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亮了,我來找你了
天亮了,我來找你了
天亮了,我來找你了我與花花公子一夜荒唐。
確定了關係。
可第二天提前返程,卻聽到他懶洋洋帶著嫌棄的嗓音:
“楚知晦?”
“打賭而已,真以為我會喜歡那種書獃子?”
不僅如此,他還和發小們,評價我在床上的樣子。
我在門外,垂下了推門的手。
沒有哭,也沒有鬧。
後來,趙書臣依舊縱情聲色,跟身邊無數人曖昧不清。
但我從不吃醋,始終安靜地,扮演一個完美女友。
朋友們都誇我大度。
就連趙書臣,也這麼覺得。
直至...某次七夕,他不小心看到我珍藏的舊照。
照片上的少年與他七分相似,眼角卻多一顆淚痣。
那天,我冷靜看著浪蕩子發瘋。
砸了半個房子。
對。
其實我愛的,也從不是他。
從來,不是。
1
我一直知道,趙書臣選我當女朋友。
是因為我聽話,懂事,好拿捏。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
我乖。
就比如現在,我站在虛掩的門后。
聽到昨天才和我確認關係的男友,不加掩飾的嘲諷:
“睡了啊。”
“但她沒意思,不好玩。”
腳步頓住,我手裡還拎著給趙書臣帶的,溫熱的早餐。
緊接著,裡面又有人問:“臣哥,年級第一乖乖女的滋味怎麼樣?”
趙書臣對此只有兩個字的評價:
木頭。
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為首的男生笑得更放肆了。
“噗...哈哈哈!我就說嘛,好學生都這樣,看著帶勁,上手就沒意思了!”
“還是臣哥看得透!”
“賭贏的錢可別忘了分啊!”
哦,對。
差點兒忘了,趙書臣還專門拿我打賭呢。
能不能把我騙到床上去。
五百塊。
也不少了。
我勾起嘴角。
初夏清晨的風中有一絲涼意,蹭過我的腳踝,卻吹不散門縫裡鑽出的,那群男生鬨笑帶來的燥熱。
我的手臂垂下來。
沒有推開門,也沒有哭鬧。
只是慢慢地鬆開手,把給趙書臣帶的早餐,還冒著熱氣的、他昨天隨口一提想吃的奶黃包丟進垃圾桶。
2
大學的第一年。
趙書臣依舊是那個眾星捧月的大少爺,身邊從不缺鶯鶯燕燕,曖昧對象換得比衣服還勤。
兄弟聚會,總有不開眼的會當著我面開玩笑:“臣哥,又換新妹妹?不怕咱們嫂子吃醋啊?”
每每這時,趙書臣通常會懶散地靠在沙發里,指尖卷著我的發梢,笑得混不吝:“她?乖得很,才不會。”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炫耀。
彷彿他怎麼作,怎麼過分,我都離不開他。
而我,也會適時地低下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羞澀又溫順的笑容,默認了他的所有評價。
是的,我乖。
所以趙書臣通宵打遊戲,我替他做好筆記划好重點。
趙書臣打架挂彩,我帶著藥膏默默給他上藥。
趙書臣喝得爛醉,一個電話我就過去接他,毫無怨言地收拾他的狼藉。
甚至他和別的女生拉扯不清的照片被發到校園論壇,朋友氣不過拿來給我看,我也只是輕輕劃過去,說:“只是朋友吧,書臣有分寸的。”
“楚知晦,你傻不傻啊!”朋友們替我不值。
說趙書臣風流成性,劣跡斑斑。
傻嗎?
我低頭,摩挲著手機殼裡夾著的那張舊照片的邊緣。
沒有說話。
不過,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大三。
趙書臣這次的曖昧對象,有點兒不一樣。
據說,是A大剛回國的校花。
楚明媚。
也是我的妹妹。
楚家一屋子人捧在心上的假千金。
她一回來,就給我發了信息。
照片上,趙書臣喝多了,正靠她肩上。
不一會兒,又有一條簡訊:
姐姐,我回來了。
你霸佔著我的東西這麼久,是不是,該還給我了?
3
等我趕到包廂時,氣氛正好到高潮。
楚明媚一襲白色晚禮服,在場的,都是給楚二小姐接風的。
這才多久,我注意到,趙書臣的手腕上。
已經帶了跟楚明媚同款的情侶手鏈。
“哎?嫂子啊。”趙書臣發小見我來了,朝裡面喊了一聲。
“臣哥,嫂子來接你回家了。”
我越過人群,在喧鬧的包廂角落裡找到了趙書臣。
他正和幾個哥們兒拼酒,眼角眉梢染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的微醺。
燈光搖晃,落在他挺直的鼻樑和含笑的唇線上,某一瞬間的側影,像極了另一個人。
我心口猛地一縮。
隨後,就是細密而尖銳的疼。
“跟我回家吧,趙書臣。”
我聲音很輕。
輕到趙書臣連頭都沒抬,倒是他旁邊坐著的楚明媚站起來了。
站在我面前,笑得眉眼彎彎。
“好久不見啊,姐姐。”
我一見楚明媚就煩,煩到恨不得扇她兩巴掌。
扇到她再也不能笑。
少見地,我臉色冷了下來。
脫口而出,“滾開。”
很不客氣的話,但也沒能讓楚明媚卸掉她臉上虛偽的笑。
“姐姐生氣,是因為我跟書臣哥哥戴了情侶手鏈嗎?”
KTV昏黃的燈光下,她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
“可是怎麼辦,我們是青梅竹馬哎。”
“姐姐以為,你一個可有可無的半路女友,能比得過我們十幾年的感情嗎?”
是的。
在我被找回楚家前,趙書臣跟楚明媚,才是正兒八經的青梅竹馬。
所以每次一出事,趙書臣都會毫不猶豫地站在楚明媚那邊兒。
這次,也不例外。
他從沙發上起身,拍了拍楚明媚的頭。
明明是訓斥,聲音卻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好了,你少說兩句。”
男人又看向我,“知知,你別跟她計較。”
“明媚被寵壞了。”
楚明媚撅起嘴,委屈的哼了兩聲。
“書臣哥哥...”
然後,就往趙書臣懷裡鑽。
我突然覺得眼前的景象很刺眼。
刺眼得我想殺人。
趙書臣可以跟任何人談,但是。
楚明媚不行。
於是,我拿起空酒瓶,
頭一次,忘了在趙書臣面前裝出的乖乖女人設。
瓶子貼著她的臉砸到牆上。
楚明媚嚇得嘴唇都白了。
被楚家從小捧在心上的小公主,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除了我,哪裡見過有人敢得罪她。
周圍的朋友們見鬧得大了,齊齊湧上來,拉住我。
勸我消氣。 “嫂子,不至於,不至於啊。”
“臣哥就把他當妹妹。”
這是我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為難跟趙書臣有曖昧關係的人。
他們都以為,我是在吃醋。
因為吃醋,才針對楚明媚。
隔著許多人,我看到趙書臣在關心楚明媚的傷口。
一眼,都沒望向我。
4
從KTV散場出來后,幾個人送楚明媚去了醫院。
趙書臣醉的厲害,沒跟著去。
我就在駕駛座等著。
等著,承受傷了楚明媚的怒火。
但比趙書臣來得更快的,是我媽。
我們一般一年到頭都不會聯繫一次,除非,是她的寶貝女兒在我這兒受了委屈。
我打開揚聲器,早有預料的把手機丟在副駕駛。
果不其然,電話那頭傳來暴怒的呵斥:
“小畜生!你是不是又欺負明媚了?”
在外高貴溫和的楚夫人,此刻像個潑婦般,操著尖細的嗓音,咒罵我:
“你個造孽的小畜生,你怎麼不去死?”
“我告訴你,不管你耍什麼手段,我們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這個家沒有人喜歡你!”
“惡毒,刁蠻,潑辣。”
“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就是生下你楚知晦!我不會認你這個女兒的,你也永遠比不上明媚!”
我靜靜聽著,聽著這個世上,跟我有血緣關係的人,口出惡言。
我沒有反駁。
到最後,還是車窗外的趙書臣聽不下去了。
上車,摁了掛斷。
他臉色難堪,好似在為我抱不平。
“你就任由他們這麼侮辱你?”
“我記得...楚明媚才是抱錯的那個吧。”
不錯。
許多年前,帝都醫院的嬰兒保育室。
保姆抱錯了人。
楚明媚被帶回楚家,而我,則被帶回江城。
直至升高中前,才被爺爺找回來。
我知道,我真正的親人,無一人歡迎我回家。
事實上,我也不想回來的。
在江城的日子,平淡...卻,快樂。
但爺爺說,楚家的血脈,流落在外,總歸不好。
我這才被迫回京。
“楚知晦?楚知晦!”
趙書臣不悅的嗓音拉回我的思緒。
我淡淡道:“沒事,習慣了。”
我早就接受了,我的媽媽並不愛我這個事情。
沒關係。
反正,我也不愛她。
楚明媚不知道,在我們的少年時光里,她時不時朝我炫耀擁有的母愛。
我一點兒都不稀罕。
趙書臣喉結滾了滾,我以為他也要罵我了。
結果他吐出一句:“抱歉,我以前不知道...你...你在楚家的境地這麼艱難。”
趙書臣以為,我到底是親生的,楚家就算做不到一視同仁。
可也不會對我太差。
稀奇。
我受不了趙書臣突如其來的關心,嘆息。
“你要是想罵我就罵吧。”
他罵人之前,還習慣先給個甜棗嗎?
趙書臣眯眼,“我為什麼要罵你?”
我沒吭聲。
很明顯,我傷了他的小青梅。
就像楚明媚說的,我也不認為我這個半路殺出的女友,能比得過他們十幾年的感情。
狹窄的車內,我們對視良久。
最終,是趙書臣先忍不住。
笑了。
他表情愉悅,也不知是不是醉得太厲害。
醉糊塗了。
他說:“知知,其實我今天很開心。”
酒勁兒上涌,趙書臣撐不住似的,說完就倒在副駕上。
“你為我吃醋了。”
向來高高在上的風流公子,紅著臉嘟囔:“你從來沒有為我吃過醋,我幹什麼你也都不生氣,愛的太完美了。”
“讓我覺得,像戴了一個假面,不真實。”
心頭一顫。
趙書臣重新望過來,眉眼繾綣,眼底的溫柔幾乎能把人溺斃。
“真好啊,知知,你肯為我吃醋了。”
我垂眸。
一動不動,避開他的目光。
趙書臣哪裡知道,其實我今天,是來找他提分手的。
5
也許是宿醉的緣故,第二天,趙書臣頭得疼不行。
沒多久,就發燒了。
我沒有離開。
索性就在他房子里住了下來,方便照顧他。
他日日拉著我的手,不肯撒開。
很顯然,目前不是分開的好時機。
我分手的話,就那麼...又卡在喉嚨里。
聽趙書臣發小說,趙家的這位小少爺,從小就嬌貴。
我也算見識到了。
一個普普通通的感冒,趙書臣反反覆復,愣是一個月了。
才好徹底。
他徹底痊癒這天,是七夕。
趙書臣閑不下,叫了幾個關係近的人來家裡暖場子。
吃火鍋。
我跟他的朋友們實在沒什麼話題,也不愛熱鬧。
就去廚房,幫保姆切水果。
外頭吵吵嚷嚷的,打遊戲的聲音很大。
然後,門鈴響了。
楚明媚不請自來。
她裝模作樣地跟我求和:“姐,我們就不能好好相處嗎?”
她說這話時,眼睛一直望著趙書臣的方向。
我都氣笑了。
十七歲之前,我也想過跟我這個名義上的妹妹和睦相處,甚至...討好過她。
可十七歲之後,我就只想她死。
對她的厭惡,可以說刻在了骨子裡。
跟楚明媚處在同一空間下都夠我難受的了。
更別提,坐在同一張餐桌吃飯。
趙書臣也知道。
可楚明媚跟他一撒嬌,他就心軟了。
而我,也許因為趙書臣最近百依百順的態度。
讓我忘了自己的身份,真把自己當成了他的心上人。
行使著正牌女友的權利。
不依不饒。
直至,趙書臣當著所有朋友的面。
好脾氣地提醒我:
“知知,這是我家。”
一步之遙。
他似笑非笑,站在楚明媚面前。
袒護那人的意味明顯。
哦對,差點兒忘了。
這是趙書臣的家,我有什麼資格讓他小青梅滾呢。
我提醒自己。
發燒、喝酒時的趙書臣,跟現在清醒時的趙書臣不是一個人。
前者可能是糊塗了,對我生出一絲憐憫。
而後者,只是玩玩。
挺好的。
只是玩玩。
現在,我也玩膩了。
6
我拿起外套打算出門。
趙書臣的發小立馬站出來打圓場,“算了算了哈,嫂子。”
“臣哥不是故意跟你置氣的。”
“不就多一個人,多一雙筷子的事兒。”
他悄悄湊在我耳邊,試圖讓我回心轉意。
“嫂子別走,等會吃飯的時候,臣哥專門還給你準備了驚喜。”
我沒接話。
哦。
那真是,謝謝他了。
趙書臣見我要走,遠遠望著我,面色陰沉。
“明媚還小,你就非要跟她置氣?”
“楚家對不起你,然後你就加諸在明媚身上,為難她?”
他說這話時,楚明媚就躲在他身後,委屈巴巴的。
我真的懶得看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轉身。
沒有絲毫地留戀。
但出門時,我不小心撞到一個人。
很疼。
手機掉在地上。
隨之掉落的,還有一張被摩挲得邊角都有些起毛的舊照片。
照片飄出來,正好落在那人腳邊。
他不清楚剛才屋裡的事,撿起來看了看,隨即發出起鬨聲:
“喲!臣哥,什麼時候拍過這麼純情的照片?這角度可以啊!嫂子珍藏的吧!”
我沒攔住。
照片被爭相傳閱,引起一片曖昧的口哨聲。
趙書臣發小以為這是和好的氣契機,趕忙搶過去獻寶似的給他。
“嘖嘖,瞧瞧嫂子多在乎你。”
趙書臣被吵得頭疼,但能看出來心情不錯。
勾著唇笑罵,“胡說什麼...”
然而,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照片上,梧桐樹蔭下,一個穿著乾淨白襯衫的少年靠著單車,眉眼清俊,正微微側頭看著鏡頭笑,陽光落在他身上,溫柔得不可思議。
那眉眼,那輪廓,甚至那副隨意又帶著點痞氣的姿態,都像極了趙書臣。
但又分明不是他。
兩人唯一不同的,是眼角那顆淚痣。
7
趙書臣愣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著站在玄關處的我,嗓音又干又澀,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知知...這誰?”
客廳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察覺到了這詭異的氣氛。
我走過去,神色平靜地從他手裡抽回那張照片。
“一個朋友。”
“朋友?”趙書臣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眼睛瞬間紅了。
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你他媽當我傻逼?!這男的是誰?你為什麼藏著他的照片?你說!”
他猛地發力,將我狠狠摜在牆上。
背後的撞擊讓我悶哼了一聲。
真難看啊。
趙書臣。
這麼不理智,不體面的樣子。
一點兒也不像他了。
眼前人卻像是被我失望的眼神刺痛了。
“你在看誰?”
“我問你話呢,楚知晦!他媽到底是通過我在看誰?”
或許趙書臣早已有了答案。
所以才跟瘋了般,失控咆哮。
揮手掃落了茶几上所有的杯盞果盤。
頃刻間,客廳里一片狼藉。
他砸了半個家。
但沒有人敢上來攔。
攔處在暴怒之中的趙書臣。
我也,始終冷靜地看著他發瘋。
看著他那張因為暴怒和嫉妒而扭曲的、和照片上少年七分相似的臉。
我安靜等著。
等到他砸夠了,等到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困獸般停在我面前時。
我才抽回被他攥得一片青紫的手腕,低頭吹了吹上面的紅痕。
再抬眼。
聲音輕得像羽毛,卻足以將他徹底凌遲。
“趙書臣。”
“你不會以為,我跟你在一起,是因為喜歡你吧?”
8
我覺得,我跟趙書臣。
都算不上什麼好人。
他選我當女朋友只是玩玩,我...把他當替身。
最後一次,我帶著眷戀的眸光撫上趙書臣的眉眼。
彷彿透過他,就能看到我心中,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挺好的,這幾年,我們不是各取所需嗎?”
“別一副我辜負了你的樣子。”
“趙書臣。”
“也別在我面前裝深情,沒意思。”
裝什麼呢?
他本來也沒有多喜歡我啊。
自從上大學,身邊的鶯鶯燕燕就沒有斷過。
如果單論曖昧對象,楚明媚。
更是不知道要排到第幾百幾千號去。
趙書臣彎著腰,他似乎很難受。
難受得幾近要跪在我腳邊。
嗓音破碎地重複:
“知知,你沒有心。”
“你沒有心。”
窗外恰好傳來七夕煙花的悶響,一朵朵在夜空綻開,明明滅滅的光透過窗戶。
我隱約看到。
天空中,有我的名字。
上面顯現著:
楚知晦,我們訂婚吧。
9
趙書臣告白的陣仗弄挺大。
圈子裡人盡皆知。
這一晚,不少人都在群里討論著。
趙書臣這次是真栽了。
為愛收心,浪子回頭。
但只有極少數在場的人知道,我跟他。
徹底掰了。
七夕過後,我們再沒聯繫過。
我跟學校請了長假。
打算回老家看看,回...江城。
十七歲離家,我已經有很久沒有回去了。
不過,在回去前。
我得先向楚明媚討一筆債。
然後,我才能心安理得,去見我的心上人。
10
打車去楚家的時候,楚明媚的媽給我打來電話。
她冷冷的聲音傳來。
說爺爺病了,需要我回去看看。
正好。
短短二十分鐘,我就到了老宅。
我沒見到爺爺,直接被家裡的傭人領著去了祠堂。
我名義上的母親,叫了兩個人抵著門。
她畫著精緻的妝,語氣不容置疑。
“跪下!”
為什麼要跪下呢?
當然...是為了給她的寶貝女兒楚明媚道歉啊。
我笑了。
要我給楚明媚下跪,她也配?
楚明媚從祠堂後面走出來,或許是有了媽媽撐腰。
她不再怕我。
眼神怨毒。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書臣哥哥不會不理我。”
哦。
我聽說了,趙書臣自那天后,再沒去過學校。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理任何人。
見我無動於衷的樣子,楚明媚咬唇,質問:
“你很得意吧?”
“明明我們才是青梅竹馬,我不過出國了三年,你就把他搶走了。”
“楚知晦,你是不是很得意?”
“可惜啊...”
她又露出那種得意的,讓人不舒服的笑容。
七夕那天,楚明媚也在。
她理所當然地知道了,怎麼刺痛我。
“我的姐姐,書臣哥哥再像他,也不是他啊。”
“你最愛的,永遠也得不到了。”
對。
我得不到了。
因為楚明媚的愚蠢。
她欠我,一條命。
11
我是楚家的真千金。
在剛升入初中的時候,我就知道。
那時,經常有人一個季度從帝都飛來一次。
專門看我。
每次來的,都是不一樣的人。
楚家的秘書,司機,助理等等,反正我的親生父母從不願意來。
我承認,我是渴望過母愛的。
但太久都沒有等到,我就倦了。
也不再心存幻想。
我更願意每個周末,等著陳許回來。
陳許是我隔壁的鄰家哥哥。
也是警校大學生。
他大我八歲,我卻從不肯好好喚他一聲哥哥。
總是連名帶姓地叫他,跟在他身後。
陳許,我餓了。
陳許,我們去看日落吧。
陳許,你多陪陪我。
大抵是我六親緣淺,從小沒有家人。
就只能纏著陳許了。
當初抱錯我的那家人,發現抱錯后,就丟棄了我。
把我隨便丟在一個小鎮上。
我就是這樣,被好心的奶奶撿回去,撫養長大。
跟陳許做了鄰居。
可我懷疑老天故意不讓我過好日子。
就在升初中的那年,撫養我的奶奶走了。
我又變成了孤兒。
人生中最最灰暗的時候,是陳許,接替奶奶。
成為了我的親人。
然而,他太忙了。
自從畢業后,他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漸漸從一周,變成了一月,半年。
我不知道他的工作內容具體是什麼。
我只知道。
他在做一些很危險,但能挽救許許多多個家庭的事。
我很乖。
並沒有打擾他。
也不想,成為他的拖累。
...
初三快結束那年,我跟陳許已經有將近一年沒見了。
一年前,他說他要去邊境執行任務。
這一年,我們都不能見面,也不能打電話。
但不知道,他從哪裡聽說我受了楚明媚的欺負。
受了楚家的欺負。
趕在我生日前夕,他回來了。
我記得。
那是一個冬天。
他帶著給我的禮物,一身的風雪氣。
從來溫和有禮的人,對著楚明媚一個小姑娘。
臉色要多冷有多冷。
警告她:
“回去給楚家人帶句話,知知,有人疼。”
有了陳許的態度,楚家沒有人再來煩我。
楚明媚除了時不時向我炫耀楚家有多疼她,爸爸媽媽有多愛她,倒也沒再給我找麻煩。
那晚,看著楚明媚吃癟委委屈屈回去的樣子。
我心裡痛快極了。
看吧。
我才不是她口中,沒人惦記的小孩兒呢。
我有陳許。
他陪著我過生日,陪我吃生日蛋糕。
我閉眼許願。
許願陳許不管做什麼,都平平安安。
許願,我們年年都能在一起過生日。
可惜,願望不靈。
可惜,我們沒有年年。
12
六月末的盛夏,我考上江城最好的高中。
等著陳許回來,給他報喜時。
等到的,卻是他的屍骨。
那個夏天的記憶,隔了很久,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
不過我始終記得,有幾個跟他穿一樣警服的人,給了我一個小盒子。
我的陳許,就躺在那裡。
後來,我才知。
陳許是在邊境卧底一項任務,打擊婦女兒童拐賣的黑產。
本來他都要成功了。
可他被拍到了臉。
卧底人員,最不能拍的就是臉。
我也看過那張照片。
是陳許排除萬難趕回來陪我過生日那天。
去而復返的楚明媚,拍了照片。
拍到了他的臉。
發在社交媒體上。
我恨到,要殺人。
楚明媚,還留在江城避暑。
我踹開房門,進去就是一腳,揪著她的頭髮。
用把她頭皮都要扯下來的力氣,恨恨地問:“為什麼要拍照?”
“楚明媚,我說了不能拍照,不能拍照!”
我太恨了。
恨到全身都在發抖。
陳許的行蹤,從來都是絕密。
聽警隊的人說,他還那麼年輕,他立下了許多功勞。
可那時的我太小了,小到人人可欺。
小到不能把楚明媚怎樣。
楚家很快就來了人,拉開我。
面容姣好的楚夫人給了我一巴掌,心疼的把楚明媚抱在懷裡安慰。
我因為打人,則被罰跪一整晚。
再後來,十七歲那年,我被楚家的人從江城接回帝都。
也失去了,我唯一的親人。
回去后,我徹底跟楚明媚成了死敵。
爺爺聽說了這件事,為化解紛爭,讓家裡不再有嫌隙。
特意在陳許第一年的忌日,讓楚明媚給他道了歉。
可楚明媚不情不願。
她望著陳許的黑白相片,漫不經心地眨眨眼,吐了吐舌頭。
“真是不好意思啊,陳警官。”
“我不該拍照的。”
“原諒我吧。”
滿是玩味。
沒有一絲尊敬。
她絲毫不覺得愧疚,愧疚自己害了一條人命。
13
混合著楚夫人的尖叫,楚家外面的人快把祠堂門砸破了。
也進不來。
我當著楚家所有老祖宗的面,摁著楚明媚。
哐哐往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一次比一次的力道重,她痛的大叫。
我聽著卻痛快極了。
“這是你欠陳許的。”
楚明媚嘴裡不乾不淨地辱罵著什麼,“楚知晦!一個死了那麼多年的人,你也當個寶,你...
話沒說完,我給她一巴掌。
她多說一個字,又是一巴掌。
啪啪啪地,數不清多少下,臉都扇腫了,她才終於安靜。
一旁的楚夫人看了,幾乎當場要背過氣去。
揚起手,巴掌沒落到我臉上,反倒被我懾人的眼神鎮住了。
我抓著她的手臂,眼神陰鷙。
“不想死的話,就滾一邊兒去。”
楚夫人被我推倒在地,對著楚家祠堂里的牌位,一直哭家門不幸。
我扯著楚明媚的頭髮。
摁著她,換了方位,又是哐哐三個響頭。
輕描淡寫:“楚夫人不會教女兒,我幫您代勞了。”
十七歲那年的仇恨,我一直記得。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搓扁捏圓的小姑娘了。
楚明媚手賤欠陳許的,我親自幫他討回來。
我一直摁著楚明媚磕頭,讓她磕得咚咚響。
她早就流了滿臉地血。
我還沒停手。
楚夫人救不了寶貝女兒,恨得咬牙切齒。
“小畜生,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嗎?
我手下動作沒停。
可我,本來也沒想著活啊。
我是打算讓楚明媚一命償一命的。
這也是,我唯一能為陳許做的。
嗯。
她死了,我也就能去找陳許了。
太無聊了。
沒有陳許的每一天,都無聊。
楚明媚看出,我大概已經瘋了。
什麼都顧不得了。
刀抵在她脖子上的時候,她才知道害怕。
結結巴巴地:
“我錯了...我錯了...我道歉,我給陳許道歉。”
“楚知晦,你不要殺我,不要...”
“我想活。”
我嗤笑。
她想活,別人就不想活嗎?
但我最終,沒有動手。
刀子掉在地上。
因為楚明媚說,陳許會失望。
14
陳許走後,我是想過在回帝都前。
和楚明媚同歸於盡的。
他同伴看出了我的想法。
搖頭。
跟我說了陳許臨走之前的囑託。
他們趕到救他時,他的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兒好肉了。
但他留下了一句話。
讓我不要怨恨,去過我自己的人生。
陳許的同伴說,我還有大好的人生,不要浪費在一個垃圾的人身上。
我就算殺了楚明媚又怎樣呢?
背上一條人命,這不是陳許想看到的。
... 門終於被破開。
無數人沖了進來。
有楚家的人,有警察,有...趙書臣。
楚夫人堅持這不是家事,不能私了。
我以殺人未遂的罪名被帶走。
拘留。
15
拘留的期限很短,只有三天。
聽我的辯護律師說,楚家不知為何,忽然鬆口,不追究了。
從警局出來時,帝都滿大街的梧桐葉都落了。
又是一年秋。
趙書臣在門口等我。
短短几天,他瘦了一大圈。
喊我:“知知。”
我沒看他。
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別來找我了。”
經過他時,趙書臣拉住我。
“我沒同意分手。”
我偏頭。
所以?
他應該早就知道了,我和陳許的事。
也知道,我裝乖在他身邊。
只是為了,午夜夢回,能得到一絲慰藉。
就像十九歲時,趙書臣哄著我上床。
他說他想要。
我眼裡浮現的,卻是陳許。
然而,選擇麻痹自己這條路,並不好走。
“知知,這幾天...我想了很多。”
趙書臣終於妥協般,聲音啞得厲害,臉上也帶著前所未有的卑微。
“我不想分手。”
“就算是替身...”
趙書臣艱難的吐出幾個字。
“是替身,也可以。”
“你留在我身邊吧。”
“我們不分手。”
老實說,我不喜歡趙書臣頂著這張臉伏低做小的樣子。
我看著難受。
後退兩步。
拉開和他的距離,我指尖在他眼尾點了點。
“這裡沒有淚痣。”
言外之意,趙書臣。
終究不是他。
連楚明媚都知道,再像,也不是。
我沒法兒再欺騙自己了。
沒意思。
真的。
除了那張臉,趙書臣哪裡都不像他。
性格,談吐。
無一相似。
少年白了臉,好似不敢相信他已經卑微至此,我仍不領情。
我嘆息,“回去吧,趙書臣。”
“我們結束了。”
“我膩了。”
帝都淅瀝的小雨應聲而下。
我倆站在雨里,都挺狼狽。
趙書臣踉蹌了一下,還是不死心地問:
“知知,這幾年,你有沒有那麼哪怕一點...”
“沒有。”
沒等他說完,我就回答了他。
我知道趙書臣想問什麼。
沒有。
一點在乎,都沒有。
如果不是那張和陳許有七分相似的臉,我甚至不會和這種花花公子有半分交集。
雨越下越大。
趙書臣鬆開手,眼尾泛紅。
“楚知晦,你夠狠。”
16
我在家躺了幾天。
收拾好東西,離開帝都前,去了趟學校。
辦理退學。
我給的理由是身體原因,不能繼續學業。
輔導員可惜地搖頭。
叮囑我:
“要好好的,照顧好自己。”
嗯。
我甜甜應下。
我會好好的。
好好,去找我的愛人。
沒有他在的每一天,都很難熬。
該道歉的人,已經道過歉了。
欠陳許的,我也幫他討回來了。
我終於,能毫無留戀的去見他。
到時候,我要在天上告訴他。
我,很想他。
17
我走了。
離開帝都,時隔五年。
再次踏入江城的土地。
這五年,我沒有回來過一次。
也不敢想起陳許。
就麻痹自己,一直待在趙書臣身邊。
自欺欺人。
彷彿那樣,就能證明。
他還沒死。
還沒有離開我。
抱歉啊,陳許。
你會怪我嗎?
18
來看陳許了。
不知道帶什麼花,我便捧了一大束芍藥。
黑白照片上,他面容剛毅,年輕得不像話。
我開玩笑地說:“陳許,你永遠也不會老呢。”
掃了掃墓碑,我就那麼坐在地上。
靠著我心愛的人。
絮絮叨叨:
“我這五年,過的還不錯,長高了不少,也不挑食了。”
“楚家...楚家沒人欺負我,他們對我還不錯。”
“悄悄告訴你,前兩天,我跟人打架,進了警察局。”
“不過你別生氣,我呀,一點兒事兒都沒有。”
“也沒讓自己吃虧。”
“陳許,想不到吧?我可不是沒你不行。”
“沒有你的這些年,我...我...我過得可好了。”
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
我抬手去擦。
“沒哭,我沒哭,真的。”
“風大。”
我使勁兒想憋住眼淚,卻是徒勞。
行吧,我敗下陣來。
承認:“我啊,其實是有一點想你的。”
“只有一點點哦。”
當晚,我偷摸燒了這幾年的心理診療單。
可不能帶到天上去,讓陳許看到。
他會心疼我的。
19
從墓地回來,凌晨時分。
我發起低燒。
從沒想過,我還能再見到趙書臣。
少年於當夜追來江城。
他風塵僕僕。
見到他的一瞬,我愣住了。
不敢置信。
少年眼尾多了一顆淚痣。
趙書臣也不說話,安靜站著的樣子,倒真讓我覺得。
記憶里的某位故人,回來了。
“知知。”
我落下淚來,然後就是長久的難過。
“何必呢,趙書臣。”
這麼作踐自己。
而且,很多事,正是因為知道不可能,才更令人難過。
趙書臣也不說別的,就坐在我床邊。
“讓我再陪陪你吧,知知。”
我沉默。
有什麼用?
來不及了。
20
這一晚,可能是喝了葯的緣故。
我迷迷糊糊的,半夢半醒。
但每次醒來,都能感到趙書臣抓著我的手。
在喋喋不休。
他控訴我,控訴我一聲不吭就退學。
控訴我單方面分手。
控訴我,這幾年,真的狠心對他沒有一絲真情。
我能聽到趙書臣最最濃重的嘆息。
“知知啊,你連個替身的機會,也不肯給我了嗎?”
“我現在...很像他了。”
我微微皺眉。
想著,也許,我應該跟趙書臣說句抱歉。
可我醒不過來。
我做了一個很美的夢。
夢裡,也是一個冬天。
陳許身著警服。
肩上,還有未化的雪花。
他趕在我的生日前,眼含笑意地說:“我回來了。”
“知知,我回來了。”
嗯。
回來了。
這次,不準丟下我一個人了。
遠處,太陽升起。
陳許騙人。
他根本就沒有回來。
天亮了,他就消散了。
不過,沒關係,我不怪他。
這次,我可以去找他。
十七歲生日,我失去他。
二十二歲生日,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