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終焉之後
第100章 終焉之後
月球上，再也沒有新的攻擊升起。
於是，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突然變得簡單得不可思議。
回去。
僅此而已。
沒有下一個作戰目標，沒有需要立刻趕往的戰區，也沒有任何人再透過通訊催促他們多撐十秒、二十秒。
那些東西都已經結束了。
現在，他們只需要離開這裡。
夜玉解除人為崩落後，籠罩身體的黑霧已經完全散去，黑色長風衣上的綠色紋路也逐一熄滅。月面的微弱光線落在他黑色的短髮與臉上，那雙蒼藍六眼仍然沒有被面具重新遮住。
而其他人的狀態，就沒有他這麼好了。
真正停下來之後，戰鬥中被強行忽略的疲憊與傷勢開始一口氣追了上來。
華才剛踏出一步，腿便微微一軟。
華：「……」
她立刻重新站穩，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惜周圍沒有一個人沒看見。
愛莉希雅：「華♪」
華：「我沒事。」
愛莉希雅：「嗯嗯，我知道。」
愛莉希雅笑著點頭。
愛莉希雅：「所以我們回去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讓你去醫療區。」
華：「……」
華沉默了一下。
華：「好。」
答應得異常乾脆。
因為就連她自己也知道，現在已經沒有繼續逞強的必要了。
另一邊，櫻將刀收入鞘中。直到刀鐔與鞘口發出極輕的一聲碰撞，她的手才終於真正鬆開。
那個聲音很輕。
卻讓櫻短暫地停了一下。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每一次收刀都只代表暫時結束。
下一次任務還會來。
下一隻崩壞獸還會出現。
下一場戰鬥永遠在等著。
可是這一次，她將刀收起來後，前方沒有新的命令。
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然後，她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鈴。
她已經在往世樂土裡了。
正在等她回去。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間，櫻原本還殘留著戰鬥鋒芒的神情，極輕地柔和了一些。
科斯魔則站在稍遠處。
人為崩落已經解除，可他的身體仍殘留著極其嚴重的負荷。尤其是在最後幾分鐘裡，他幾乎完全依靠意志支撐著自己繼續行動。
現在，那股意志終於不需要再逼迫身體向前。
他的肩膀緩緩落下。
腦海裡最先出現的不是醫療區。
也不是自己的傷。
而是一張畫。
以及那個畫畫的孩子。
格蕾修在等他。
還有黛絲多比婭。
他答應過會回去。
這一次，他真的可以回去了。
千劫是所有人裡看起來最不像需要休息的那個。
至少表面上是。
他站得筆直，身上的傷勢完全沒有讓他的姿態產生多少變化。
然後他向前走了一步。
停住。
再走一步。
又停了一下。
愛莉希雅：「千劫？」
千劫：「幹嘛。」
愛莉希雅：「需要幫忙嗎♪」
千劫：「不需要。」
愛莉希雅：「真的？」
千劫：「閉嘴。」
千劫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倒是沒有停。
只是速度明顯比平常慢了一點。
愛莉希雅沒有拆穿他。
伊甸站在她身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然後很輕地笑了。
伊甸：「讓他自己走吧。」
愛莉希雅：「我本來就沒有要扶他呀♪」
千劫：「我聽得到。」
愛莉希雅：「那不是正好嗎？」
千劫：「……」
蘇沒有參與。
他已經閉上眼睛。
不是進入恆沙。
單純只是累了。
這對蘇而言反而是一件極其少見的事情。
不需要看更多世界。
不需要尋找其他可能。
不需要從無數條失敗的道路裡找出一條或許能讓人類繼續走下去的線。
現在的他，只需要注意腳下。
一步。
再一步。
回去。
凱文走在稍前的位置。
他的步伐仍然很穩。
只是比平常慢。
沒有人提醒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現在大概也不需要任何提醒。
這個總是走在最前面的人，第一次不用再思考下一步要把所有人帶去哪裡。
目的地已經存在。
有人正在那裡等他。
⸻
返航設備啟動。
月面逐漸離開視野。
沒有任何人特別去看那片已經被戰鬥改變得面目全非的土地。
至少一開始沒有。
直到距離逐漸拉遠，月球重新變成舷窗外完整的天體時，華才下意識回過頭。
那裡已經看不見戰場。
看不見那些巨大的坑洞。
也看不見任何人曾經在那裡戰鬥過的痕跡。
從這個距離看過去，月球依舊和平常沒有多少不同。
華看了一會兒。
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坐在不遠處。
蘇：「從足夠遠的地方看，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華沒有回答。
蘇也沒有繼續。
艙內很安靜。
沒有人討論剛才的戰鬥。
也沒有人分析終焉。
更沒有人開始復盤究竟哪一個環節做得不夠好。
平常最可能開始做這件事的蘇，此刻甚至沒有睜眼。
所有人都太累了。
而且那些事情可以以後再說。
他們第一次真正擁有了——
以後。
愛莉希雅靠在座位上。
她看了看伊甸。
又看了看華。
再看看櫻、科斯魔、千劫、蘇與凱文。
最後，視線落在夜玉身上。
夜玉坐在另一邊。
黑色短髮稍微有些凌亂。
面具仍然沒有戴回去。
蒼藍六眼就這麼毫無遮掩地露在外面。
經歷剛才那場戰鬥之後，現在已經沒有人能把那雙眼睛單純當成「漂亮」。
尤其是蘇。
他已經親眼看見那雙眼睛究竟能看見多少東西。
能量。
術式。
空間。
權能。
甚至連終焉改變攻擊方式以前極其細微的變化，都能被提前捕捉。
可是現在。
那雙剛才一直注視著終焉的眼睛，只是安靜地望著舷窗外逐漸靠近的地球。
愛莉希雅看了一會兒。
沒有去打擾。
她知道夜玉現在看的不是什麼權能。
也不是什麼敵人。
只是——
他們要回去的地方。
⸻
當飛行器真正進入地球軌道時，氣氛才稍微出現了一點變化。
華最先坐直。
櫻也睜開原本微閉的眼睛。
科斯魔抬起頭。
千劫沒有說話，可視線已經轉向外面。
凱文從始至終都醒著。
地球越來越近。
但是他們熟悉的世界已經不在了。
沒有萬家燈火。
沒有曾經繁盛的城市群。
沒有那個文明原本應有的夜景。
大片地表已經變得陌生。
沒有人刻意避開這件事。
因為這就是事實。
前文明結束了。
他們沒有把原本的世界完整保存下來。
有太多人沒有走到今天。
這一點永遠不會因為他們活下來而消失。
可同樣的。
那些活下來的人，也不需要因為死者而否定自己的生存。
伊甸一直望著窗外。
她的眼神很安靜。
這就是她曾經幾乎決定陪著一起死去的文明。
她愛它。
直到現在仍然愛。
那些城市。
那些藝術。
那些歌。
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全部都是真的。
可是另一件事也是真的。
她還活著。
而她曾經答應過——
最後一段。
留到下一個時代。
伊甸輕輕閉上眼。
再睜開時，地球已經占據了大半個舷窗。
愛莉希雅：「伊甸。」
伊甸：「嗯？」
愛莉希雅：「我們回家吧♪」
伊甸看向她。
幾秒後。
伊甸：「好。」
⸻
降落地點是逐火之蛾最後保留下來的設施之一。
與出發時相比，這裡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艙門開啟。
沒有迎接隊伍。
沒有醫療人員推著擔架在外面等待。
沒有研究員拿著終端跑過來。
甚至沒有警衛。
什麼都沒有。
因為那些人已經先走了。
按照撤離計畫，所有逐火之蛾倖存者都已經進入往世樂土。
活著的。
全部。
月面上的這群人，是最後回來的人。
華踏上地面時，下意識往熟悉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的燈還亮著。
但是沒有人。
自動門依然正常運作。
卻不會再有人從另一頭走出來。
千劫皺了皺眉。
千劫：「真安靜。」
沒有人反駁。
因為確實太安靜了。
他們走過基地。
一路上看見很多來不及帶走、或者根本沒有必要帶走的東西。
一張被推到牆邊的椅子。
桌面上沒有收走的杯子。
走廊角落的清潔設備。
某間辦公室裡還亮著的螢幕。
牆上的標示。
訓練區。
醫療區。
研究區。
這裡曾經有很多人。
現在只剩機器運轉的微弱聲音。
愛莉希雅一路上都沒有像平常那樣說話。
櫻也是。
華偶爾會停一下，然後繼續走。
對他們而言，這不是單純走過一座空基地。
而是在走過前文明最後留下的軀殼。
凱文沒有停。
他知道目的地在哪裡。
研究區。
那顆巨大的紫色晶球。
他們真正的家，現在在另一邊。
⸻
研究區的大門開啟。
熟悉的紫色光芒映入眾人眼中。
巨大的透明紫色晶球仍然安靜地懸在原本的位置。
與離開時一模一樣。
它不是往世樂土本身。
只是一扇門。
現在。
門的另一邊有所有人。
梅。
阿波尼亞。
梅比烏斯。
維爾薇。
帕朵菲莉絲。
格蕾修。
黛絲多比婭。
丹朱。
蒼玄。
克萊因。
鈴。
還有已經完成撤離的每一個逐火之蛾倖存者。
所有人都在另一邊。
科斯魔站在晶球前。
沒有立刻伸手。
他看著自己的倒影映在那層透明的紫光裡。
然後很輕地呼出一口氣。
黛絲多比婭在裡面。
格蕾修也在。
他真的回來了。
櫻站在旁邊。
她沒有說話。
可是手已經下意識抬起。
鈴。
只隔著這扇門。
華則看著晶球。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明明只需要伸手碰一下。
明明他們早已經驗證過無數次。
可是現在，這個動作卻比任何一次測試都更加沉重。
因為這不是實驗。
不是驗收。
不是確認往世樂土能不能容納活人。
這一次——
是回家。
愛莉希雅走到最前面。
她轉過身。
看了一圈。
滿身傷痕。
疲憊。
狼狽。
沒有一個人像是凱旋而歸的英雄。
可是每一個都在。
愛莉希雅笑了。
愛莉希雅：「那麼，各位。」
她把手放上晶球。
愛莉希雅：「我們回去啦♪」
紫色光芒泛起。
她的身影消失。
伊甸第二個。
華。
櫻。
蘇。
科斯魔。
千劫。
凱文。
一個接著一個。
最後，研究區裡只剩夜玉。
空蕩蕩的基地。
紫色晶球。
以及那個站在門前的人。
夜玉沒有回頭。
黑色短髮被晶球散出的微光染上一層淡淡的紫。
他伸出手。
碰上晶球。
下一瞬。
逐火之蛾最後的研究區——
真正空了。
⸻
往世樂土。
同一座研究區。
內部晶球突然亮起。
早已經有人等在這裡。
事實上，不只是「有人」。
人很多。
非常多。
原本梅已經安排所有完成撤離的人先去各自的安置區休息。
醫療人員需要整理設備。
研究員需要確認系統。
普通成員也需要熟悉這個他們今後將長期生活的世界。
可是命令是一回事。
真正有多少人願意在知道月面戰鬥還沒結束時乖乖去睡覺——
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那幾個人。
格蕾修一直待在最前面。
黛絲多比婭就在她旁邊。
帕朵菲莉絲蹲得腿都麻了，中間站起來好幾次，最後又坐回去。
罐頭窩在她懷裡。
丹朱與蒼玄也沒有離開。
梅比烏斯嘴上說自己只是來確認「實驗樣本有沒有完整回收」，實際上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維爾薇則乾脆搬來一張椅子。
阿波尼亞安靜地站在人群後方。
鈴從頭到尾都盯著晶球。
梅站在最前方不遠處。
沒有人說話。
直到——
晶球亮起。
格蕾修：「……！」
第一道人影出現。
粉色長髮。
愛莉希雅。
格蕾修的眼睛一下亮了。
格蕾修：「愛莉希雅姐姐！」
愛莉希雅甚至還沒完全站穩，格蕾修已經跑了過去。
愛莉希雅立刻蹲下來接住她。
愛莉希雅：「哎呀♪」
格蕾修抱得很緊。
比平常緊得多。
愛莉希雅原本還想說什麼。
最後只是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愛莉希雅：「我回來了。」
第二道人影出現。
伊甸。
她才剛走出晶球，便看見愛莉希雅被格蕾修抱住的畫面。
伊甸笑了。
第三個。
華。
丹朱：「華！」
丹朱第一個衝出去。
蒼玄：「丹朱，慢一點——」
來不及。
華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丹朱已經撲到她面前。
但在看清楚華身上的傷之後，原本準備直接抱上去的動作硬生生停住。
丹朱：「妳、妳怎麼傷成這樣？！」
華：「沒事。」
丹朱：「這哪裡像沒事啊！」
蒼玄：「先讓醫療人員過來。」
華張了張嘴。
最後沒有再說「我真的沒事」。
華：「……嗯。」
第四道光。
櫻。
鈴整個人僵了一瞬。
櫻也看見了她。
兩人隔著幾公尺。
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下一秒。
鈴：「姊姊！」
鈴跑了過去。
櫻幾乎是本能地張開手。
鈴直接撞進她懷裡。
櫻被撞得向後退了半步。
身上的傷立刻傳來疼痛。
她卻連眉頭都沒有皺。
只是抱住鈴。
抱得很緊。
櫻：「我回來了。」
鈴：「嗯……」
只有兩句。
已經夠了。
蘇出現時，梅第一時間看向他。
蘇同樣看見梅。
沒有報告。
沒有分析。
蘇只是微微點頭。
蘇：「梅。」
梅：「辛苦了。」
蘇：「嗯。」
科斯魔出現。
一直站在格蕾修身旁的黛絲多比婭，表情瞬間變了。
黛絲多比婭：「科斯魔。」
科斯魔停住。
他似乎準備說些什麼。
可是格蕾修已經從愛莉希雅那裡跑了過來。
格蕾修：「科斯魔！」
科斯魔立刻蹲下。
格蕾修抱住他。
這一次，科斯魔沒有僵住。
也沒有不知道手該放哪裡。
他只是很慢、很輕地抱住格蕾修。
科斯魔：「……我回來了。」
格蕾修：「嗯。」
黛絲多比婭站在旁邊。
看了他幾秒。
然後抬起手。
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科斯魔：「……」
黛絲多比婭：「答應過的。」
科斯魔：「嗯。」
黛絲多比婭：「還好你記得。」
千劫出來的時候，場面稍微安靜了一瞬。
不是沒有人擔心他。
而是大家一時間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方式迎接千劫。
最後阿波尼亞走上前。
千劫：「……」
阿波尼亞：「歡迎回來。」
千劫沒有回答。
過了幾秒。
千劫：「嗯。」
帕朵菲莉絲眨了眨眼睛。
小聲對旁邊的維爾薇開口。
帕朵菲莉絲：「千劫居然會回『嗯』耶。」
千劫：「帕朵。」
帕朵菲莉絲：「咱什麼都沒說！」
維爾薇直接笑出了聲。
然後——
凱文出現。
梅沒有動。
凱文也沒有。
兩個人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彼此。
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們之間總是隔著很多東西。
任務。
計畫。
責任。
下一場戰爭。
下一個必須完成的目標。
可是現在。
沒有。
凱文走過去。
梅也向前。
梅：「歡迎回來。」
凱文：「嗯。」
凱文停了一下。
凱文：「我回來了。」
梅看著他。
然後很輕地點頭。
梅：「嗯。」
晶球再次亮起。
最後一個。
黑色短髮。
黑色長風衣。
以及仍然沒有被面具遮住的蒼藍六眼。
夜玉走出晶球。
研究區裡忽然安靜了一點。
不只是因為他是最後一個。
也因為在場許多人，直到這一刻，才第一次真正看見他的臉。
那個從加入逐火之蛾開始，幾乎始終以面具遮住面容的人。
現在沒有戴面具。
黑色短髮因為剛結束戰鬥而有些凌亂，臉上還殘留著月面戰場留下的些許灰塵。
而最醒目的，依舊是那雙眼睛。
蒼藍。
清澈得近乎不真實。
像是把天空最乾淨的一部分留在了眼底。
只是對於剛才親眼見過那雙眼睛如何觀察終焉的人而言，他們已經很難再單純用「漂亮」去形容。
那是六眼。
有如神之子的蒼藍之瞳。
可是研究區裡真正讓氣氛改變的，並不是夜玉終於露出了臉。
而是——
他回來了。
最後一個人。
也回來了。
帕朵菲莉絲原本還在偷笑千劫。
看到夜玉出現後，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帕朵菲莉絲：「六階堂老闆！」
她才剛準備往前，懷裡的罐頭被晃得不滿地叫了一聲。
帕朵菲莉絲：「哎呀，罐頭別鬧，咱只是——」
罐頭：「喵。」
帕朵菲莉絲：「知道啦知道啦！」
維爾薇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扶手。
維爾薇：「很好。」
梅比烏斯瞥了她一眼。
梅比烏斯：「什麼很好？」
維爾薇：「全員回收。」
梅比烏斯：「你什麼時候負責回收了？」
維爾薇：「現在。」
梅比烏斯：「……」
克萊因站在梅比烏斯旁邊，安靜地看了一圈。
克萊因：「博士。」
梅比烏斯：「幹嘛？」
克萊因：「妳也鬆了一口氣。」
梅比烏斯：「沒有。」
克萊因：「喔。」
梅比烏斯：「……克萊因。」
克萊因：「我去準備醫療資料。」
克萊因轉身就走。
維爾薇笑得更明顯了。
梅比烏斯的臉色頓時更差。
而這一次，連附近幾個研究員都忍不住把視線移開。
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夜玉站在晶球前。
身後的紫色光芒逐漸暗下。
那扇門恢復平靜。
這代表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
外面沒有人了。
所有應該回來的人，都已經回來。
⸻
梅很快重新接手現場。
不是以終焉之戰總指揮的身份。
而是處理一群剛從月球上被打得半死回來的傷患。
梅：「醫療人員。」
早已經在附近待命的人立刻上前。
梅：「全部檢查。」
千劫：「不用。」
梅：「全部。」
千劫：「……」
愛莉希雅：「千劫♪」
千劫：「閉嘴。」
愛莉希雅：「我什麼都還沒說呢。」
千劫：「妳那個表情已經說了。」
愛莉希雅：「哎呀，被發現了♪」
華已經很自覺地跟著醫療人員走了。
丹朱跟在旁邊。
蒼玄也一起。
丹朱一路上還在念。
丹朱：「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去月球一定會搞成這樣！華妳到底有沒有好好保護自己啊？妳是不是又去幫別人擋了？妳肯定有吧！」
華：「……」
丹朱：「妳沉默就是有！」
蒼玄：「丹朱，讓她先休息。」
丹朱：「可是——」
蒼玄：「她回來了。」
丹朱停住。
原本還想繼續說的話忽然沒了。
她看向華。
華也看著她。
幾秒後。
丹朱小聲了一點。
丹朱：「……回來就好。」
華：「嗯。」
另一邊。
櫻原本也準備跟著醫療人員離開。
可是鈴一直沒有鬆手。
櫻低頭。
鈴：「……」
鈴像是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抓著姊姊的衣服。
她稍微鬆了一點。
卻沒有完全放開。
鈴：「我陪妳去。」
櫻：「好。」
沒有拒絕。
兩人就這麼一起離開。
科斯魔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只是他還沒有動。
因為格蕾修仍然站在他面前。
格蕾修抬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科斯魔：「……怎麼了？」
格蕾修：「科斯魔的顏色變了。」
科斯魔愣了一下。
黛絲多比婭也看向她。
格蕾修想了想。
格蕾修：「很累。」
格蕾修：「很痛。」
格蕾修：「可是……」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尋找最準確的顏色。
格蕾修：「有回來的顏色。」
科斯魔沒有說話。
黛絲多比婭看了他一眼。
嘴角輕輕揚起。
黛絲多比婭：「聽到了？」
科斯魔：「嗯。」
格蕾修：「所以要去休息。」
科斯魔：「……好。」
黛絲多比婭：「這麼聽話？」
科斯魔：「……」
黛絲多比婭：「我以前叫你休息怎麼沒這麼乾脆？」
科斯魔：「不是。」
黛絲多比婭：「不是什麼？」
科斯魔沉默。
格蕾修拉住他的手。
格蕾修：「走吧。」
科斯魔：「嗯。」
黛絲多比婭：「偏心。」
這一次。
科斯魔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
蘇被醫療人員攔住的時候，倒是沒有任何反抗。
只是梅走到他面前。
梅：「精神狀態也要檢查。」
蘇：「我知道。」
梅：「尤其是你。」
蘇微微一笑。
蘇：「嗯。」
梅看著他。
似乎還想說什麼。
最後只剩一句。
梅：「辛苦了。」
蘇沉默了一會兒。
蘇：「妳也是。」
這一次。
不是博士與戰場分析者。
不是逐火之蛾最高決策者與恆沙計畫執行者。
只是兩個從學生時代一路走到文明終點的人。
都還在。
這已經足夠。
凱文站在不遠處。
看了他們一眼。
蘇注意到了。
蘇：「凱文。」
凱文：「嗯。」
蘇：「你也去。」
凱文：「我知道。」
蘇：「我還沒說去哪裡。」
凱文：「醫療區。」
蘇笑了。
凱文沒有。
但是也沒有反駁。
梅看著兩人。
有那麼一瞬間。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個時候，他們還只是學生。
沒有人知道崩壞會把世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蘇會學醫。
凱文還不是「救世」。
她自己也沒有成為現在的梅博士。
太久了。
久到那些記憶有時甚至像是另一個人的人生。
可是站在眼前的兩個人。
還是他們。
梅：「去吧。」
凱文：「嗯。」
蘇：「待會見。」
這句話很普通。
普通得甚至有些多餘。
可是梅愣了一下。
然後才回答。
梅：「待會見。」
不是作戰結束後的會議。
不是下一個計畫。
只是——
待會見。
⸻
人群逐漸散開。
原本擠滿研究區的人開始跟著傷患往醫療區移動。
有些人留下來處理設備。
有些人則直到現在才真正相信月面小隊已經全部回來。
低低的交談聲逐漸出現。
不再是剛才那種死寂。
往世樂土開始重新有了聲音。
腳步。
談話。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在確認同伴的傷。
有人被醫療人員罵不要亂跑。
有人終於願意回自己的安置區休息。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
很亂。
一點都不莊嚴。
也不像什麼文明跨越末日後應該出現的宏大場面。
可是——
很像活人。
夜玉站在原地。
沒有立刻離開。
帕朵菲莉絲還在附近。
罐頭已經從她懷裡跳了下來。
小貓落地後，先是左右看了看。
接著慢慢走到夜玉附近。
停下。
抬頭。
罐頭：「喵。」
帕朵菲莉絲：「罐頭？」
罐頭又叫了一聲。
帕朵菲莉絲看了看夜玉。
又看看罐頭。
帕朵菲莉絲：「你這傢伙，人家剛從月球回來耶。」
罐頭：「喵。」
帕朵菲莉絲：「好啦，知道你不管那些。」
她蹲下來把罐頭抱回去。
然後重新看向夜玉。
帕朵菲莉絲：「六階堂老闆。」
夜玉看向她。
帕朵菲莉絲原本似乎準備說很多。
可真正對上視線後。
那些話反而全部卡住。
最後。
帕朵菲莉絲：「……歡迎回來。」
很簡單。
夜玉沒有立刻回答。
旁邊的愛莉希雅還沒有被醫療人員帶走。
她站在稍遠處。
伊甸也在。
阿波尼亞沒有離開。
維爾薇靠在椅背上。
梅比烏斯則抱著手臂。
每個人都看著這邊。
不是在等待什麼重要發言。
也不是期待夜玉解釋終焉。
只是因為——
他回來了。
這件事本身就值得看一眼。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笑了。
帕朵菲莉絲：「嘿嘿。」
她低頭摸了摸罐頭。
帕朵菲莉絲：「咱就知道。」
梅比烏斯：「知道什麼？」
帕朵菲莉絲：「當然是知道六階堂老闆會回來啊。」
梅比烏斯：「妳剛才明明緊張得坐都坐不住。」
帕朵菲莉絲：「梅比烏斯姐！」
維爾薇：「這點我可以作證。」
帕朵菲莉絲：「維爾薇姐妳怎麼也——」
愛莉希雅：「我也可以作證喔♪」
帕朵菲莉絲：「愛莉姐！」
伊甸忍不住笑了。
就連阿波尼亞的神情都柔和了一些。
帕朵菲莉絲抱著罐頭，整張臉都垮了下來。
帕朵菲莉絲：「你們怎麼都欺負咱……」
罐頭：「喵。」
帕朵菲莉絲：「罐頭你不准跟著笑！」
這一次。
研究區真的有人笑出了聲。
不是慶祝勝利。
不是因為終焉敗了。
只是因為帕朵正在和自己的貓吵架。
非常普通。
普通得甚至有些荒唐。
可也正是這個瞬間。
某種一直壓在人群頭頂的東西，終於真正散掉了。
⸻
愛莉希雅轉頭看向周圍。
這裡是往世樂土。
不是記憶的墓園。
不是用來保存十三英桀資料的紀念館。
更不是一座等待五萬年後某個人進來翻閱前文明故事的巨大資料庫。
這裡有人。
很多人。
研究員推著設備從走廊經過。
醫療人員正在催促傷患。
遠處有人正在整理新的居住區。
孩子跟著家人走過。
有人因為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而四處張望。
有人正在詢問食物供應。
有人抱怨自己的行李不知道被送到哪裡。
有人問明天是不是還要工作。
甚至已經有人開始爭論哪一區的房間比較好。
亂七八糟。
充滿問題。
完全不像一個完美世界。
愛莉希雅看著。
笑意卻越來越深。
因為這才對。
人類活著的地方。
本來就應該是這樣。
她曾經想用自己的死亡，替人類留下一點團結的可能。
後來。
夜玉問她。
想不想活。
她說——
想。
現在。
她真的站在這裡。
不是記憶。
不是模擬人格。
不是一段五萬年後被重新播放的資料。
是愛莉希雅。
本人。
活著。
伊甸站在她旁邊。
櫻正被鈴陪著去治療。
科斯魔被格蕾修牽走。
華被丹朱和蒼玄包圍。
千劫雖然滿臉不耐煩，最後還是被阿波尼亞與醫療人員一起弄走。
凱文和蘇也還在。
所有人。
都在。
愛莉希雅輕聲開口。
愛莉希雅：「真好呀。」
伊甸：「嗯。」
愛莉希雅：「以前我想像過很多次，終焉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伊甸看向她。
愛莉希雅：「可是沒有一次是這樣。」
伊甸：「失望嗎？」
愛莉希雅立刻笑了。
愛莉希雅：「怎麼會♪」
她看向正在抱怨的帕朵。
看向一臉嫌棄的梅比烏斯。
看向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研究晶球數據的維爾薇。
看向夜玉。
最後看向整座逐漸重新運轉起來的往世樂土。
愛莉希雅：「比我想過的每一種結局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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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最後確認了一次人員名單。
不是撤離名單。
那張名單已經完成。
百分之百。
現在這份只是最普通的人員確認。
月面作戰人員。
全部返回。
沒有新增死亡。
所有傷患都已經進入治療流程。
往世樂土運作正常。
外部入口正常。
內部入口正常。
生命維持正常。
沒有緊急警報。
沒有下一項必須在十分鐘內完成的任務。
梅看著終端。
很久。
最後把它關掉。
螢幕熄滅。
她第一次沒有立刻拿起下一份資料。
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眼前的人。
逐火之蛾還在。
不是組織名稱。
不是徽章。
不是基地。
而是人。
只要這些人還在。
那麼至少今天——
他們有地方可以回。
研究區另一頭。
醫療人員終於開始催夜玉也去做檢查。
周圍的人慢慢散去。
沒有盛大的凱旋儀式。
沒有演說。
沒有掌聲。
更沒有誰站出來宣布「人類戰勝了終焉」。
因為他們沒有必要。
今天真正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離開月球的人。
回來了。
走進紫色晶球的人。
到家了。
而從這一天開始。
他們第一次不必為下一個律者安排明天。
明天可以只是——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