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3章 正確的選擇

秦舫抱著文件袋，走出了家屬院。

天，已經黑透了。

石江的夜晚，燈火通明，街上的車流、人流，依舊熙熙攘攘。

秦舫站在路邊，看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裡，百感交集。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座城市裡，舉足輕重的人物。

他出門，前呼後擁，專車接送，所到之處，無不是笑臉相迎。

可現在，他抱著一個文件袋，站在冷風裡，感覺自己就好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

白天，紀委的兩位同志離開后，秦舫撥通了妻子那個許久沒有聯繫的號碼。

他跟妻子已經分居多年，如果不是礙於自己的身份，離婚的事情肯定早就提上了日程。

他之前跟茅蔚說過的話，也沒有完全騙她，他是真的想離開這個讓他沒有一絲留戀的家庭。

且不說茅蔚比他原配更年輕，更漂亮，關鍵是跟茅蔚在一起，他們又更多的共同語言。

最近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肯定早已傳到了他妻子耳中。

可女人根本就不關心這些，甚至連個安慰話都懶得說。

電話接通后的第一句便是抓緊離婚，別因為他的事情拖累到她和孩子。

秦舫心如死灰，沉默了一會兒，答應了下來……

過來了一輛掛著空載的計程車，秦舫抬起手，攔了一下。

計程車在他面前停下，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去省紀委。”他的聲音，很平靜。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認出他是誰，應了一聲，發動了車子。

車子匯入車流，平穩地向前駛去。

秦舫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一路沉默。

這條路，他以前，也走過無數次。

只不過，那時候，他坐在寬敞的專車後座，想的是怎麼算計別人，怎麼往上爬。

而現在，他坐在計程車里，是去給自己，討一個交代。

……

……

車子，在省紀委的辦公樓前，停下。

秦舫付了錢，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站在辦公樓前，抬頭看了一眼那棟亮著燈的大樓，腳步，頓了頓。

他的心裡，不是沒有掙扎。

只要他現在轉身離開，也許，他還能再躲一陣子。

可躲得了一時，躲得了一世嗎？

他這七天，已經躲夠了，也想明白了。

秦舫收回目光，抱緊了懷裡的文件袋，再沒有猶豫，邁開步子，朝著大樓的大門，走了過去。

大門的值班崗，兩位工作人員，看到一個人深夜走過來，下意識地提高了警惕。

“同志，請問您找誰？”其中一位，迎了上來。

秦舫停下腳步，看著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楚：

“我叫秦舫。”

“我是來自首的。”

聽到“秦舫”這兩個字，兩位工作人員，都愣住了。

他們顯然沒有想到，深夜裡，會是這樣一個人，主動找上門來。

反應過來之後，其中一位，連忙上前，語氣也鄭重了幾分。

“您……您請稍等，我馬上向領導報告。”

秦舫點了點頭，站在原地，沒有動。

……

……

沒過多久，大樓里，快步走出來幾個人。

為首的，正是省紀委書記蘇含章。

蘇含章接到報告，也是有些意外。

他快步走到門口，看到站在燈下的秦舫，腳步，微微一頓。

眼前的秦舫，和他記憶里那個意氣風發、鋒芒畢露的常務副省長，判若兩人。

才短短七天，他像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

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刺眼；臉上的神采，也黯淡了，只剩下疲憊和一種說不出的灰敗。

蘇含章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走上前，看著秦舫，語氣平靜，卻帶著應有的鄭重。

“秦舫同志。”

他依舊用了“同志”這個稱呼。

秦舫的身子，輕輕一顫，抬起頭，看著蘇含章，眼眶，有些發熱。

“蘇書記。”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我……我是來交代問題的。”

他舉起懷裡的文件袋。

“我這些年的問題，還有我知道的一些事，都在這裡面。”

蘇含章看了一眼那個文件袋，點了點頭。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進去說吧。”

秦舫被帶進了一間談話室。

談話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燈光很亮。

蘇含章讓工作人員，給秦舫倒了一杯熱水，放在他面前。

“先喝口水。”蘇含章在他對面坐下，“不著急，慢慢說。”

秦舫雙手捧著那杯熱水，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心裡那根緊繃了七天的弦，忽然就鬆了。

他低下頭，看著杯子里氤氳的熱氣，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蘇書記，我先說說我自己。”

“我是饒寅鐘的私生子。這件事，我瞞了很多年。”

“我這些年，從一個小科員，一步步走到常務副省長，靠的，有我自己的鑽營，也有……我自己都說不清的照拂。”

秦舫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我幫甄老爺子，為綠禾源的事，打過招呼，開過綠燈；我在茅藍的案子上，一力扛了下來，也做了不少違心的事；我還利用職務上的便利，收過別人的東西……”

他一樣一樣地，把自己的問題，往外說。

沒有遮掩，也沒有辯解。

……

……

說到綠禾源，秦舫把文件袋裡的材料，推了過去。

“蘇書記，這是綠禾源的股權結構、資金流向，還有……甄老爺子的事。”

“綠禾源，根本不是什麼卡爾系的企業，它早就被甄老爺子，變成了甄家的私產。這些，都是我這些年，一筆一筆記下來的。”

蘇含章接過材料，認真地翻看著。

他看得出來，這些材料，記得很細，也很紮實。

秦舫看著他，又道：

“我知道，我走到今天，是我自己選的，我不怨別人。”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給自己開脫，我只是……”

秦舫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釋然。

“我只是不想再躲了。”

“是我的錯，我認。該我擔的，我擔。”

“我只求，組織上能給我一個，如實交代、爭取寬大的機會。”

蘇含章放下材料，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的對手，緩緩點了點頭。

“秦舫同志，你能主動來，能如實交代，這是正確的選擇。”

“組織上，會實事求是地對待你的問題。你主動自首、如實交代的情節，我們也會依法依規，予以認定。”

“接下來，把問題，徹底地、清楚地，交代清楚。”

秦舫重重地點了點頭，一直懸著的心，在這一刻，終於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