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向南
第一章 向南
陌生的天空。
這是六階堂夜玉睜開眼睛後,看見的第一樣東西。
很藍。
藍得令人厭惡。
他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風從身旁吹過。
草葉摩擦。
遠處傳來某種鳥類的叫聲。
天空中有雲。
陽光有些刺眼。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夜玉只是看著。
「……」
他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不知道自己究竟被丟出了多遠。
甚至不知道這裡還是不是原來的宇宙。
他只知道——
自己又活下來了。
只有自己。
******
幾分鐘前。
或許是幾個小時前。
夜玉已經無法確定。
他還站在那個新生的世界裡。
天堂製造消失了。
普奇死了。
死得徹徹底底。
夜玉贏了。
可是世界沒有恢復。
天堂製造消失得太晚了。
宇宙已經完成了一半的重塑。
於是,一個殘缺的新世界誕生了。
那些沒有死在時間加速期間的人依舊活著。
依舊擁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那些死在加速期間的人……
回不來了。
世界給了他們新的同位體。
相同的DNA。
相同的外貌。
相似的人生。
卻唯獨沒有——
舊世界的記憶。
所以夜玉看見了她。
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那頭熟悉的白髮。
那張自己絕對不可能認錯的臉。
夜玉停住了。
那一瞬間,他甚至忘了呼吸。
「……姐?」
女人回過頭。
紫色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
陌生。
只有陌生。
「……請問?」
那一刻。
六階堂夜玉什麼都明白了。
******
夜玉閉上眼睛。
可那張臉沒有消失。
反而更加清晰。
他記得最後的海面。
記得天堂製造之下瘋狂交替的太陽與月亮。
記得安娜蘇死去。
記得艾梅斯倒下。
記得飛刀。
記得自己在那唯一可能殺死普奇的機會裡,最後選擇衝向了響子。
因為那是姐姐。
是救過他的人。
是陪他度過童年的人。
不是親生的。
又怎樣?
那就是他的姐姐。
所以他選了她。
然後呢?
最後呢?
他還是親眼看見普奇以那恐怖的速度撞了過去。
看見響子的身體——
在自己面前碎掉。
他甚至沒有得到一具完整的遺體。
可是直到最後。
響子仍然在替他思考。
那張 DISC。
天氣預報。
她把最後的希望交給了他。
讓他走。
讓他活下去。
讓他去找出擊敗普奇的方法。
所以夜玉沒有哭。
至少那時候沒有。他逃回監獄。
像條落水狗一樣,在一道又一道縫隙間摸索。
他甚至慌亂到踩中掃把,被彈起的木柄狠狠敲在自己頭上。
可他沒有停。
因為還不能停。
姐姐死了。
所有人都死了。
所以他更不能停。
最後。
他真的摸到了。
幽靈房間。
那個本應該隨著安波里歐一起消失,卻因為自身特殊性依然殘留下來的地方。
也是在那裡——
夜玉終於明白響子為什麼把那張 DISC 交給自己。
一個人不能同時擁有兩個替身。
所以。
他捨棄了一個。
「以束縛為證。」
白金之星的力量。
速度。
近戰能力。
防禦。
替身本體。
全部捨棄。
只留下——
那一項能力。
時間停止。
從那一刻開始。
白金之星消失了。
留下的時停則成為了真正屬於夜玉自身的能力。
於是替身的位置空了出來。
天氣預報的 DISC 被插入身體。
新的替身誕生。
然後……
他贏了。
在那個封閉的幽靈房間裡。
天氣預報操縱空氣。
氧氣濃度不斷上升。
純氧成為劇毒。
而天堂製造帶給普奇的極端時間加速,在那一刻反過來成為了催命符。
他比夜玉呼吸得更快。
代謝得更快。
也更快地——
中毒。
夜玉撐到雙眼流血。
然後抓住那唯一的機會。
殺了他。
真的殺了。
這一次沒有失手。
普奇死了。
天堂製造消失。
他贏了。
可是——
「……我贏了啊。」
夜玉睜開眼睛。
陌生世界的陽光落在他的臉上。
「……不是嗎?」
沒有人回答。
「我明明……」
聲音卡住。
「贏了啊……」
那為什麼。
為什麼姐姐不認識自己?
為什麼原來的世界沒有回來?
為什麼所有人都不在了?
為什麼——
最後連自己都被那個新世界排斥出去?
「……」
夜玉慢慢坐了起來。
雙手撐著地面。
「這算什麼……」
聲音開始顫抖。
「這到底算什麼啊……?」
他低下頭。
呼吸開始變快。
「我把普奇殺了……」
「我做到啦……」
「不是嗎……?」
「那為什麼……」
眼淚落在地面。
啪。
「為什麼啊……」
第二滴。
第三滴。
然後再也停不下來。
「為什麼她不認識我啊……!」
夜玉猛地一拳砸向地面。
轟!!!
大地崩裂。
「為什麼啊!!!」
第二拳。
「我明明去救她了!!」
「我明明選她了!!」
「我明明——」
聲音徹底破掉。
「我明明已經那麼努力了啊!!!」
沒有回答。
只有回音。
「夏油傑也是……!」
「姐姐也是……!」
「大家都是……!」
「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
「為什麼我誰都留不住?!」
他的六眼依舊存在。
無下限依舊存在。
咒力依舊存在。
他依舊強得可怕。
所以呢?
「最強……?」
夜玉笑了。
眼淚卻不停地流。
「哈哈……」
「最強?」
「這算哪門子的最強啊!!!」
他一拳砸向自己的胸口。
砰!!
骨骼碎裂。
心臟被力量直接摧毀。
劇痛傳來。
夜玉倒在地上。
「……」
終於。
結束了吧。
他閉上眼睛。
可是——
沒有。
生命依然沒有離開。
不死的詛咒牢牢纏著他。
破碎的身體開始恢復。
夜玉睜開眼睛。
「……?」
他愣了一會兒。
然後又試了一次。
下巴。
砸爛。
沒死。
心臟。
捏碎。
沒死。
大量失血。
沒死。
火。
沒死。
高處。
跳下去。
砰——!!
骨頭粉碎。
血液濺開。
然後。
還是活著。
一次。
兩次。
三次。
不知道多少次。
「為什麼……」
夜玉趴在地上。
手指抓著泥土。
「為什麼……」
「連這個都不行……」
他第一次不是因為敵人而憎恨自己的不死。
以前它意味著自己可以繼續戰鬥。
可以保護別人。
可以承受那些正常人無法承受的傷。
可是現在。
它變成了牢籠。
「讓我死啊……」
沒有回答。
「求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求誰。
世界?
神?
詛咒?
還是根本不存在的某種東西。
「讓我死啊……」
夜玉蜷縮在地上。
「我真的……」
「已經沒有東西了……」
「求你了……」
沒有人回答。
「讓我去找他們啊……」
依舊沒有。
「姐姐……」
聲音越來越小。
「傑……」
「大家……」
「我好累……」
那一天。
六階堂夜玉哭了很久。
不是安靜地流淚。
不是什麼強者最後的一滴眼淚。
他就是哭。
像一個什麼都做不了的人一樣哭。
痛哭。
嘶吼。
質問。
咒罵。
哀求。
直到聲音沙啞。
直到再也喊不出來。
直到連眼淚都沒有了。
******
後來。
夜玉安靜了。
不是想通了。
也不是接受了。
只是……
沒有力氣了。
他坐在陌生世界的廢墟邊緣。
看著遠方。
幾天。
或許更久。
他不知道。
有人從附近逃難。
他沒有看。
遠處發生爆炸。
他沒有看。
某種從未見過的怪物襲擊人類。
他沒有看。
後來他才知道。
那叫崩壞獸。
這個世界存在一種名為「崩壞」的災難。
而人類。
他們在戰鬥。
他們在抵抗。
他們正在努力讓自己的文明活下去。
夜玉知道。
然後——
沒有然後了。
他不在乎。
有人從他身旁跑過。
「快跑!」
夜玉沒有動。
那人回頭。
「你沒聽見嗎?!那邊有崩壞獸!」
「……」
夜玉只是看著他。
那雙六眼依然漂亮。
卻沒有任何東西。
沒有害怕。
沒有勇氣。
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求死。
什麼都沒有。
「……關我什麼事。」
那個人愣住了。
夜玉移開視線。
是啊。
關他什麼事?
這不是他的世界。
這些也不是他的人。
他以前相信自己可以救人。
相信力量可以改變命運。
相信只要自己夠強。
就可以抓住那些重要的人。
結果呢?
夏油傑沒有留下。
響子沒有留下。
最後甚至連自己的世界都沒有留下。
所以——
算了。
真的。
算了。
******
迷茫消失了。
因為已經沒有方向值得尋找。
絕望消失了。
因為已經沒有希望可以被摧毀。
痛苦也漸漸消失了。
不是傷口癒合。
而是痛得太久以後。
連痛本身都開始變得模糊。
最後。
連感情都安靜了。
六階堂夜玉坐在那裡。
看著這個陌生文明的人類為了活下去而掙扎。
看著他們戰鬥。
看著他們死亡。
看著他們哭。
看著他們失去重要的人。
他什麼都沒有做。
不是因為恨人類。
也不是因為喜歡看著他們死。
而是因為——
他已經不相信自己了。
不相信所謂的「最強」。
不相信自己伸出手,就一定能抓住什麼。
更不相信自己還有資格,再把另一群人變成「重要的人」。
只要不認識。
就不會在乎。
只要不在乎。
就不會再失去。
所以不要靠近。
不要干涉。
不要改變任何人的命運。
就看著。
只要看著就好。
這就是六階堂夜玉來到前文明後,為自己選擇的活法。
——觀察者。
而那時的他還不知道。
在這個同樣走向末日的文明裡。
有一群人。
會在未來一點一點地、極其固執地闖進他早已空無一物的世界。
也讓這個已經不相信自己能留下任何人的人——
再一次產生「一個都不能少」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