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0章 故人重逢（五）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小路的盡頭。

前面，就是教學樓前的廣場。

周婷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梁棟，忽然笑了笑。

“梁棟，我跟你說個笑話。”

“我研究心理學這麼多年，帶過的學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麼多學員，往我面前一坐，說幾句話，他心裡想什麼，我大概，就能摸個七八分。”

“唯獨你，是我一直都看不透的。”

梁棟挑了挑眉。

“哦？”

“當年，我為了做那個課題，專門去嶺西待了好長時間，把你這些年的經歷，翻來覆去地研究，把你經手的每一件事，都掰開了、揉碎了，想要對你一探究竟。”

“本以為，把你的經歷都摸清了，也就把你這個人看透了。”

“可我越研究，越發現，看不透，根本看不透！”

周婷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感慨。

“你這個人，太複雜了。你心裡裝的東西太多。”

“別人做官，圖的是前程，是富貴。而你，圖的，好像不是這些。”

“你就像一個，背著一座山，在趕路的人。旁人看你，位高權重，風光無限。可我知道，你心裡，一刻都沒松過。”

周婷看著他，目光里有幾分憐惜，也有幾分瞭然。

她頓了頓，認真地看著梁棟。

“梁棟，我現在，倒是不想看了。”

“以前，我總想弄明白，你心裡，到底裝著什麼。後來我才明白，你這種人，心裡裝的是天下的事，是肩上的擔子，裝不下尋常的兒女情長。”

“這不是你的錯。”

“只是，尋常女人，要的那點安穩，你給不了。所以，你身邊的女人，在家庭這方面，或許都不會有一個太好的結局……”

周婷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也很透徹。

她沒有半分怨懟，只有一種，終於放下了的釋然。

梁棟看著她，沉默片刻，開玩笑說：

“理解萬歲！”

周婷笑了。

兩人相視一笑，很多話，盡在不言中。

那段被佟老一番心意，刻意撮合過的緣分，在這一刻，終於，畫上了一個溫暖的句號。

沒有糾纏，沒有尷尬，也沒有遺憾。

有的，只是兩個老朋友，彼此的祝福，和理解。

“好了，我也該回去了。”周婷看了看時間，“下午還有課。”

“嗯。”梁棟點了點頭，“你多保重。”

“你也是。”周婷看著他，語氣里，多了幾分關切，“在黨校這段日子，別光顧著惦記工作，也放鬆放鬆。”

“對了，”她像忽然想起了什麼，“等你黨校學習結束，要是有空，替我去看看他老人家。”

“老人家要是問起我，你就說，我現在挺好的，讓他別惦記。”

梁棟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記著。”

周婷這才，放心地笑了，然後朝著辦公樓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揮了揮手。

梁棟也朝她，揮了揮手。

看著周婷那舒展、輕鬆的背影，梁棟心裡，是真的，為她高興。

他轉過身，朝著自己宿舍的方向，慢慢走去。

……

……

午後的黨校，很安靜。

可梁棟的心裡，卻並不平靜。

回到宿舍，他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

剛才和周婷的一番話，讓他難得地，從那些日復一日的博弈、算計、刀口舔血里，抽離出來，喘了一口氣。

他甚至，有些羨慕周婷。

羨慕她，能在經歷了那麼多之後，還能找到一個人，安安穩穩地，聊詩詞，聊文章，過平常人的日子。

可他知道，這樣的日子，他給不了，也不屬於他。

他的肩上，扛著千嶂這一攤子事，扛著雲谷這個剛剛起步的大項目，也扛著，那些信任他、跟著他的人。

楊景輝的命，還壓在他心頭。

他不能讓那個兄弟白死，也不能讓雲谷，在他手裡，半途而廢。

這世上，總有人，要去走那條最難的路。

周婷能遇上沈先生，是她的福氣；何葉在大洋彼岸，替他守著另一條戰線，是他的底氣。

而他，能做的，就是把眼前這盤棋，下好，下到底。

他沒有退路，也不能，停下來。

他想起了雲谷，想起了盛世集團剛剛落地的五十億投資，想起了甄景淵肩上那副剛剛復職就壓上來的擔子……

他還想起了，甄景淵在赤雲獨自面對的那些明槍暗箭，想起了丁頤飛等人在暗地裡布下的那些羅網。

這一切，都像一盤正在落子的棋。

而對方，已經，先手落子。

按照組織上當初給梁棟布置的任務，饒寅鍾、秦舫歸案，拔掉盤桓千嶂多年的毒瘤，他的任務就已經完成。

他清晰地記得，劉老曾答應過他，千嶂這邊任務一旦完成，去留全憑他意。

可是，組織上布置的任務的確是完成了，新的麻煩又接踵而至……

梁棟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漸漸西斜的太陽，目光，一點點變得深邃。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