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1
纯白的墙壁环绕着房间四周。室内亮得有些刺眼,飘荡着一种不自然的洁净感。而且到处都摆满了从未见过、分不清是机械还是家具的奇异物件。
(……啊啊,又是这个梦。)
这是透脑海中最古老的记忆之一,已经不知梦见过多少次了。不知为何,即便在醒着的时候,他也觉得绝不能遗忘这段记忆,时常回想起来重新确认。也许在反复进行记忆重构的过程中,夹杂了多余的虚构成分,但若是相信自己的记忆,这确实就是最古老的记忆。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少年与少女。不过今天那两个人还没来。那两人是谁,那些大人是谁,这些都无所谓。就算知道答案,透也不认为会对现在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来改变现状。
年幼的透躺在台子上,静静地等待着什么。当时的自己究竟在等什么呢?也许是在等父亲或母亲吧。应该在某处——又或者曾经在某处的双亲……虽然不打算感谢他们,但现在的透之所以能存在,也多亏了那两人。这样一想,倒也觉得见上一面也不错。
在梦中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事时,那两个人带着一个女孩和一个婴儿走进了房间。陌生的面孔……却又似曾相识。总觉得有点像谁,不过又觉得是谁都无所谓。
「你们是谁?」
和往常一样,那两个人没有回答透的问题,保持着沉默。然后突然说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果然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呀?」
透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发出了口齿不清却又尖细可爱的声音。变声之前的自己,竟是这种声音吗?
压下涌上心头的不安,透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现在把这个少年和少女打倒会怎么样呢?不过是梦中的故事,大幅篡改一下又有何妨?反正醒来后大多什么都不会记得。
(……!!)
掌心传来切实的贴合感。回过神来,右手已握着一把电击枪。故事已然崩坏,意义变得不明,但此刻他只想把这东西按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嘴角扭曲,露出狞笑,他按下了那把用惯了的电击枪的开关。
——噼噼噼噼。
青白色的火花在电极前端迸溅。透猛地朝那名少年伸出右手。
(……咦?)
握着电击枪的手映入了视野。
「什么?」
全身如热浪中的人影般摇曳不定。
「你这家伙……」
「不是那样的。」
「呵、呵呵……我的眼睛,好像又出毛病了。」
病房外的长椅上,桃正在等候。透本想责备它在关键时刻不在场,但得知是桃引导里美他们从窨井中救出自己后,还是坦率地道了歉。
至于营救行动,里美主动提出协助,透却依旧无法信任她。里美所言真伪难辨,毫无根据地相信她并非雾生同伙,这本身就是种危险;亦不能排除她是怀着其他目的接近透的可能。于是,透虽同意了情报交换,也收下了里美提供的武器,却拒绝与她和她的部下同行。桃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对透的决定并未提出异议。里美脸上虽闪过一丝悲伤,却什么也没说。她的主要目的,似乎是夺回被雾生一伙抢走的名册。「探索者」网站上的委托内容已变更为「逮捕逃亡中的银行抢匪」,赏金超过一千万日元。看来里美他们也是认真的。
「应该能派上用场……响,在你的斜前方——以你的头为12点方向,10点方向两米处就是包。能不能把刀摸出来,割断束缚?」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是以前的透,大概会迅速切断缘分,选择独自活下去。那些家伙以为已经杀死了他,如今他大可舍弃雾元透这个名字,作为另一个人生存下去。这样就能重回孤独而自由的生活。然而,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呢?
(……被发现了?)
「你会感到混乱也是正常的……我按顺序说明吧。」
「哈?」
(……咦?)
意识恢复了。纯白的墙壁环绕着房间四周,室内亮得有些刺眼,飘荡着不自然的洁净感。这与刚才的梦似乎有所关联,令人莫名不快。虽然仍觉得像是在做梦,但此处确实弥漫着一种非梦的现实感。透躺着的并非泛着钝银色光泽的台子,而是一张铺了垫子的简易床。大概是某家医院的病房吧。
响轻轻点头。
(不,这是在梦中……可是……)
透压低声音:「雾生在通报我的位置吗?」
透忽然注意到,地上扔着响之前背着的登山包,距离她大约只有两米。
〖什么叫选一些过来?〗
透急忙离开更衣室,朝大厅奔去,躲到大厅的柱子后。透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情况依然对他有利。即便雾生能捕捉他的位置,但只要活用自己的透视能力与响的听觉,就不至于被逼入绝境;只要不断确认退路并持续移动,机会总会到来。
随着紧张加剧,身体的疼痛渐渐感觉不到了,大概是大脑判断此刻没空感受那些吧。人的身体便是如此。因疼痛渗出的油汗,此刻化作了因紧张而冒出的冷汗,从透的掌心与后背不断渗出。
桃派去追踪的猫头鹰回报,那辆面包车在调布IC附近遭遗弃;换乘黑色轿车的雾生等人,似乎正沿中央自动车道一路向西。
尽管疼痛未消,伤口却确实愈合了。子弹分明贯穿了肺部,呼吸却并未感到特别困难。这自愈能力早已远远超出寻常人类……说起来,透想起自己被电车撞飞后,同样没留下什么伤势。
「喂,响,你听得见吧?听见就点头。」
「你的刀在包里吗?」
「那家银行里保管着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却被夺走了。如果那份名册流入『里世界』,很多同伴都会面临危险。」
(……也就是说,我被他们抓住了。)
话题突然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切入,透脑子一时跟不上。
为了在桃回来前用肉眼确认行动路线,透轻轻拉开了紧急出口的门。就在那一瞬间,雾生突然站起,指着透的方向喊了些什么。
俱乐部会所的正门被锁链与挂锁封死,无法由此进入。绕到侧面,透发现管理室的紧急逃生门并未上锁。雾生他们想必也是由此潜入。虽可就此先行摸进去,但透决定等桃回来。
里美原本挡在门前,但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开了路。
被枪击后已过了将近三个小时。必须在为时未晚之前解决一切。
「哈哈……我这是哪里不对劲了?」
然而问题在于木岛与雾生的能力。存在像响和薰那样感官异常敏锐的情况,亦不排除像透这般拥有常人无法企及之异能的可能。当初在研究所,响完全感知不到木岛的脚步声,恐怕也是某种能力所致。既然敌方可能藏有未知能力,为了万无一失,己方战力自然是越多越好。
「哇啊——」
虽说能靠透视掌握对方位置,但面对持霰弹枪与步枪的敌人,毫无策略地发起进攻简直是愚蠢透顶。若近距离挨上一发霰弹,自愈力再怎么强,也绝对当场毙命。
「没问题。」
透慌忙撤离原地,绕着俱乐部会所外墙奔跑起来。震动牵动了先前胸口中枪处,透痛得眼泪都快涌出来了,他咬住皮夹克的袖口,将差点溢出的呻吟硬压回去。
这些家伙会怎样,透才懒得管。问题在于这个自称柴田里美的女人是敌是友,以及要如何救出被带走的响和薰。
「不用那么警惕,我不会对你不利的。这里是我们管辖的医院,你眼睛和身体的问题也都不用担心。」
若就这样骑摩托车靠近,恐怕会被雾生等人察觉,于是透在球场入口处弃车,徒步接近俱乐部会所。确认响与薰被囚禁于二楼餐厅后,透与桃同时绷紧了神经。胜负就在此一举。抬头望天,满天星斗辽阔得令人屏息。
(该死,真麻烦……)
自河口湖交流道下高速后,透便朝着目标高尔夫球场前进。穿过蜿蜒曲折的坡道逼近球场时,透的视线捕捉到黑黢黢的建筑物前,只停着一辆形迹可疑的轿车。或许是精神高度集中的缘故,视觉能力的强度也大幅提升。借着微弱月光,别说车的轮廓,就连车型都能辨认得一清二楚。现在说不定连响的衣服都能一并透视,看见她的裸体了。但这种话打死也不能说出口。毕竟响多半已经察觉到他们来了。
响将脸转向透所在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她嘴角一歪,露出让人火大的笑容,但总比惊慌失措来得好。
响连连点头。
虽然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但这样确实说得通——在枫叶银行前加入事件对策指挥小组的女人正是眼前的柴田里美,而狙击透并带走响和薰的则是真正的雾生。
桃没等透说完便轻哼一声,未作回答就钻进了旁边的树林。
毫无疑问,某种异变正发生在透身上。能看见不该看见之物、伤口转眼即愈……但他刻意不去深思,将这些念头逐出脑海。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
透从床上下来,一边压制着全身肆虐的疼痛与疲劳,一边朝门口走去。
「桃,你能操控的动物……选一些过来。」
〖你的身体还好吧?拜托可别出车祸啊。〗——桃从背上的背包里探出头,越过透的肩膀望向前方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透的动作瞬间僵住。微胖男与中等身材男持枪朝楼梯奔去。
一楼正面入口前是开阔的大厅,一旁设有前台。大厅深处有通往更衣室的通道,更深处还有大浴场。从前厅的楼梯上去,立刻就是餐厅的大空间。透在脑海中描绘出这栋建筑的平面图,反复确认,牢牢记下。
透一边跑,一边将俱乐部会所一楼的玻璃窗逐个敲碎。这是为了之后能随时从任何位置打开锁扣,偷偷潜入。中等身材男与微胖男兵分两路,打算从相反方向沿着会所外围包抄透。透于是撤离会所附近,躲进了练习草地旁的灌木丛中。
透绕开他们,窥视二楼餐厅,只见响已趁乱靠近登山包,背着手灵巧地拉开了拉链,取出了刀。
(……这家伙在说什么?)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交给薰当发信器用的GPS手机派上了用场。薰大概是在被挟为人质时,为防止手机被搜走,将其藏在了不易察觉之处。透用自己的手机确认GPS信号,显示薰位于山梨县河口湖一带。响的定位也在同一处,可见两人被带到了同一个地方。透上网查了一下,发现那里有一座去年年底倒闭的高尔夫球场。
「……」
「然后,你是S级的『Exer』,雾元透君对吧?」
透没有回应,自称柴田里美的女人似乎认为他有兴趣听下去,于是开始说明情况:
(……姐姐?双胞胎吗?)
——伴随着这道声音,房间门开了。进来的是雾生。明明已是夜晚,她依然戴着浅色墨镜,大步流星地走进病房。发型是短发波波头。而且,她的身影也在摇曳。
心底涌起一阵无力的笑意。面对过于真实的非现实感,他只能苦笑。被子弹打穿肺部却还能活着,全身像是要融化般摇曳不定。已经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这件事跟你也关系重大……不过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呢。」
本该是那个熟悉的梦,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古怪的故事。原以为醒来便会遗忘,记忆反而格外清晰。
追丢透的微胖男与中等身材男一边警戒,一边退回了建筑内。透趁这个空隙重新靠近俱乐部会所,从后方男性更衣室的窗户潜入室内。他自信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而,雾生却忽然高声喊叫起来,同时用手机给某人打了电话。对象无疑是那两名男子之一。不出所料,微胖男立刻掏出手机接听。
不知为何,他知道这个景象。从台子上坐起身,腿脚、腹部、胸口逐一映入眼帘。
「尽量选看起来厉害的。」
雾生、木岛,再加上一个眼神残忍的微胖男人,和一个中等身材、一脸狡诈的男人。必须击倒或绕过这四人,救出响与薰。当然,营救是首要目标,但如有可能,透也希望在此一劳永逸,让雾生那帮人再也无法找上门来。
说着,雾生优雅地摘下墨镜,收进了胸前的口袋。
被救者若能自行行动,与完全无法动弹相比,情况将大不相同。响依照透的指示,仔细确认方向,将头转向背包所在。接下来只要以仰卧姿势蹭过去即可。
明明早料到雾生也拥有某种能力,却还是大意了。两名持枪男子已从紧急出口冲出,环顾四周。
似乎从透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里美确信似的点了点头。
而且此刻,透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还活着。胸口传来烧灼般的疼痛。确实,当时他理应受了致命伤,必死无疑。射入体内的子弹本该确实摧毁了他的重要器官。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这次,她确实点了点头。
§2
「桃那家伙,真慢啊……响,你能听见它在哪吗?要是在这附近就点头。」
§3
「那两个女孩被疑似袭击你的人带走了,她们是你的朋友吗?」
「我有个姐姐,叫柴田玲子,不过现在好像改叫雾生玲子了……」
雾生的特殊能力,或许是能感知对手位置的那一类。
混乱的头脑如被泼了冷水般冷静下来。生存本能开始运作,试图分辨眼前的女人是敌是友。
他发现自己竟在想着……必须去救她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床上坐起身,全身传来剧痛,但还不至于无法行动。虽说对自己这副「不死之身」的躯体感到惊讶,但更令他吃惊的是,全身似乎在摇曳。
「桃正在召集动物,等战力到齐就一口气冲进去。小薰没事吧?」
但此刻这些都无所谓了。薰和响被雾生那帮人带走了。无法抑制的焦躁感伴着疼痛从内心深处翻涌而上。响愤怒的面容与薰担忧的表情浮现在眼前。
(……这个女人,不是雾生?)
「我叫柴田里美,是你很熟悉的『探索者』网站的主办者。」
手头的武器是里美给的一把自动手枪,附带十二发实弹。透对枪械并不熟悉,连型号都叫不上来,只觉得比想象中更大。虽有威力,却恐怕不易操控。据说扣下扳机就能击发,但透从未实际开过枪,除非在极近距离瞄准,否则肯定打偏。最好别太过依赖,只当作威慑即可。另外还有惯用的电击枪。出其不意,或是用枪逼对方靠近后再抵上去放电,这法子似乎最可靠。
「那家银行被袭击的时候,我就觉得可疑,果然是我姐姐在背后搞鬼。」
透回到车站前,重新跨上先前撂在那儿的摩托车,载着桃沿中央道向西疾驰。
雾生坦然承受着透的敌意。
这个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的女人,语气冷静至极,眼神却让人觉得温暖。那不是能将人一口吞掉的冷血动物的眼神,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发型和之前枪击透的雾生完全不同。
(好,接下来……)
——砰!
「既然知道就让开。」
「果然……你认得这张脸。」
透的小手如水波般摇曳,轮廓模糊不清。他慌忙确认右臂,发现它同样在摇曳——只能认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但响没有反应。要么是她的听觉捕捉不到,要么桃还在远处。
双眼渐渐适应黑暗,会所内的情况也隐约能够掌握。没有窗户、月光照不进去的房间仍看不清,但其他地方并无可疑人影。响与薰的眼、口都被胶带封住,双手反绑于身后,脚踝也一并缠紧。两人皆以侧卧的姿势被丢在二楼餐厅的落地玻璃窗旁,雾生等四人则坐在离窗户有段距离的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