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9章 隕將（三）

"轟隆隆——"

就在楊景輝鑽進舊樓沒多久，裡面傳來一陣巨響。

小吳和同事感覺事情不妙，也顧不得許多了，飛身沖了進去。

舊樓裡面到處煙塵瀰漫。

小吳二人連聲呼喚著“楊組長”，卻遲遲得不到回應。

他們在廢墟里搜索了好一會兒，才在幾塊兒斷裂的預製板下面，發現了血肉模糊的楊景輝……

"楊副組長！"

"快！快救人！"

接連湧入的幾個人顧不得舊樓內的危險，開始合力搬開壓在楊景輝身上的預製板。

可是，等他們把人從裡面拉出來時，楊景輝已經氣若遊絲。

"快！送醫院！快啊！"

……

……

山下的土路，顛得厲害。

車子開得飛快，喇叭按得撕心裂肺，一聲追著一聲。

窗外的樹、電線杆、農舍，糊成一片，瘋了似的往後倒。

楊景輝躺在後座上，隨行的同志一邊死死按住他的傷口，一邊紅著眼在他耳邊喊，讓他撐住，說沈知夏還在等他，說後天就要領證了，讓他千萬不能睡……

他的眼皮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微微張合，氣若遊絲，像是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漏出一點極其輕微的，含混不清的氣音……

可那聲音，終究沒能完整地發出來。

他貼身的那個絲絨盒子，從染了血的襯衫里滑了出來，落在車座上。

盒子還好好地合著，裡面那枚戒指。

嶄新，鋥亮，一次都沒有戴上過。

等車子一個急剎，呼嘯著衝進醫院，急救床的輪子碾過地面，發出急促的"咕嚕"聲。

急診室的燈亮起來，又滅下去，時間，一分一秒地熬。

空氣里全是消毒水嗆人的味道。

搶救室外的走廊上，聞訊趕來的鎮街幹部、工人、鄉親，黑壓壓站了一走廊。

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牆上的掛鐘，秒針"嗒、嗒"地走，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不知是誰的煙，點了又掐，掐了又點，煙頭明滅。

不知過了多久，那扇緊閉的急診室門，終於開了。

醫生摘下口罩，臉上是疲憊和沉痛。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走廊里，死一般地靜了一瞬。

隨即，一片再也壓不住的哭聲，轟然炸開。

那個說要請大家喝喜酒的年輕人，那個兜里揣著喜糖，要在後天領證的年輕人，終究還是沒能，等到他的新娘。

……

……

赤雲市政府。

茅蔚正在辦公室里，心神不寧地翻著一份文件，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空調還在低低地嗡，她卻覺得屋裡悶得厲害。

門被猛地推開，秘書臉色慘白地衝進來，連門都忘了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茅市長！出……出事了！鷹嘴岩！楊景輝副組長他……他被砸在底下了，剛送到醫院，人……人沒保住！"

"啪——"

茅蔚手裡那隻剛端起來的玻璃杯，毫無徵兆地脫手，重重砸在堅硬的地磚上，碎成了一瓣一瓣。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幾片茶葉貼在白瓷磚上，她卻渾然不覺。

她坐在椅子上，渾身的血彷彿一瞬間被抽幹了，臉色白得嚇人，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牙齒都在打顫，撞出細碎的咯咯聲。

楊景輝。

死了。

那個在辦公會上不卑不亢，被她不點名批評過的年輕幹部，那個她親手讓人送去鷹嘴岩，還特意交代"按急件辦"的年輕人，就這麼……沒了？

直到這一刻，她才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從頭到腳，涼了個透。

她終於明白，秦舫特意要楊景輝的行程，還堅持點名讓他去鷹嘴岩，是用來幹什麼的了。

那不是什麼協調，不是什麼推動。

那是一把刀。

而她，就是親手把這把刀，遞到楊景輝跟前的人。

"不……不會的……"

“他……他怎麼能這樣……”

秦舫，那個他枕邊的男人，那個私下裡口口聲聲喊她“蔚蔚”的男人，竟然真的把她當做一顆棋子，推到了最前面！

調取楊景輝的行程……

通知楊景輝去鷹嘴岩處理突發事件……

這一切，都是為了把人往死里推！

如果不是她心存警惕留了一手，口頭下達這些指令的時候都是通過曲文昌，那她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可是，曲文昌畢竟是服務她的副秘書長，就算她矢口否認這些指示都是她下達的，這件事跟她也難逃干係。

換句話說，她的警惕，只能減輕自己身上的罪責，前提還是把曲文昌推出去替自己背下所有黑鍋……

茅蔚搖著頭，踉蹌著站起身，手抖著去摸桌上的電話，想打給秦舫，想問個清楚。

可她的手抖得太厲害，連號碼都撥不出去，手機一次又一次從冰涼的指尖滑落，"啪"地摔在桌上。

她緩緩順著辦公桌滑坐在地，背抵著冰冷的櫃壁，望著地上那攤碎瓷和水漬，終於，發出了一聲壓抑而絕望的嗚咽。

窗外，那片陰雲，到底還是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