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各自的起點
第十章 各自的起點
第三次大崩壞結束以後。
雷聲停了。
但對活下來的人而言,真正漫長的部分才剛剛開始。
******
滄海市已經不再適合居住。
救援部隊在廢墟之間搜尋倖存者。
屍體被一具具抬出。
道路被清理。
受到崩壞能嚴重污染的區域拉起封鎖線。
仍有活動跡象的崩壞獸與死士則由逐火之蛾的部隊逐一清除。
華坐在臨時安置區的一角。
身上披著一件不知道是誰遞給她的外套。
她沒有說話。
只是望著遠處。
那裡原本是她熟悉的城市。
現在只剩下灰色。
卑彌呼走過來時,手裡拿著一瓶水。
「喝點吧。」
華抬頭。
接過。
「……謝謝。」
卑彌呼在她旁邊停下。
「接下來你們會被轉移。」
「這裡已經不能住了。」
華握著水瓶。
「去哪裡?」
「澳洲。」
卑彌呼回答得很自然。
「至少那邊目前還算安全。」
「會有人安排住所,之後的生活也會有人處理。」
「所以先別想太多。」
她說得很輕鬆。
彷彿只是在告訴一個迷路的學生,等等會有人送她回家。
可華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
「……還會發生嗎?」
卑彌呼停下。
華抬起頭。
「這種事情。」
「還會再發生嗎?」
短暫的沉默。
卑彌呼沒有騙她。
「會。」
華握住瓶子的手微微收緊。
「那第三律者呢?」
「已經被討伐了。」
「第一個也是?」
「嗯。」
「第二個也是?」
「是。」
華沉默了幾秒。
然後問出了一個讓卑彌呼真正看向她的問題。
「那為什麼還會有第三個?」
「……」
這一次。
卑彌呼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沒有一個簡單的答案。
華低下頭。
「如果還會有第四個。」
「第五個。」
「更多……」
她停了一下。
「那澳洲真的安全嗎?」
卑彌呼看著她。
眼前這個少女顯然還沒有從災難中恢復。
臉上甚至還沾著灰。
聲音也不大。
可她問的不是——
我還能不能回家。
也不是——
誰會保護我。
而是——
下一次怎麼辦?
******
最後。
前往澳洲的運輸隊出發了。
華沒有在裡面。
她站在另一輛屬於逐火之蛾的運輸車前。
卑彌呼回頭。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華搖頭。
「不。」
「確定?」
「嗯。」
卑彌呼笑了一下。
「那上車吧。」
華踏上車廂。
車門關閉。
那一天。
她沒有成為被送往安全區重新開始生活的普通倖存者。
她進入了逐火之蛾。
成為卑彌呼手下的一名隊員。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
自己究竟踏進了一個怎樣的世界。
******
另一邊。
梅所面對的東西完全不同。
她沒有因為第三次大崩壞結束而停止思考。
反而正好相反。
事情太多了。
律者為什麼能夠做到那些事?
崩壞能究竟如何改變生命?
第三律者對電磁場的控制究竟深入到什麼尺度?
人類現有的武器體系,為什麼會在那種權能面前如此脆弱?
更重要的是——
下一次呢?
如果第四律者的權能又完全不同呢?
第五個?
第六個?
如果每一次都要等敵人出現以後,付出大量生命才能摸清楚規則……
那人類究竟還有多少次犯錯的機會?
她想知道答案。
而世界上,掌握最多相關資料的地方只有一個。
逐火之蛾。
******
所以當梅真正接觸這個組織時,她沒有像普通人那樣首先注意武裝力量。
她先看見的是資料。
第一律者。
第二律者。
第三律者。
三次大規模崩壞事件留下的紀錄。
崩壞能樣本。
死亡個體。
崩壞獸組織。
律者核心。
戰場數據。
一份又一份。
那不是答案。
只是人類在一次次死亡之後,從屍體與廢墟裡撿回來的問題。
梅坐在資料前。
很久沒有抬頭。
******
凱文對這些東西就沒有那麼大的興趣了。
至少現在沒有。
他坐在一旁。
一開始還能安靜等。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
最後實在忍不住。
「梅。」
「嗯。」
「妳從剛才開始就沒動過。」
「有。」
「哪裡?」
「翻了十七頁。」
「……」
凱文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資料。
決定放棄這個話題。
「所以妳真的打算留下?」
梅這次終於抬起頭。
「嗯。」
沒有猶豫。
凱文靠著椅背。
「這裡很危險。」
「我知道。」
「不是普通的危險。」
「我知道。」
「以後搞不好還會遇到那種東西。」
梅看著他。
「所以我才要留下。」
「……」
凱文說不出話了。
因為這就是梅。
她一旦認為某件事情有必要。
勸她基本沒有意義。
凱文沉默一會兒。
最後站起來。
梅看向他。
「你要去哪裡?」
「問問加入要填什麼。」
梅愣了一下。
「凱文。」
「嗯?」
「你沒有必要因為我——」
「我知道。」
這一次是凱文打斷她。
少年抓了抓頭髮。
「但是妳都留下了。」
「總不能讓妳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吧。」
梅看著他。
沒有立刻回答。
「而且——」
凱文轉過身。
「我也不是什麼都做不了。」
現在的他還沒有資格說這句話。
至少從戰力而言沒有。
他沒有融合崩壞獸因子。
沒有那足以凍結戰場的力量。
甚至真正面對律者時,現在的凱文和其他普通人並沒有本質區別。
可是——
他還是留下了。
******
於是。
第三次大崩壞之後。
梅與凱文的人生,也開始和逐火之蛾真正產生交集。
一個走向研究。
一個走向戰場。
現在沒有人知道這兩條路最後會延伸到什麼地方。
更沒有人知道。
多年以後。
整個文明會有多少希望,被壓在這兩個年輕人的肩膀上。
******
而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
還有第三個人。
正在看著逐火之蛾。
******
夜玉最初並沒有打算調查這個組織。
第一律者時。
他注意的是律者。
第二律者時。
依然是律者。
第三次大崩壞開始以後,他才慢慢發現——
有另一個東西一直都在。
第一次出現。
第二次出現。
第三次依舊出現。
而且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快。
那就是逐火之蛾。
******
某日下午。
夜玉坐在距離逐火之蛾一處設施很遠的建築頂端。
手裡拿著剛買來的麵包。
咬了一口。
看著遠方。
車輛進出。
傷員運送。
物資調度。
研究人員。
士兵。
後勤。
污染區域封鎖。
崩壞獸樣本回收。
不同部門的人來來去去。
「……」
以前他只把這些人當作背景。
負責收拾律者留下來的爛攤子。
但第三次之後。
夜玉第一次開始真正觀察這個組織。
******
六眼不需要讓他靠得很近。
他可以看見許多細節。
人員的流動。
設備。
崩壞能樣本的運送。
從前線返回的人。
有些人身上還帶著傷。
有人少了一隻手。
有人被抬回來時已經不會再醒。
可下一批人仍然會出去。
夜玉咬著麵包。
安靜地看。
「……」
奇怪。
不是指組織結構。
而是這些人。
******
他以前見過很多組織。
咒術界。
高專。
總監部。
SPW財團。
監獄。
政府。
還有那些喜歡躲在制度後面,把別人的命寫成數字的人。
所以夜玉從來不會因為一個組織宣稱自己「為了人類」,就真的相信它。
口號沒有意義。
他看的是人怎麼做。
******
於是他繼續看。
逐火之蛾並不漂亮。
至少和「拯救世界」這四個字放在一起時,一點都不漂亮。
有人爭奪資源。
有人害怕。
有人推卸責任。
有人因為前線死亡率太高而申請調離。
有人在會議裡為一個方案爭得面紅耳赤。
也有人明明知道某次任務的生還率很低,最後還是簽了名字。
這不是一群聖人。
夜玉很快就確認了。
「……」
反而合理。
******
有一次。
他看見一支小隊從任務區返回。
出去時七個人。
回來四個。
其中一個躺在擔架上。
另外三個自己走。
沒有人歡呼。
也沒有什麼悲壯的宣言。
只是把裝備交回去。
接受檢查。
報告。
然後其中一個人在走廊角落坐下。
低著頭。
很久都沒動。
幾個小時後。
新的警報響起。
那個人站了起來。
重新拿起武器。
走了。
夜玉坐在遠處屋頂。
看完整個過程。
手裡的咖啡早就冷了。
「……」
他沒有評價。
******
逐火之蛾開始讓他產生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它不是一個「強大」的組織。
至少在夜玉眼裡遠遠稱不上。
第一律者讓他們付出代價。
第二律者讓他們重新學習怎麼面對空間。
第三律者甚至能直接把他們依賴的電子系統變成弱點。
他們總是在吃虧。
總是在死人。
總是在犯錯。
可是——
下一次警報響起時。
還是有人出去。
******
夜玉開始偶爾跟著逐火之蛾的行動隊。
不是加入。
甚至沒有人知道。
他只是在很遠的地方跟著。
有時站在山上。
有時坐在廢棄建築。
有時乾脆待在某間還有營業的店裡。
看他們處理小型崩壞事件。
******
一次。
兩次。
十次。
他逐漸看懂了這個組織。
不是看懂它所有的部門與權力結構。
而是看懂它為什麼存在。
崩壞不會因為人類害怕就停止。
律者不會因為城市裡還有孩子就繞路。
所以總得有人處理。
就是這麼簡單。
******
某一天。
夜玉再次看見了那個叫凱文的少年。
這次對方已經穿上逐火之蛾的制服。
和第三次大崩壞時不一樣。
那時凱文只是護著梅撤離的普通學生。
現在——
他正在接受訓練。
動作還遠遠談不上完美。
會失誤。
會被教官罵。
也會累得直接坐在地上。
和夜玉曾經見過的「救世」毫無關係。
因為現在還沒有救世。
只有一個剛剛走進戰場的年輕人。
******
「再來!」
訓練場裡傳來聲音。
凱文重新站起來。
「知道了!」
下一輪。
又被打倒。
「……」
高處。
夜玉默默看著。
他想起第三次大崩壞時,凱文站到梅前面的樣子。
原來真的留下了。
******
另一棟設施裡。
梅則幾乎是完全不同的畫面。
她很少出現在訓練場。
更多時候待在研究設施。
資料。
樣本。
模型。
數據。
她吸收資訊的速度非常快。
第三次大崩壞留下來的資料被她反覆翻閱。
夜玉偶爾會在遠處看見她。
每一次。
她似乎都比上一次更深入這個組織。
「……」
夜玉有點理解了。
凱文是因為梅留下。
而梅——
是真的想找出對抗崩壞的方法。
******
還有華。
那個女孩和凱文不同。
更安靜。
話不多。
訓練時卻異常認真。
卑彌呼似乎很照顧她。
有時候會直接拍她肩膀。
有時候訓練結束後把東西扔給她。
華一開始總會有些不知所措。
但還是接住。
夜玉並不知道她們之間發生過什麼。
他只知道——
那個少女看卑彌呼的眼神,正在慢慢改變。
從對救命恩人的感激。
逐漸多出某種依賴。
以及尊敬。
******
三個人。
三條完全不同的路。
梅。
凱文。
華。
卻都因為第三次大崩壞,走進了同一個地方。
逐火之蛾。
******
夜玉本來只是看律者。
現在。
他開始看人。
這個變化很小。
小到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
******
某天晚上。
逐火之蛾的一處基地仍然亮著。
研究區沒有熄燈。
訓練區還有人。
醫療區也有人進出。
夜玉坐在遠處建築邊緣。
腿懸在外面。
手裡是一罐咖啡。
他低頭看了一眼。
又看向那座基地。
第一律者。
第二律者。
第三律者。
一個比一個麻煩。
可這個組織也從第一個走到了第三個。
沒有贏得很漂亮。
甚至可以說每一次都狼狽得要命。
「……」
夜玉喝了一口咖啡。
有點苦。
他沒有討厭。
******
逐火之蛾。
這個名字。
他第一次真正記住了。
不是因為它多麼偉大。
也不是因為它宣稱自己要拯救人類。
而是因為夜玉想知道——
如果第四個律者出現。
這些人還會不會站起來?
第五個呢?
第六個呢?
如果敵人一次比一次強。
如果犧牲一次比一次大。
如果最後發現,不管怎麼努力都可能贏不了呢?
他們還能走多久?
「……」
夜玉低下眼。
這一次。
他的問題已經不再只是——
律者究竟還能做到什麼?
而變成了另一個問題。
這群人,究竟能撐到什麼時候?
******
基地裡。
凱文剛剛結束訓練。
華還在整理裝備。
梅面前依舊堆著沒有看完的資料。
沒有人知道遠處有人正在看著他們。
更沒有人知道。
那個旁觀者明明一直告訴自己——
這不是他的世界。
卻已經開始記住這個世界裡的人了。
夜玉喝完最後一口咖啡。
站起身。
「……逐火之蛾。」
第一次。
他主動念出了這個組織的名字。
然後消失在夜色裡。
只是第二天。
他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