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9章 舊案落定（一）

石江省委，小會議室。

一場沒有列入公開議程的小範圍會議，正在召開。

省委書記廖承林坐在主位，省委副書記王淳、省紀委書記蘇含章、組織部長余亮，還有省公安廳、省高院的幾位負責同志，圍坐一桌。

桌上，攤著厚厚的一摞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沒有寫具體的名字，只有蓋著紅色的戳記的“卷宗”二字。

饒寅鍾案。

這樁曾經震動整個千嶂、牽動無數人神經的舊案，從饒寅鐘被留置算起，前前後後，已經辦了大半年。

如今，終於到了該有個了斷的時候。

廖承林環視一周，緩緩開口：

“今天把大家找來，是想把饒寅鍾這個案子，最後定一定。”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沉。

“這個案子，辦到現在，該查的，查了；該抓的，抓了；該追繳的，也追繳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怎麼收口的問題。”

廖承林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含章身上。

“含章同志，你是這個案子的主辦，你先說說情況。”

蘇含章點了點頭，翻開面前的卷宗。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凝重幾分。

“廖書記，各位，”蘇含章的聲音很穩，“饒寅鍾案，目前查實的問題，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第一，是盛景投資的問題。盛景這些年，在千嶂低價拿地、壟斷重點政府項目、套取財政資金，背後靠的就是饒寅鐘的庇護。盛景的核心白手套謝星橋、趙頌安，已經認罪，相關資產也在追繳和處置。”

“第二，是買官賣官、帶病提拔的問題。這些年，饒寅鍾在任上，提拔、調整了一批幹部，其中有一部分，存在明顯的利益輸送。”

“第三，是饒寅鍾本人的生活作風和經濟問題。他利用職務便利，收受財物、為他人謀利，數額巨大，證據確鑿。”

蘇含章說到這裡，合上了卷宗。

“案子本身，事實已經清楚，證據也基本紮實。”

他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可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案子本身，而是——這張網，牽得太廣了。”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明白蘇含章這句話的分量。

饒寅鍾在千嶂主政多年，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布各個層級。

他這一倒，順著盛景、順著提拔、順著各種往來，能扯出來的人，實在太多了。

從省里到市縣，從已經退下去的老幹部，到眼下還在崗位上的在職人員，多多少少，都有牽扯。

真要是一筆一筆、一個一個地深究下去——

那得查多少人？

又會牽動多少崗位、多少家庭？

整個千嶂的幹部隊伍，會不會因此人心浮動、人人自危？

這是一個誰都不敢輕易拍板的問題。

王淳靠在椅背上，皺著眉，緩緩開口：

“含章書記說的都是實情。我這段時間，也在琢磨這件事。”

“饒寅鍾在千嶂，經營了那麼多年，不是一天兩天的根基。他用的人、來往的人，不可能個個都有問題，可也不可能一刀切。”

“真要是搞擴大化，凡是跟他沾邊的都查一遍，我看，千嶂的工作，就沒人幹了。”

王淳的語氣，很直接。

“眼下千嶂是什麼局面，大家心裡都清楚。雲谷正是關鍵時候，盛世剛進來，赤雲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完，秦舫的事也還沒了結。這個節骨眼上，我們經不起再大的動蕩。”

組織部長余亮也點了點頭。

“王書記說得對。我這邊，幹部調整的壓力已經很大了。這半年，光是饒系、盛景牽連下來的崗位空缺，就補了一批又一批。”

余亮翻了翻手裡的本子。

“要是再擴大範圍，我怕的不是查不出人，而是查出來之後，那麼多重要崗位，一時間，根本找不到合適的人頂上去。”

“工作，總得有人干。”

眾人的意見，漸漸匯聚到了一處。

廖承林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大家都說完了，他才緩緩坐直了身子。

“大家的意思，我聽明白了。”

廖承林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我也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饒寅鍾這個人，走到今天，是他咎由自取。他的問題，組織上不會放過，該怎麼定性，就怎麼定性，該讓他承擔什麼，他一分都跑不掉。”

“這是底線。”

廖承林的聲音，沉了下來。

“但是，辦案子，不能只圖一個痛快。我們是執政黨，我們的肩上，扛著千嶂幾千萬老百姓。”

“這大半年，千嶂出了多少事？漣安的災，盛景的爛攤子，楊景輝的犧牲，梁棟被處分，秦舫倒台……千嶂這棵樹，已經經不起再折騰了。”

“所以，我個人的意見是——”

廖承林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道：

“這個案子，到此為止，不搞擴大化。”

“打擊面，要控制在最小的範圍。把首惡辦了，把問題嚴重的辦了，把那些被裹挾、跟著沾點邊、又沒有實質性問題的，區別對待，教育、挽救。”

“我們要的，是一個風清氣正的環境，不是把整支隊伍都打散。”

會議室里，眾人紛紛點頭。

這個意見，正合大家的想法。

不過，也有人提出了顧慮。

省高院的一位負責同志，斟酌著開口：

“廖書記，不擴大化，我贊同。可這裡頭，有一個分寸，不好拿捏。”

“您看，饒寅鍾提拔、往來的人里，有幾個已經退下去的老同志，當年的事，是有實據的。要是因為他們退了，就一筆勾銷，恐怕……”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意思很明白。

要是退休就成了“免責金牌”，那公道二字，怎麼交代？

廖承林擺了擺手。

“這個，你放心。我說不擴大化，不是說有問題的也不辦。”

他看向蘇含章。

“含章，我的意見是，分類處理。”

“已經退下去的，確實有問題、有實據的，照樣要重新追責。該退繳的退繳，該降低待遇的降低待遇，該給處分的給處分，不能因為退休了，就萬事大吉。”

“還在崗位上的，問題查實了，分別立案，根據各自的問題，各自處理，不搞一鍋端，也不搞一刀切。”

“至於那些只是正常工作往來、沒有實質問題的，就不要再揪住不放，讓他們安心工作。”

廖承林的思路，很清晰。

“首惡必辦，脅從不問，區別對待，穩定優先。”

“這就是我們處理這個案子的總原則。”

蘇含章鄭重地記下，心裡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辦了一輩子案子，最清楚“過猶不及”的道理。

把案子辦成鐵案，把該辦的人辦到位，同時保住千嶂的大局，這才是真正的擔當。

會議，還在繼續。

接下來，要逐一研究的，是分類處理的具體名單。

而在千里之外的黨校宿舍里，梁棟也在等待著這樁舊案的最終消息。

他比誰都清楚，這個結果不僅關乎饒寅鍾，還關乎一個人——

一直惶惶不可終日，還在苦苦等待的秦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