和庆介又接连袭击了多家与制药相关的设施。虽然响在行动时对抢到的那些类似药剂的『研究成果』并不怎么感兴趣;但经历了后续一连串事件后,她也起了疑心。所以昨天她带我一起重新潜入先前去过的那家制药研究所,从负责人那里逼问出——那个『研究成果』正是黑川庄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
响配合着透点了点头。她抱起双臂,静静地注视着里美和小久保。透则继续往下说:
「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透接着把话说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辆货车里的真是雾生他们的人吗?泥石流真是他们制造的吗?
里美的表情纹丝未动,但透没有错过小久保眼角微微抽搐的瞬间。
「我也这么认为。」
里美微微歪了歪头。
「谁是蟑螂啊!」
透最古老的记忆之一——年幼的自己待在一间摆满奇怪仪器的房间里,被放在一张泛着银色暗光的台子上,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最先让我察觉不对劲的,是我和小薰都拥有病毒抗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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