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融冰
第104章 不融冰
冰之石進入第四天以後，黃金庭院裡對它感興趣的人又多了一個。
維爾薇。
這其實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如果說愛莉希雅的好奇心主要集中在「夜玉又在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帕朵的好奇心則是「這東西到底有什麼用、值不值錢」，那麼維爾薇完全不同。
她是真的對「製作」本身有興趣。
同為工匠，她不可能看著一個人連續好幾天握著一顆被灌進大量冰能量的特殊礦石，最後只得到一句「我要拿它做不融冰」，然後什麼都不問。
尤其夜玉的製作方式和她完全不同。
維爾薇習慣的是結構。
機械。
材料。
模組。
能源。
計算。
將一個概念拆解成無數可以理解、測量與重新組裝的部分，再一步一步讓它成形。
夜玉卻常常不是這樣。
至少表面看起來不是。
拿一顆石頭。
握著。
找凱文往裡面灌冰。
繼續握。
突然想到什麼，把它塞進冰箱。
發現冷藏室差點被弄成冷凍庫。
拿出來。
然後繼續握。
從維爾薇的角度來看——
這個流程簡直充滿了值得研究的地方。
所以第四天下午。
夜玉坐在客廳。
手裡依然是那顆已經變得相當清澈的冰之石。
維爾薇來了。
不是路過。
就是衝著他來的。
她直接拉了張椅子，在夜玉對面坐下。
夜玉抬頭。
「……」
維爾薇：「借我看看。」
夜玉：「不行。」
維爾薇：「我還沒說要看什麼。」
夜玉：「石頭。」
維爾薇：「你這不是很清楚嗎？」
夜玉：「……」
維爾薇往前靠了一點。
視線牢牢落在他的手上。
那顆冰之石比第一天明顯不同了。
最初只是非常淡的藍色。
現在內部卻像積蓄了一層近乎凝固的寒意，整顆礦石透出冰晶般的淡藍光澤。
但奇怪的是——
它本身並不會讓整個房間變冷。
至少不像當初放進冰箱時那樣。
也就是說，夜玉這幾天一直握著它，確實不是單純在等待。
他正在調整什麼。
維爾薇：「你一直在控制它的能量外洩？」
夜玉：「嗯。」
維爾薇：「讓凱文灌進去的冰能量穩定下來？」
夜玉：「嗯。」
維爾薇：「所以冰箱那次是測試？」
夜玉沉默了一下。
夜玉：「好奇。」
維爾薇：「……」
她原本準備好的分析忽然卡住。
維爾薇：「純粹好奇？」
夜玉：「嗯。」
維爾薇：「你沒有事先計算？」
夜玉：「沒有。」
維爾薇：「也沒有什麼『低溫環境穩定性測試』？」
夜玉：「沒有。」
維爾薇：「就是突然想知道放進去會怎樣？」
夜玉：「嗯。」
「……」
維爾薇安靜兩秒。
然後笑了。
維爾薇：「我開始有點喜歡你的製作方式了。」
夜玉：「……」
至少——
很有趣。
---
維爾薇很快就知道，愛莉希雅與帕朵已經先一步問過了。
於是幾分鐘後。
原本只有兩個人的客廳變成四個人。
愛莉希雅坐在沙發另一側。
帕朵蹲在旁邊。
罐頭趴在帕朵腿上。
維爾薇則依舊坐在夜玉對面。
四雙眼睛——如果把罐頭算進去就是五雙——全部集中在冰之石上。
維爾薇：「所以。」
她看向夜玉。
維爾薇：「你準備用它製造『不融冰』。」
夜玉：「嗯。」
維爾薇：「不會融化的冰？」
夜玉：「嗯。」
維爾薇：「功能呢？」
夜玉：「……」
愛莉希雅立刻插話。
愛莉希雅：「這個我也還沒問出來喔♪」
帕朵菲莉絲：「老闆嘴可緊了。」
夜玉：「……」
維爾薇沒有放棄。
她和愛莉希雅不一樣。
愛莉希雅有時只是想逗他。
維爾薇是真的想知道。
維爾薇：「如果只是需要一塊永遠不融化的冰，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
夜玉抬眼。
維爾薇：「你自己就能控制冰元素。」
夜玉：「嗯。」
維爾薇：「凱文更不用說。」
夜玉：「嗯。」
維爾薇：「所以你要的不是『冰』。」
夜玉沒有回答。
維爾薇看著他。
維爾薇：「是某種穩定的低溫媒介？」
「……」
維爾薇：「而且需要能長時間維持。」
「……」
維爾薇：「最好不依賴外部能源。」
「……」
維爾薇：「甚至能和某個人的身體狀態形成穩定交換。」
夜玉終於看了她一眼。
維爾薇笑了。
猜中了。
愛莉希雅也察覺到什麼。
她看向那顆冰之石。
再想起第一天。
夜玉拿著它去找的人是——
凱文。
愛莉希雅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
愛莉希雅：「……是給凱文的？」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凱文老大？」
夜玉：「嗯。」
維爾薇：「用來調節他的體溫？」
夜玉：「嗯。」
這一次。
三個人都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答案已經快出來了。
夜玉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冰之石。
大概也是覺得都猜到這裡了，再不說只會被繼續問下去。
所以這次，他沒有保持沉默。
夜玉：「不融冰可以幫凱文調節體溫。」
維爾薇：「調到多少？」
夜玉：「二十度左右。」
帕朵菲莉絲：「二十度？」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這顯然依舊不是正常人的體溫。
夜玉：「跟一般人比，這個溫度已經死人了。」
帕朵菲莉絲：「……老闆，你這形容好直接。」
夜玉：「但是可以接觸。」
三個人安靜下來。
夜玉：「可以擁抱。」
「……」
愛莉希雅第一個完全明白了。
她沒有再看石頭。
而是看向夜玉。
夜玉沒有抬頭。
依然只是握著那顆冰之石，語氣也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像是在解釋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道具。
可是——
可以接觸。
可以擁抱。
這兩句話放在凱文身上，意思完全不同。
帕朵也慢慢反應過來。
帕朵菲莉絲：「等等。」
她坐直。
帕朵菲莉絲：「所以老闆你弄這個……」
帕朵菲莉絲：「是因為凱文老大跟梅姐？」
夜玉：「嗯。」
維爾薇也明白了。
入住黃金庭院那天。
房間分配。
梅與凱文原本確實考慮過住在一起。
最後卻還是分開。
不是感情出了問題。
不是兩個人不願意。
只是因為凱文的體溫。
那是融合戰士改造留下來的東西。
戰鬥時是力量。
平常卻也是一道永遠存在的距離。
坐在一起可以。
說話可以。
看著彼此也可以。
可是更近一點呢？
擁抱呢？
睡在一起呢？
那些對普通戀人而言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對他們而言反而成了需要顧慮的東西。
沒有人特別抱怨。
因為大家早就習慣了。
凱文更不可能因為這種事情主動提出要求。
可夜玉看見了。
所以——
他開始盤一顆石頭。
盤了四天。
愛莉希雅看著夜玉。
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常那種帶著捉弄意味的笑。
很輕。
愛莉希雅：「原來是這樣呀。」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所以梅姐不知道？」
夜玉：「不知道。」
帕朵菲莉絲：「凱文老大呢？」
夜玉：「也不知道。」
維爾薇：「他只知道你叫他往石頭裡灌冰。」
夜玉：「嗯。」
維爾薇：「你沒告訴他用途？」
夜玉：「沒有。」
維爾薇：「……」
帕朵菲莉絲：「……」
愛莉希雅：「……」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下一秒。
某種不需要說明的共識形成了。
愛莉希雅：「那就保密吧♪」
帕朵菲莉絲：「咱絕對不說！」
維爾薇：「可以。」
夜玉抬頭。
三個人表情一個比一個認真。
夜玉：「……」
愛莉希雅：「驚喜嘛♪」
帕朵菲莉絲：「對啊，這種事情提前說就不好玩了。」
維爾薇：「而且我想看完成品。」
夜玉：「……嗯。」
秘密就這麼成立了。
---
第五天。
早上。
冰之石還在夜玉手裡。
中午。
依然在。
到了下午。
維爾薇甚至已經養成經過夜玉旁邊時順便看一眼的習慣。
她沒有碰。
只是觀察。
礦石內部的冰能量已經變得極其穩定。
最初那種明顯的流動感幾乎完全消失。
大量由凱文注入的冰能量不再試圖向外逸散，而是像被一層又一層壓進了礦石本身。
夜玉的手掌忽然鬆開。
維爾薇第一時間看過去。
夜玉低頭。
冰之石安靜地躺在掌心。
五天。
終於。
夜玉：「好了。」
維爾薇：「吃飽了？」
夜玉：「嗯。」
愛莉希雅剛好也在附近。
一聽這句話立刻過來。
愛莉希雅：「真的？」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所以現在要做不融冰？」
夜玉站起來。
夜玉：「嗯。」
然後往自己房間走。
維爾薇也站了起來。
夜玉停下。
回頭。
維爾薇：「我看看。」
夜玉：「……」
維爾薇：「同為工匠，觀摩一下不過分吧？」
「……」
維爾薇：「我不碰。」
「……」
夜玉：「嗯。」
維爾薇立刻跟上。
愛莉希雅：「我也——」
夜玉：「不行。」
愛莉希雅：「為什麼維爾薇可以？」
夜玉：「她會做東西。」
愛莉希雅：「我也會呀。」
夜玉：「……」
愛莉希雅：「做漂亮的東西♪」
夜玉直接走了。
愛莉希雅：「夜玉！」
帕朵在旁邊笑出了聲。
---
夜玉的房間依然和剛入住時差不多。
東西不多。
也沒有因為住了幾天就突然變得花俏。
維爾薇進來後，注意力更是完全沒有放在房間本身。
她看著夜玉把冰之石放到桌面。
接著——
抬手。
沒有工具。
沒有切割機。
沒有固定架。
沒有測量設備。
維爾薇：「等等。」
夜玉：「嗯？」
維爾薇：「你的工具呢？」
夜玉：「不用。」
維爾薇：「不用？」
下一秒。
細微的斬擊落下。
極輕。
沒有爆炸。
沒有誇張的動靜。
冰之石的一角卻整齊地分離。
維爾薇：「……」
夜玉調整角度。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御廚子。
原本是用來斬殺敵人的術式。
此時卻被夜玉拿來——
加工材料。
維爾薇看了幾秒。
眼神逐漸變了。
不是害怕。
是羨慕。
非常純粹的羨慕。
維爾薇：「……這也太方便了吧。」
夜玉：「嗯。」
維爾薇：「你知道工匠為了切不同硬度的材料，要準備多少工具嗎？」
夜玉：「不知道。」
維爾薇：「切割機、鋸片、刀具、固定設備，碰到特殊材料還得重新調整加工方式。」
夜玉：「嗯。」
又是一刀。
完美切面。
維爾薇：「結果你就這樣？」
夜玉：「嗯。」
維爾薇：「想切哪裡切哪裡？」
夜玉：「差不多。」
維爾薇：「厚度也能控制？」
夜玉：「能。」
維爾薇：「角度？」
夜玉：「能。」
維爾薇：「深度？」
夜玉：「能。」
維爾薇沉默。
夜玉又切了一刀。
維爾薇：「……羨慕。」
夜玉：「……」
這句是真心的。
太方便了。
方便到讓一個真正的工匠看了都會產生某種不公平感。
夜玉沒有理會她的羨慕。
繼續處理。
一塊完整的冰之石逐漸被切出需要的結構。
多餘部分一點一點分離。
有些很小。
有些則還保留著相當完整的材料性質。
維爾薇原本只是看。
直到夜玉把其中一塊切下來的邊角料往旁邊一放。
她的視線跟著移動。
維爾薇：「這個不要了？」
夜玉：「嗯。」
維爾薇：「給我？」
夜玉看她一眼。
夜玉：「拿去。」
維爾薇：「真的？」
夜玉：「嗯。」
維爾薇立刻拿走。
完全沒有客氣。
這可是吸收了凱文大量冰能量，又被夜玉調整了五天的特殊材料。
就算只是邊角料。
研究價值也不低。
維爾薇拿在手裡觀察了一會兒。
維爾薇：「你每次做完東西，剩下的材料都這樣處理？」
夜玉：「有時候。」
維爾薇：「沒用就給人？」
夜玉：「嗯。」
維爾薇：「有用的呢？」
夜玉：「收起來。」
維爾薇點頭。
暫時沒有多想。
只是把這件事記住了。
至於後來某一天，梅比烏斯也開始發現——夜玉製作東西時剩下的材料似乎從來不會被隨便丟掉；不是交給可能用得到的人，就是被收回那個亂七八糟的儲存空間——那就是之後的事了。
至少現在。
第一個拿到冰之石邊角料的人，是維爾薇。
---
製作持續了一段時間。
御廚子負責最精確的切割。
夜玉則不斷調整內部已經穩定下來的冰能量。
不是讓它更冷。
恰恰相反。
是讓它達到一種平衡。
凱文的身體並不需要被粗暴地「加熱」。
他的低溫早已經是身體正常運作的一部分。
直接把他變成三十六、三十七度，未必是好事。
夜玉真正想做的，是建立一個新的穩定點。
最後。
桌上的加工停止。
一件新的道具靜靜躺在那裡。
維爾薇看了一會兒。
維爾薇：「完成了？」
夜玉：「嗯。」
維爾薇：「不融冰？」
夜玉：「嗯。」
維爾薇伸手。
停在半途。
維爾薇：「能碰？」
夜玉：「能。」
她這才輕輕碰了一下。
冷。
毫無疑問。
但是那種冷並不是凱文身上令人本能警覺的極端低溫。
維爾薇的第一反應不是「這東西很冰」。
而是——
穩定。
夜玉拿起完成品。
維爾薇：「現在去找凱文？」
夜玉：「嗯。」
維爾薇把剛拿到的邊角料收好。
笑了。
維爾薇：「那我就不跟了。」
夜玉看她。
維爾薇：「驚喜嘛。」
---
凱文在自己的房間。
夜玉敲門時，他很快就開了。
看到夜玉。
再看到他手裡那個東西。
凱文停了一下。
顯然認出了材料。
凱文：「那顆石頭？」
夜玉：「嗯。」
凱文：「做好了？」
夜玉：「嗯。」
夜玉把完成的不融冰遞過去。
凱文接下。
入手的瞬間，他就察覺到不同。
那不是普通的冰。
也不是單純的能量結晶。
更重要的是——
裡面有他自己的冰能量。
非常多。
正是五天前由他親手注入冰之石的那些。
凱文：「這是什麼？」
夜玉：「不融冰。」
凱文：「用途？」
夜玉沒有繞。
夜玉：「給你用。」
凱文抬頭。
夜玉：「吸收之後，可以調節你的體溫。」
凱文：「……」
夜玉：「大概二十度。」
凱文沒有說話。
夜玉：「還是很低。」
「……」
夜玉：「但是普通人可以碰。」
凱文的手指停住。
夜玉：「可以長時間接觸。」
「……」
夜玉：「也可以擁抱。」
房間安靜下來。
凱文看著手中的不融冰。
沒有立刻抬頭。
也沒有問夜玉為什麼突然做這個。
因為他已經明白了。
入住黃金庭院那一天。
他和梅站在房間分配表前。
其實兩個人都考慮過同一件事。
住一起。
只是最後。
梅說——
還是分開吧。
凱文說——
嗯。
就這樣。
沒有爭執。
沒有難過。
甚至沒有多餘的話。
因為這件事存在太多年了。
久到連遺憾都變成一種習慣。
凱文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
過了很久。
真的很久。
夜玉也沒有催。
最後。
凱文抬起頭。
凱文：「……謝謝。」
夜玉：「嗯。」
只有這樣。
沒有什麼更長的對話。
對凱文而言，也不需要。
他握住不融冰。
開始吸收。
冰藍色的能量沿著掌心進入身體。
沒有劇烈變化。
沒有任何痛苦。
更不像戰鬥時釋放力量那樣引起周圍溫度暴降。
那股力量只是慢慢進入。
然後——
與他本來的低溫開始建立新的平衡。
凱文閉上眼睛。
過了一段時間。
重新睜開。
夜玉看著他。
六眼隔著面具確認著每一處變化。
穩定。
沒有排斥。
沒有干擾融合戰士本身的正常機能。
二十度上下。
成功。
夜玉：「好了。」
凱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仍然冷。
只是——
不一樣了。
那種連普通接觸都必須顧慮的低溫，被拉回了一個仍然異常，卻終於可以讓人靠近的範圍。
凱文握了握手。
沒有再說第二次謝謝。
只是抬頭。
凱文：「梅在哪？」
夜玉：「客廳。」
凱文點頭。
出門。
夜玉站在後面。
沒有跟太近。
---
梅正在看資料。
終焉結束不代表她突然就失去了所有工作。
只不過桌上的東西，終於不再是「還剩多少時間」、「哪個城市必須放棄」、「下一個律者可能出現在哪裡」這類問題。
她坐在客廳一側。
丹朱與蒼玄也在附近。
準確來說——
丹朱正在找東西。
丹朱：「奇怪……」
蒼玄：「妳又弄丟什麼了？」
丹朱：「不是弄丟，我只是暫時不知道它在哪。」
蒼玄：「這就是弄丟。」
丹朱：「才不是！」
蒼玄：「那在哪？」
丹朱：「所以我才在找啊。」
蒼玄：「……」
梅已經習慣了。
她連頭都沒有抬。
直到腳步聲靠近。
梅才從資料上移開視線。
凱文。
她的第一反應很普通。
梅：「怎麼了？」
凱文：「沒什麼。」
他走過來。
梅原本準備重新低頭。
動作卻忽然停住。
「……」
凱文離她有點近。
不是普通的近。
而是——
比平常近。
這種距離對其他人而言根本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可是梅太熟悉凱文了。
她知道他會在什麼距離停下。
知道他平常和自己說話時，會下意識留出多少空間。
那不是疏遠。
是保護。
凱文早就習慣控制距離。
可今天。
沒有。
梅抬起頭。
第一次真正把注意力從資料移到他身上。
梅：「凱文？」
凱文：「嗯。」
梅的視線停在他臉上。
接著慢慢往下。
手。
衣服。
再回到臉上。
她沒有立刻發現原因。
只是覺得——
不一樣。
凱文站得這麼近。
可是她沒有感受到以前那種明顯的寒意。
還是冷。
當然冷。
但不是過去那種距離稍微接近，就會讓身體本能感受到威脅的低溫。
梅放下資料。
梅：「你的溫度……」
凱文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
梅的眼神變了。
身為研究者。
身為融合戰士計畫最核心的人之一。
她太清楚凱文的身體。
這不是錯覺。
真的變了。
梅站起來。
就在這時。
丹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丹朱：「找到了！」
蒼玄：「妳先看路。」
丹朱：「我有看啦——」
她轉身。
手裡還拿著剛剛找了半天的東西。
然後——
撞到凱文。
丹朱：「欸？」
凱文沒有被她真正撞動多少。
問題是丹朱下意識伸手推了一把。
丹朱：「借過一下——」
凱文剛好沒有防備。
身體往前半步。
梅就在面前。
下一秒。
兩個人的距離歸零。
凱文幾乎是本能地伸手，避免直接撞上梅。
可動作做到一半。
停住。
因為已經來不及了。
梅也下意識伸手。
於是——
抱住了。
「……」
整個客廳突然安靜。
丹朱還維持著剛才推人的姿勢。
蒼玄站在她後面。
梅沒有動。
凱文也沒有。
丹朱：「……欸？」
蒼玄閉上眼睛。
蒼玄：「丹朱。」
丹朱：「我、我不是故意的！」
蒼玄：「我剛剛叫妳看路。」
丹朱：「我有看啊！」
蒼玄：「妳看的是手上的東西。」
丹朱：「那也算看嘛！」
蒼玄：「不算。」
丹朱：「可是——」
她說到一半。
忽然停住。
因為她也發現了。
凱文和梅。
還抱著。
沒有立刻分開。
丹朱眨眨眼。
丹朱：「……咦？」
蒼玄也睜開眼。
她很快理解發生了什麼。
不對。
按照以前的情況——
梅現在應該已經因為凱文的體溫立刻退開。
可是沒有。
梅自己更清楚。
她的手還放在凱文身上。
隔著衣服。
冷。
確實還是冰冰的。
遠低於正常人。
可是——
能碰。
不是只能短暫接觸一下。
不是必須立刻離開。
沒有刺痛。
沒有危險。
沒有身體本能發出的警告。
只是冷。
像在冬天抱住一個剛從外面回來的人。
甚至比那還要冷。
可是可以承受。
可以靠近。
可以——
抱著。
梅的眼睛慢慢睜大。
她沒有鬆手。
反而像是為了確認一般。
手掌更完整地貼上凱文的背。
真的。
沒有問題。
凱文低頭看著她。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太多年了。
久到這件事情早就不再被他們主動提起。
凱文成為融合戰士以後。
得到的是足以對抗律者的力量。
得到的是遠超人類的身體。
得到的是能夠站在文明最前方的資格。
也失去了一些很小的東西。
小到不會被寫進戰報。
小到沒有任何研究員會把它列為融合戰士計畫必須解決的最高優先級問題。
不能像以前一樣靠近喜歡的人。
不能毫無顧忌地擁抱。
甚至連一個最普通的觸碰，都要先考慮自己的體溫會不會傷到對方。
和文明存亡相比。
太小了。
所以凱文沒有抱怨。
梅也沒有要求誰替他解決。
後來他們甚至習慣了。
習慣在說話時保持距離。
習慣伸出的手在半途停下。
習慣明明就在彼此身邊，卻永遠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空間。
直到今天。
那段空間突然沒了。
沒有預告。
甚至是被一個迷迷糊糊的丹朱從後面推掉的。
丹朱現在已經完全不敢講話了。
她看著兩人。
又看看自己的手。
小聲開口。
丹朱：「……我是不是做了件好事？」
蒼玄：「妳只是走路沒看路。」
丹朱：「結果是好的嘛。」
蒼玄：「這不能合理化妳走路不看路。」
丹朱：「蒼玄——」
蒼玄：「而且妳剛剛差點把自己也撞倒。」
丹朱：「不要在這種時候說這個啦！」
兩人的聲音變得很遠。
梅根本沒有注意。
她還抱著凱文。
很久。
久到這已經不是因為剛才那一下意外。
凱文也終於慢慢收攏手臂。
真正抱住她。
沒有小心翼翼地懸著。
沒有因為自己的體溫而立刻放開。
梅閉上眼睛。
她感覺得到。
凱文依然很冷。
但第一次。
那份寒冷不再意味著——
不能靠近。
她忽然笑了。
很輕。
然後把額頭靠在凱文身上。
沒有說話。
凱文也沒有。
有些事情經歷太久以後，真的重新得到時，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是那個原本早已被兩個人接受、甚至不再被稱為遺憾的東西——
在這一天。
突然回來了。
---
不遠處。
走廊轉角。
三顆腦袋探了出來。
最上面是愛莉希雅。
中間是帕朵。
下面是維爾薇。
帕朵壓低聲音。
帕朵菲莉絲：「成功了。」
維爾薇：「看得出來。」
愛莉希雅笑得眼睛都彎了。
愛莉希雅：「很棒吧♪」
帕朵菲莉絲：「明明是老闆做的，愛莉姐妳怎麼一副自己成功了的樣子？」
愛莉希雅：「因為我有幫忙保密呀♪」
維爾薇：「這個貢獻可以忽略。」
愛莉希雅：「維爾薇！」
再後面。
夜玉站著。
沒有探頭。
只是從幾人後方看向客廳。
凱文還抱著梅。
梅沒有推開。
丹朱還在和蒼玄小聲爭論剛才到底算不算她的功勞。
蒼玄顯然完全不準備承認。
夜玉看了一會兒。
面具遮住表情。
但是——
很滿意。
真的很滿意。
:D
---
事情最後比預想中更簡單。
當天晚上。
梅與凱文重新討論了一次房間。
或者說——
其實沒什麼好討論的。
當初之所以分房，本來就不是因為兩個人想分開。
現在唯一的問題已經不存在。
所以最後。
原本分開的兩個房間。
變成了一間。
丹朱知道後非常興奮。
丹朱：「所以真的是我的功勞！」
蒼玄：「不是。」
丹朱：「明明就是我推的！」
蒼玄：「沒有妳推，他們自己也會發現。」
丹朱：「可是我是第一個！」
蒼玄：「第一個走路不看路的人？」
丹朱：「蒼玄！」
帕朵在旁邊笑得不行。
愛莉希雅的小本本則又多了一條。
她想了很久。
這次沒有寫什麼「夜玉觀察紀錄第十二條」。
而是單獨留了一頁。
上面只有幾行。
【冰之石。】
【夜玉握了五天。】
【最後做成不融冰。】
【用途：讓凱文的體溫穩定在大約二十度。】
寫到這裡。
愛莉希雅停了一下。
然後把原本準備寫下去的「可以讓凱文與普通人接觸」劃掉。
重新寫。
【可以讓凱文重新擁抱梅。】
她看著這句話。
笑了一會兒。
最後又在下面畫了一個很小的愛心。
沒有再加任何說明。
因為這樣就夠了。
---
夜裡。
黃金庭院重新安靜下來。
只是今天和前幾天稍微不同。
原本屬於凱文的房間空了。
一些東西被搬去了梅那裡。
沒有什麼隆重的儀式。
也沒有人特別慶祝。
就只是——
住到一起了。
像原本就應該如此。
而另一邊。
夜玉回到自己的房間。
桌面上還留著製作不融冰時留下來的一點痕跡。
最大的邊角料已經給了維爾薇。
剩下幾塊較小的材料，被他隨手收進儲存空間。
沒有丟。
一塊都沒有。
門外有人經過。
大概是去廚房拿東西。
腳步聲很快遠去。
夜玉坐了一會兒。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又看了一眼門外。
凱文與梅的房間在另一個方向。
他沒有過去。
也沒有確認。
沒必要。
能不能用。
剛才已經看到了。
凱文可以抱住梅。
梅也可以抱住凱文。
那就夠了。
至於那顆石頭。
握五天。
切半天。
中間差點把冰箱冷藏室搞成冷凍庫。
最後還被維爾薇拿走一塊邊角料。
值不值得？
夜玉沒有思考太久。
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