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帕朵菲利斯
第114章 帕朵菲利斯
帕朵菲莉絲最近有點奇怪。
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奇怪。
她還是會笑。
還是會抱著罐頭到處跑。
還是會在看到某些「沒人要但感覺很值錢」的東西時眼睛發亮。
還是會用她那套不知道從黃昏街哪個角落磨練出來的本事，把一件明明所有人都覺得沒什麼價值的東西說得天花亂墜。
帕朵菲莉絲：「哎呀，愛莉姐，這可不是普通的杯子啊！」
帕朵菲莉絲：「妳看這個花紋！再看看這個手感！這可是咱今天剛剛才進到的貨，整個黃金庭院目前就這麼一個！」
然後愛莉希雅拿起來看了三秒。
愛莉希雅：「帕朵，這是不是昨天廚房換下來的舊杯子？」
帕朵菲莉絲：「……」
愛莉希雅笑瞇瞇地看著她。
帕朵菲莉絲：「五折？」
愛莉希雅：「嗯哼♪」
帕朵菲莉絲：「三折！」
愛莉希雅：「再想想？」
帕朵菲莉絲：「……送妳了。」
愛莉希雅：「成交♪」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至少表面上很正常。
所以最開始，沒有多少人發現。
直到黃金庭院的儲藏室開始變得有點不對勁。
---
最先發現的人是蒼玄。
原因也很簡單。
她只是想找一包新的茶葉。
然後門打不開。
蒼玄站在儲藏室門口，推了一下。
沒動。
再推。
還是沒動。
她低頭確認門鎖。
沒有鎖。
於是她又推了一次。
裡面傳來某種東西摩擦地面的聲音。
沙——
然後。
啪。
好像有什麼倒了。
蒼玄沉默了兩秒。
蒼玄：「丹朱。」
遠處傳來聲音。
丹朱：「幹嘛？」
蒼玄：「過來。」
丹朱：「怎麼了？」
蒼玄：「門打不開。」
丹朱很快跑過來。
兩個人一起推。
還是不動。
丹朱：「鎖住了？」
蒼玄：「沒有。」
丹朱：「那怎麼會……」
她忽然停住。
兩個人對視。
某個名字同時出現在腦海裡。
五分鐘後。
帕朵被抓來了。
帕朵菲莉絲：「哎呀，蒼玄姐、丹朱姐，怎麼啦？」
丹朱指著門。
丹朱：「打開。」
帕朵菲莉絲：「……」
丹朱：「帕朵。」
帕朵菲莉絲：「這個嘛……」
丹朱：「打開。」
帕朵菲莉絲：「其實咱覺得吧，這扇門今天可能有一點自己的想法。」
蒼玄：「門沒有想法。」
帕朵菲莉絲：「也不能說得這麼絕對嘛。」
蒼玄：「帕朵。」
帕朵菲莉絲：「……」
最後還是開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
帕朵先讓兩個人退開，自己抓住門把，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拉。
嘩啦！
一大堆東西直接從裡面滾了出來。
罐頭。
乾糧。
毛毯。
工具。
繩索。
備用燈具。
藥品。
幾個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鍋子。
幾袋米。
幾箱水。
零件。
衣服。
鞋子。
甚至還有兩把不知道為什麼會被放在這裡的鏟子。
丹朱：「……」
蒼玄：「……」
帕朵站在中間。
非常心虛。
丹朱低頭，撿起一個罐頭，再看看裡面。
丹朱：「帕朵。」
帕朵菲莉絲：「嗯？」
丹朱：「妳是打算在這裡過冬嗎？」
帕朵菲莉絲：「嘿嘿……有備無患嘛。」
蒼玄：「往世樂土沒有物資斷絕問題。」
帕朵菲莉絲：「咱知道。」
蒼玄：「食物供應也很穩定。」
帕朵菲莉絲：「咱知道。」
蒼玄：「基礎生活用品也有固定補充。」
帕朵菲莉絲：「知道知道。」
丹朱：「那妳為什麼塞成這樣？」
帕朵張了張嘴。
帕朵菲莉絲：「因為——」
聲音停住。
她看著滿地的東西，笑了一下。
帕朵菲莉絲：「哎呀，習慣嘛。以前在黃昏街待久了，看到能用的東西不收起來，總感覺虧得慌。」
帕朵菲莉絲：「再說這些又不會壞，以後說不定就用到了呢？」
理由聽起來非常合理。
而且確實很帕朵。
丹朱沒有多想，只是開始抱怨她把茶葉塞到最裡面。
蒼玄則開始思考怎麼重新分類。
帕朵笑嘻嘻地幫忙。
事情似乎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那天晚上。
夜玉經過儲藏室。
停下腳步。
門已經整理好了。
但裡面的東西還是很多。
比正常需求多得多。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沒說話。
然後轉身離開。
---
第二次，是伊甸發現的。
她只是很自然地提了一句。
伊甸：「最近物資消耗似乎比以前快了一些。」
帕朵正在吃東西。
手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帕朵菲莉絲：「是、是嗎？」
伊甸：「嗯。」
帕朵菲莉絲：「可能最近大家吃得比較多？」
伊甸微笑。
伊甸：「也許吧。」
沒有追問。
但她很快就注意到。
真正增加的並不是消耗。
而是帕朵領取的數量。
有些東西甚至根本沒有進入日常使用，而是被她收了起來。
食物。
飲水。
醫療用品。
工具。
能夠長期保存的生活物資。
甚至連一些平時根本用不到的應急用品，她也會想辦法留下一份。
一份不夠。
兩份。
三份。
如果有更多。
最好更多。
伊甸沒有直接找帕朵。
而是找到了夜玉。
夜玉聽完，只問了一句。
夜玉：「多久了？」
伊甸：「大概從大家真正安定下來以後，就開始慢慢增加了。」
夜玉：「嗯。」
伊甸：「你也注意到了？」
夜玉：「嗯。」
伊甸看著他。
伊甸：「你覺得原因是什麼？」
夜玉沉默了一會兒。
夜玉：「怕。」
伊甸：「怕什麼？」
夜玉：「沒有。」
伊甸很快明白了。
不是害怕「有什麼」。
而是害怕——
沒有。
沒有食物。
沒有地方住。
沒有能換錢的東西。
沒有退路。
沒有明天。
沒有家。
夜玉：「先別問她。」
伊甸：「好。」
夜玉：「越問越會說沒事。」
伊甸笑了笑。
伊甸：「這一點，你倒是很熟悉。」
夜玉：「……」
他當作沒聽見。
---
真正讓夜玉確定的，是第三件事。
那天很晚。
大部分人都已經睡了。
夜玉因為餓，去廚房找東西。
經過走廊時，卻看到一個人影。
帕朵。
她抱著一個箱子。
偷偷摸摸。
踮著腳。
左看。
右看。
確認沒人。
往儲藏室走。
夜玉站在她後面。
夜玉：「帕朵。」
帕朵整個人差點跳起來。
帕朵菲莉絲：「哇啊啊啊啊！」
箱子差點飛出去。
夜玉伸手接住。
帕朵捂著胸口。
帕朵菲莉絲：「老、老闆！你走路怎麼沒聲音啊！」
夜玉：「有。」
帕朵菲莉絲：「哪有！」
夜玉：「妳沒聽到。」
帕朵菲莉絲：「……」
她決定不爭。
然後開始伸手。
帕朵菲莉絲：「那個，箱子……」
夜玉沒有給。
低頭看了一眼。
罐頭食品。
壓縮乾糧。
藥品。
電池。
火種。
一把小刀。
還有幾件保暖用品。
夜玉：「要去哪？」
帕朵菲莉絲：「倉庫啊。」
夜玉：「為什麼？」
帕朵菲莉絲：「進貨嘛。」
夜玉：「半夜？」
帕朵菲莉絲：「做生意哪有分白天晚上。」
夜玉：「沒開店。」
帕朵菲莉絲：「……提前準備？」
夜玉看著她。
帕朵也看著面具。
看不到表情。
看不到眼睛。
但不知道為什麼，被盯了幾秒以後，她開始心虛。
帕朵菲莉絲：「老闆……」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你不會要沒收吧？」
夜玉：「不會。」
帕朵愣了一下。
夜玉把箱子還給她。
帕朵下意識抱住。
夜玉：「放吧。」
帕朵菲莉絲：「……真的？」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這麼多也行？」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之後咱再拿一點？」
夜玉：「嗯。」
帕朵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夜玉走了。
走出幾步。
停下。
夜玉：「別堵門。」
帕朵菲莉絲：「……喔。」
夜玉：「上次蒼玄拿不到茶。」
帕朵菲莉絲：「知道啦……」
然後他真的去廚房找宵夜了。
帕朵抱著箱子，站在原地。
過了好久。
低頭。
看著懷裡那些東西。
她原本以為夜玉會說：
「沒必要。」
或者：
「這裡很安全。」
又或者：
「妳不用再這樣了。」
這些話都沒有錯。
甚至每一句都是事實。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如果真的有人這麼跟她說。
她大概只會笑著點頭。
「對啊對啊。」
然後第二天。
繼續囤。
因為她知道這裡安全。
理智知道。
可黃昏街裡活下來的那個小女孩不知道。
那個女孩只知道一件事情。
今天吃飽，不代表明天有飯。
今天有屋頂，不代表明天不會被趕出去。
今天有人在，不代表明天還在。
所以有東西就收。
有吃的就藏。
有錢就留。
逃跑路線永遠準備兩條。
睡覺不要睡太死。
因為真的到了什麼都沒有的那一天——
沒有人會替妳準備。
帕朵低下頭。
抱緊箱子。
最後還是把它放進倉庫。
---
夜玉沒有去勸她。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還是沒有。
反而是他找了幾個人。
櫻。
鈴。
伊甸。
愛莉希雅。
蒼玄。
最後還有維爾薇。
幾個人坐在一起。
丹朱原本也想來。
被蒼玄趕出去了。
理由是她知道以後大概十分鐘內就會忍不住跑去問帕朵。
丹朱：「我哪有！」
蒼玄：「妳有。」
丹朱：「……」
門關上。
夜玉坐在桌邊。
愛莉希雅：「所以，是帕朵的事情？」
夜玉：「嗯。」
櫻沒有說話。
鈴卻已經有點擔心。
鈴：「帕朵怎麼了？」
夜玉：「沒怎麼。」
鈴：「啊？」
夜玉：「只是怕。」
櫻：「……」
她很快想起最近帕朵那些多得不太正常的物資。
櫻：「那些囤積？」
夜玉：「嗯。」
伊甸：「不能阻止。」
夜玉：「對。」
愛莉希雅托著臉。
愛莉希雅：「因為那些東西對帕朵而言，不只是物資。」
夜玉：「嗯。」
櫻沉默了一會兒。
她在黃昏街待過。
所以比很多人更清楚。
有些習慣不是「現在安全了」就能消失。
黃昏街不會因為一個人離開，就從那個人的骨頭裡一起離開。
櫻：「你準備怎麼做？」
夜玉：「讓她囤。」
鈴：「……啊？」
夜玉：「想囤多少囤多少。」
維爾薇笑了。
維爾薇：「有意思。」
伊甸已經猜到一點。
伊甸：「只是換一個名字？」
夜玉：「嗯。」
夜玉把一張紙推到桌面中央。
上面只有幾個字。
——菲莉絲雜貨鋪。
眾人安靜。
然後愛莉希雅的眼睛慢慢亮了。
愛莉希雅：「原來如此。」
夜玉：「她不是在囤。」
夜玉指了指那張紙。
夜玉：「她在進貨。」
櫻怔了一下。
夜玉：「倉庫塞滿不是怕沒東西。」
夜玉：「是生意好。」
夜玉：「一直算數量也不是怕明天沒飯。」
夜玉：「是盤點。」
夜玉：「留備用品不是準備逃難。」
夜玉：「是庫存管理。」
伊甸輕輕笑了。
伊甸：「把同一件事情的意義換掉。」
夜玉：「嗯。」
愛莉希雅：「那我們就需要一間真正的店♪」
所有人看向維爾薇。
維爾薇：「看我做什麼？」
夜玉：「蓋。」
維爾薇：「你求人幫忙的態度是不是太自然了？」
夜玉：「拜託。」
維爾薇：「……」
維爾薇笑了。
維爾薇：「成交。」
鈴舉手。
鈴：「那我呢？」
夜玉看她。
夜玉：「店員。」
鈴：「好！」
櫻：「等等。」
鈴：「姐姐？」
櫻：「為什麼妳已經答應了？」
鈴：「因為感覺很好玩啊。」
夜玉：「妳也是。」
櫻：「……我？」
夜玉：「保鏢。」
「……」
愛莉希雅第一個笑出聲。
櫻沉默了很久。
櫻：「一家雜貨鋪需要融合戰士當保鏢？」
夜玉：「不知道。」
櫻：「……」
鈴已經笑趴在桌上。
愛莉希雅：「那我可以當第一位客人嗎？」
伊甸：「我想，我可以負責最初的資金。」
夜玉：「不用給。」
伊甸看向他。
夜玉：「借。」
伊甸很快明白。
如果直接給。
帕朵可能又會把它理解成「大家在照顧她」。
但借不一樣。
借了要還。
有成本。
有收入。
有帳。
有盈虧。
她不是被施捨。
她是在做生意。
伊甸：「好。」
伊甸：「那就算投資。」
夜玉：「嗯。」
蒼玄則拿起那張紙。
蒼玄：「帳本我可以先幫她做一個格式。」
夜玉：「不要幫她算。」
蒼玄：「明白。」
只給工具。
帳讓帕朵自己管。
最後。
櫻看向夜玉。
櫻：「只有這樣？」
夜玉沒有回答。
因為當然不只有。
囤積只是表面。
最深的地方還在下面。
---
幾天後。
帕朵被叫到黃金庭院旁邊的一塊空地。
帕朵菲莉絲：「幹嘛呀？」
她走過轉角。
停住。
面前多了一棟不大的建築。
前面是店。
後面是倉庫。
窗戶很大。
櫃檯很寬。
架子一排一排。
後面的儲藏空間更是大得離譜。
帕朵：「……」
她站著。
不動。
罐頭從她腳邊走過去。
先進去了。
帕朵還站在外面。
愛莉希雅從門邊探出頭。
愛莉希雅：「歡迎光臨♪」
帕朵：「……」
愛莉希雅：「啊，不對。」
她笑起來。
愛莉希雅：「應該是老闆娘來了。」
帕朵：「……啥？」
鈴從裡面跑出來。
鈴：「帕朵！」
帕朵：「鈴？」
鈴：「快進來！我跟妳說，後面的倉庫超大！」
帕朵：「等等等等等等。」
她終於回過神。
帕朵菲莉絲：「這什麼？」
夜玉站在旁邊。
夜玉：「店。」
帕朵：「誰的？」
夜玉：「妳的。」
帕朵：「……」
夜玉：「菲莉絲雜貨鋪。」
帕朵張著嘴。
半天沒有聲音。
最後。
帕朵菲莉絲：「老闆……」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你是不是把咱最近藏東西的事情跟大家說了？」
夜玉：「嗯。」
帕朵：「……」
夜玉：「抱歉。」
帕朵：「不是！」
她趕緊擺手。
帕朵菲莉絲：「咱不是這個意思。」
她看看店。
看看夜玉。
又看看裡面。
貨架。
櫃檯。
倉庫。
帳桌。
甚至還有一個專門留給罐頭睡覺的位置。
帕朵忽然不知道手該放哪裡。
帕朵菲莉絲：「可是……為什麼？」
夜玉：「妳不是喜歡進貨？」
帕朵：「是啊。」
夜玉：「那就進。」
帕朵：「……」
夜玉：「倉庫給妳。」
帕朵：「全部？」
夜玉：「嗯。」
帕朵：「咱想塞多少都行？」
夜玉：「別塞到門打不開。」
帕朵：「……」
她笑了一下。
可是那個笑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有些東西開始從心底往上冒。
帕朵菲莉絲：「可是這樣不是很浪費嗎？」
夜玉：「哪裡？」
帕朵：「就是……」
她抓了抓頭髮。
帕朵菲莉絲：「咱就只是喜歡收東西啊。」
帕朵菲莉絲：「這麼大一間店，還有倉庫，大家還幫咱弄這些。」
帕朵菲莉絲：「咱又……」
話停住。
夜玉沒有催。
愛莉希雅也沒有插話。
櫻只是站在門邊。
鈴原本還很興奮。
這時也慢慢安靜下來。
帕朵低下頭。
帕朵菲莉絲：「咱又沒做什麼。」
終於。
出來了。
很小聲。
帕朵菲莉絲：「櫻姐很強。」
帕朵菲莉絲：「凱文老大很強。」
帕朵菲莉絲：「千劫大哥也很強。」
帕朵菲莉絲：「愛莉姐什麼都會。」
帕朵菲莉絲：「伊甸姐也一直照顧大家。」
帕朵菲莉絲：「維爾薇姐能做一堆咱看都看不懂的東西。」
帕朵菲莉絲：「梅比烏斯姐……呃，雖然有點可怕，但也超厲害。」
遠處似乎傳來梅比烏斯不滿的聲音。
沒有人理。
帕朵繼續說。
帕朵菲莉絲：「大家都有很厲害的事情可以做。」
帕朵菲莉絲：「咱呢？」
她笑了一下。
帕朵菲莉絲：「咱會開鎖。」
帕朵菲莉絲：「會找東西。」
帕朵菲莉絲：「會進貨。」
帕朵菲莉絲：「會跑。」
帕朵菲莉絲：「還挺會躲。」
帕朵菲莉絲：「打架嘛……嘿嘿。」
帕朵菲莉絲：「咱自己幾斤幾兩還是知道的。」
她的手慢慢抓緊衣角。
帕朵菲莉絲：「以前也就算啦。以前咱想的是能活一天算一天，有東西吃就吃，有地方睡就睡，真有危險，跑快一點就好。」
帕朵菲莉絲：「可是現在……」
她抬頭。
看向櫻。
再看向鈴。
最後看向這棟房子。
帕朵菲莉絲：「現在什麼都有了。」
帕朵菲莉絲：「櫻姐在。」
帕朵菲莉絲：「鈴也在。」
帕朵菲莉絲：「罐頭在。」
帕朵菲莉絲：「大家都在。」
帕朵菲莉絲：「還有這麼好的地方住。」
帕朵菲莉絲：「咱有時候就會想……」
帕朵的聲音越來越低。
帕朵菲莉絲：「大家給咱這麼多。」
帕朵菲莉絲：「咱能給大家什麼啊？」
沒有人回答。
帕朵趕緊笑起來。
像是覺得自己突然把氣氛弄得太沉重。
帕朵菲莉絲：「哎呀，咱就是隨便說說。別當真別當真。」
帕朵菲莉絲：「開店挺好的！真的！咱超喜歡！」
她往前一步。
想進去。
夜玉卻忽然說：
夜玉：「帕朵。」
她停下。
夜玉：「妳剛剛說的那些。」
帕朵：「嗯？」
夜玉：「開鎖。」
帕朵：「嗯。」
夜玉：「找東西。」
帕朵：「嗯。」
夜玉：「進貨。」
帕朵：「……嗯。」
夜玉：「跑。」
帕朵：「嗯。」
夜玉：「躲。」
帕朵：「老闆，你是在重新數一遍咱有多沒用嗎？」
夜玉：「不是。」
他看著她。
夜玉：「妳知道這裡現在有多少人嗎？」
帕朵：「很多？」
夜玉：「嗯。」
夜玉：「每天要吃多少東西？」
帕朵：「……很多。」
夜玉：「生活用品？」
帕朵：「也很多。」
夜玉：「藥品？」
帕朵：「嗯。」
夜玉：「工具？」
帕朵：「……」
夜玉：「備用品？」
帕朵開始明白他在說什麼。
夜玉：「誰最會找？」
帕朵：「……咱？」
夜玉：「誰最會算哪裡有東西？」
帕朵：「咱。」
夜玉：「誰知道什麼值得留？」
帕朵：「咱。」
夜玉：「誰知道東西放哪裡最方便？」
帕朵：「……咱。」
夜玉：「誰知道怎麼用最少的東西換最多的東西？」
帕朵：「咱。」
夜玉：「誰會在所有人都覺得『應該夠了』的時候，多留一份？」
帕朵沒有回答。
夜玉替她回答。
夜玉：「妳。」
帕朵站著。
夜玉的聲音還是很平。
沒有安慰人的腔調。
也沒有刻意說得多溫柔。
夜玉：「所以交給妳。」
帕朵：「……什麼？」
夜玉：「物資。」
帕朵愣住。
夜玉：「以後黃金庭院的日常儲備，妳管。」
帕朵：「……」
夜玉：「缺什麼，妳列。」
夜玉：「要留多少，妳算。」
夜玉：「倉庫怎麼放，妳決定。」
夜玉：「誰亂拿東西不登記。」
他停了一下。
夜玉：「找他算帳。」
丹朱的聲音立刻從遠處傳來。
丹朱：「為什麼我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蒼玄：「因為妳會是第一個。」
丹朱：「喂！」
帕朵沒有笑。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夜玉。
帕朵菲莉絲：「老闆。」
夜玉：「嗯。」
帕朵：「你認真的？」
夜玉：「嗯。」
帕朵：「可是……」
櫻這一次開口了。
櫻：「我贊成。」
帕朵猛地看過去。
櫻站在那裡。
神情很平靜。
櫻：「我不擅長這些。」
鈴立刻舉手。
鈴：「我也不會！」
櫻看她。
鈴慢慢把手放下。
鈴：「……我可以學。」
櫻重新看向帕朵。
櫻：「如果讓我負責戰鬥，我知道該怎麼做。但要我每天確認食物、藥品、工具、衣物、消耗量，我確實不如妳。」
帕朵：「櫻姐……」
櫻：「這不是安慰。」
櫻：「是事實。」
伊甸也走了過來。
手裡拿著一本帳。
伊甸：「初始資金。」
帕朵看見那本帳。
眼睛下意識亮了一下。
然後立刻縮回去。
帕朵：「咱不能白拿。」
伊甸微笑。
伊甸：「所以不是送妳。」
帕朵：「啊？」
伊甸：「投資。」
伊甸：「要還的。」
帕朵：「……」
那雙眼睛又亮了。
這次比剛才更亮。
伊甸：「而且我會看帳。」
帕朵立刻把帳拿過來。
帕朵菲莉絲：「那沒問題！」
語氣完全變了。
愛莉希雅笑了。
鈴也笑了。
連櫻的嘴角都很輕地動了一下。
夜玉則只是站在旁邊。
果然。
施捨不行。
生意可以。
---
菲莉絲雜貨鋪就這樣開了。
第一天。
一團亂。
因為帕朵突然發現——
自己以前的「進貨」和真正管理一個大家都會使用的物資系統，根本不是一回事。
帕朵菲莉絲：「等一下！」
帕朵菲莉絲：「這個不能放那裡！」
丹朱抱著一箱東西停住。
丹朱：「為什麼？」
帕朵：「那邊是食品區！」
丹朱：「這也是吃的啊。」
帕朵：「這是三個月內要吃掉的！」
帕朵：「那邊放的是長期儲備！」
丹朱：「有差嗎？」
帕朵：「當然有差！」
帕朵：「先進先出懂不懂！」
丹朱：「……」
帕朵：「日期！」
帕朵：「看日期！」
丹朱：「喔。」
帕朵：「還有你昨天拿走兩包零食沒登記！」
丹朱：「妳怎麼知道？！」
帕朵：「咱當然知道！」
丹朱：「妳以前自己拿東西也沒登記啊！」
帕朵：「以前是以前！」
她一拍帳本。
帕朵菲莉絲：「現在咱是管帳的！」
丹朱：「……」
蒼玄在旁邊喝茶。
蒼玄：「報應。」
丹朱：「妳到底站哪邊的？！」
另一邊。
鈴正在整理貨架。
櫻站在門口。
真的成了保鏢。
雖然根本沒有人知道這間位於黃金庭院裡、客人全是熟人的雜貨鋪到底需要防誰。
愛莉希雅進門。
愛莉希雅：「請問今天有草莓大福嗎？」
帕朵菲莉絲：「有有有！」
帕朵菲莉絲：「愛莉姐稍等！」
夜玉從後面經過。
停住。
看了一眼。
帕朵立刻警覺。
帕朵菲莉絲：「老闆。」
夜玉：「嗯？」
帕朵：「你是不是也想買？」
夜玉：「沒有。」
帕朵：「你剛剛看草莓大福了。」
夜玉：「沒有。」
帕朵：「咱看到了。」
夜玉：「……」
帕朵菲莉絲：「熟人價。」
夜玉：「多少？」
帕朵笑了。
帕朵菲莉絲：「成交！」
夜玉：「我還沒說買。」
帕朵：「你都問多少了！」
夜玉：「……」
愛莉希雅在旁邊笑得很開心。
一切都開始變得很奇怪。
也很普通。
帕朵每天依然囤東西。
甚至比以前囤得更多。
但慢慢地。
某些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她把罐頭食品塞進角落。
會數。
一。
二。
三。
四。
數完。
安心一點。
因為如果哪天沒有飯。
至少還有這些。
現在她也數。
一。
二。
三。
四。
數完。
在帳本寫：
「罐頭庫存：四箱。」
下面再補：
「下週進兩箱。」
以前她看到藥品會想：
萬一有人受傷。
萬一外面出事。
萬一逃出去以後找不到醫生。
現在她會想：
華訓練時可能會用到。
丹朱上次又把手割到了。
鈴最近好像容易擦傷。
多留一點。
以前她囤毛毯。
是因為黃昏街的冬天真的會凍死人。
現在她囤毛毯。
因為格蕾修有時候會在客廳睡著。
帕朵覺得應該多放幾條。
以前所有東西最後指向的都是：
「如果哪天我又什麼都沒有。」
現在。
那些東西開始慢慢指向：
「大家可能會用到。」
同樣是囤。
同樣是算。
同樣是把倉庫塞得滿滿的。
可是有些東西。
真的開始不一樣了。
---
夜玉一直沒有提。
因為他知道。
這種東西不是說一句話就會好。
更不是蓋一間店，帕朵就會突然把黃昏街留在身上的一切全部忘掉。
她還是會怕。
甚至有一天深夜。
她又醒了。
沒有原因。
睜開眼。
房間很安靜。
罐頭睡在旁邊。
窗外沒有火。
沒有警報。
沒有崩壞獸。
什麼都沒有。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不舒服。
帕朵坐起來。
心跳有點快。
她忽然很想去看倉庫。
只是看一眼。
確認東西還在。
於是她真的去了。
打開門。
貨架一排一排。
滿的。
食物在。
水在。
工具在。
藥在。
什麼都在。
她站在裡面。
慢慢吐出一口氣。
「……」
然後身後傳來聲音。
夜玉：「睡不著？」
帕朵回頭。
夜玉站在門口。
帕朵菲莉絲：「老闆？」
夜玉：「嗯。」
帕朵：「你怎麼也沒睡？」
夜玉：「餓。」
「……」
很合理。
帕朵忍不住笑了一下。
帕朵菲莉絲：「又找宵夜？」
夜玉：「嗯。」
帕朵：「廚房還有。」
夜玉：「知道。」
夜玉沒有走。
帕朵也沒有走。
過了一會兒。
帕朵靠著貨架坐下。
夜玉也在旁邊坐下。
沒有問她為什麼半夜來。
因為答案很明顯。
帕朵低著頭。
帕朵菲莉絲：「老闆。」
夜玉：「嗯。」
帕朵：「你說……」
帕朵：「這裡會一直在嗎？」
夜玉沒有回答。
帕朵等了一會兒。
笑了一下。
帕朵菲莉絲：「算啦。」
帕朵菲莉絲：「咱知道這問題很蠢。」
夜玉：「不蠢。」
帕朵：「那你怎麼不回答？」
夜玉：「不知道。」
帕朵愣住。
夜玉靠著貨架。
夜玉：「沒有人知道。」
帕朵看向他。
夜玉：「明天會發生什麼。」
夜玉：「五年後會發生什麼。」
夜玉：「五萬年後會發生什麼。」
夜玉：「不知道。」
帕朵的手慢慢抓緊膝蓋。
帕朵菲莉絲：「那不就……」
夜玉：「嗯。」
帕朵：「你不會跟咱說『放心吧，一定沒事』嗎？」
夜玉：「不會。」
帕朵：「為什麼？」
夜玉：「做不到保證。」
帕朵安靜了。
這不是她想聽的答案。
但不知道為什麼。
反而比「一定沒事」更讓她能相信。
因為她知道。
這個世界真的會壞。
人真的會死。
家真的會消失。
她的人生就是這麼過來的。
如果有人跟她說：
「從今天開始，再也不會失去了。」
她反而不敢信。
夜玉：「但是。」
帕朵抬頭。
夜玉：「今天在。」
「……」
夜玉：「明天醒來。」
夜玉：「大概也在。」
帕朵：「大概？」
夜玉：「嗯。」
帕朵：「你就不能說得好聽一點？」
夜玉：「不能。」
帕朵笑了。
很小聲。
夜玉：「後天。」
夜玉：「再後天。」
夜玉：「下一個月。」
夜玉：「下一年。」
他停了一下。
夜玉：「妳可以每天自己確認。」
帕朵沒有說話。
夜玉：「不用現在相信一輩子。」
「……」
夜玉：「先相信明天。」
帕朵的眼睛慢慢低下去。
夜玉：「明天醒來。」
夜玉：「罐頭在。」
夜玉：「櫻在。」
夜玉：「鈴在。」
夜玉：「大家在。」
夜玉：「店也在。」
帕朵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立刻低頭。
帕朵菲莉絲：「老闆。」
夜玉：「嗯。」
帕朵：「你這個人偶爾真的很討厭。」
夜玉：「嗯。」
帕朵：「這時候不是應該問為什麼嗎？」
夜玉：「為什麼？」
帕朵：「現在問又沒用了！」
夜玉：「喔。」
帕朵笑出聲。
可是笑著笑著。
眼淚還是掉下來了。
她趕緊擦。
帕朵菲莉絲：「奇怪。」
帕朵菲莉絲：「咱明明現在什麼都有。」
帕朵菲莉絲：「怎麼還是會怕啊。」
夜玉：「正常。」
帕朵：「真的？」
夜玉：「嗯。」
帕朵：「可是咱都是英桀了。」
夜玉：「所以？」
帕朵：「英桀還這麼怕死、怕沒飯吃、怕沒地方住，很丟臉吧。」
夜玉：「不會。」
帕朵：「可是其他人——」
夜玉：「其他人是其他人。」
帕朵停住。
夜玉：「妳是帕朵。」
「……」
夜玉：「怕死就怕。」
夜玉：「怕餓就囤。」
夜玉：「怕沒地方回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滿滿的倉庫。
夜玉：「那就把這裡塞滿。」
帕朵：「……」
夜玉：「門別堵住就好。」
帕朵突然笑得更厲害。
一邊笑。
一邊擦眼淚。
帕朵菲莉絲：「你怎麼還記得那個啦……」
夜玉：「蒼玄記得。」
帕朵：「……」
夜玉：「她很記仇。」
帕朵：「噗。」
這次是真的笑了。
---
但還有最後一層。
那一層藏得最深。
不是物資。
不是錢。
不是家。
而是——
「我真的有資格站在這裡嗎？」
這件事情最後被揭開，反而是一次很普通的晚餐。
大家都在。
帕朵照例最後才坐下。
因為她剛剛還在確認倉庫。
桌上很熱鬧。
丹朱在搶菜。
蒼玄叫她慢點。
愛莉希雅在逗格蕾修。
科斯魔坐在旁邊。
黛絲多比婭正在跟他說什麼。
凱文和梅坐在一起。
櫻與鈴也在。
罐頭趴在帕朵椅子旁。
帕朵看著這一切。
忽然冒出一句。
帕朵菲莉絲：「咱有時候真的覺得自己運氣好得有點過分。」
聲音不大。
但桌上慢慢安靜。
帕朵立刻慌了。
帕朵菲莉絲：「哎呀，大家繼續吃啊！」
帕朵菲莉絲：「咱就隨口一說。」
千劫：「那就說完。」
帕朵：「……」
千劫繼續吃自己的東西。
完全沒看她。
帕朵撓撓臉。
帕朵菲莉絲：「就是……」
帕朵菲莉絲：「咱以前真的沒想過會變成這樣。」
帕朵菲莉絲：「黃昏街。」
帕朵菲莉絲：「逐火之蛾。」
帕朵菲莉絲：「融合戰士。」
帕朵菲莉絲：「然後莫名其妙又成了英桀。」
她乾笑。
帕朵菲莉絲：「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
沒有人回答。
帕朵：「凱文老大是救世。」
帕朵：「愛莉姐是真我。」
帕朵：「阿波尼亞姐是戒律。」
帕朵：「伊甸姐是黃金。」
帕朵：「大家一個比一個厲害。」
帕朵：「然後咱——」
她指著自己。
帕朵菲莉絲：「空夢。」
帕朵菲莉絲：「聽起來還挺厲害。」
帕朵菲莉絲：「實際上最擅長的事情是開鎖跟跑路。」
丹朱差點笑出來。
被蒼玄踩了一腳。
帕朵自己倒是笑了。
帕朵菲莉絲：「所以咱有時候真的會想。」
帕朵菲莉絲：「咱是不是只是運氣好。」
帕朵菲莉絲：「剛好活下來。」
帕朵菲莉絲：「剛好遇到大家。」
帕朵菲莉絲：「剛好被排進來。」
帕朵菲莉絲：「如果哪天真的又出什麼大事……」
她的笑慢慢淡了。
帕朵菲莉絲：「咱大概還是什麼都做不了吧。」
帕朵菲莉絲：「最後還得讓大家保護。」
帕朵菲莉絲：「那咱到底算什麼英桀啊。」
這一次。
先回答的不是夜玉。
是櫻。
櫻：「帕朵。」
帕朵看過去。
櫻：「妳還記得黃昏街嗎？」
帕朵：「當然。」
櫻：「有些地方，只有妳找得到路。」
帕朵愣了一下。
櫻：「有些門，只有妳開得了。」
櫻：「有些東西，我找不到。」
櫻：「妳找得到。」
帕朵：「可是那種事情——」
櫻：「救過人。」
帕朵停住。
櫻沒有讓她把自己的價值縮小回去。
櫻：「就夠了。」
鈴也開口。
鈴：「而且店裡沒有妳真的會亂掉。」
帕朵：「鈴，那個不算啦。」
鈴：「為什麼不算？」
帕朵：「因為那只是生活啊。」
鈴：「生活為什麼不算？」
「……」
帕朵怔住。
鈴看著她。
鈴：「難道一定要打贏很強的敵人才算有用嗎？」
帕朵張了張嘴。
沒說出來。
伊甸輕輕放下杯子。
伊甸：「帕朵。」
伊甸：「不是所有人的價值，都必須在戰場上證明。」
蘇：「一個群體如果只有最強的人，並不能稱為文明。」
梅：「戰鬥只是生存的一部分。」
梅：「物資。」
梅：「秩序。」
梅：「情報。」
梅：「生活。」
梅：「維持一個群體長期存在的能力。」
梅看向她。
梅：「都同樣重要。」
帕朵沉默。
她下意識看向夜玉。
夜玉正在吃飯。
帕朵菲莉絲：「老闆。」
夜玉：「嗯？」
帕朵：「你不說點什麼？」
夜玉：「他們說完了。」
帕朵：「……」
愛莉希雅笑了。
帕朵：「你至少補一句吧！」
夜玉停下筷子。
想了一會兒。
夜玉：「那。」
帕朵看著他。
夜玉：「妳覺得我讓妳管倉庫，是哄妳？」
帕朵：「……不是？」
夜玉：「不是。」
帕朵：「真的？」
夜玉：「嗯。」
帕朵：「那如果咱不管呢？」
夜玉：「會很麻煩。」
帕朵：「有多麻煩？」
夜玉：「丹朱會把三個月份的庫存一起吃掉。」
丹朱：「喂！」
蒼玄：「有可能。」
丹朱：「妳不要附和！」
夜玉：「鈴會忘記登記。」
鈴：「欸？」
櫻：「確實。」
鈴：「姐姐？！」
夜玉：「愛莉會拿東西送人。」
愛莉希雅：「因為大家開心最重要嘛♪」
夜玉：「所以會亂。」
帕朵看著他。
夜玉：「沒有妳。」
夜玉：「很麻煩。」
很普通的一句話。
甚至完全稱不上感人。
帕朵卻突然不說話了。
不是：
「妳很重要。」
不是：
「妳值得。」
不是：
「大家都愛妳。」
而是——
沒有妳。
很麻煩。
因為妳真的在做事。
真的有人依賴妳。
真的有一部分日常。
現在是靠妳運轉的。
不是為了照顧她的自尊而虛構出來的位置。
不是大家覺得她可憐，所以送給她一間店玩。
她真的有工作。
真的有責任。
真的有一塊地方。
少了她。
會出問題。
帕朵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
很小聲地說：
帕朵菲莉絲：「……那沒辦法了。」
愛莉希雅：「嗯？」
帕朵重新抬起頭。
眼睛還有點紅。
嘴角卻慢慢翹起來。
帕朵菲莉絲：「既然沒咱不行。」
她拍了拍胸口。
帕朵菲莉絲：「那這個家，就只能由咱罩著啦！」
丹朱：「妳是不是膨脹得太快了？！」
帕朵菲莉絲：「你懂什麼！」
帕朵菲莉絲：「從今天開始，所有庫存都得聽咱的！」
丹朱：「我拿零食也要？」
帕朵：「尤其是你！」
丹朱：「為什麼啊！」
餐桌重新吵起來。
罐頭被聲音吵醒。
抬頭。
看了一圈。
最後又趴下。
夜玉沒有說話。
只是重新拿起筷子。
愛莉希雅卻從對面看了他一眼。
然後笑了。
---
那天以後。
帕朵還是會囤東西。
很多。
非常多。
倉庫依然經常被她塞到一種讓蒼玄血壓上升的程度。
她依然愛錢。
依然會算。
依然會為了幾枚硬幣跟丹朱討價還價半天。
依然怕死。
遇到真的危險，第一反應大概還是：
帕朵菲莉絲：「咱先溜啦！」
這些全部都沒有改。
夜玉也從來沒想改。
因為那就是帕朵。
黃昏街教會她的生存方式沒有必要被否定。
真正改變的，是另外一些東西。
以前她囤積。
因為怕有一天什麼都沒有。
現在她囤積。
因為：
「這個下週會用到。」
「那個格蕾修可能喜歡。」
「櫻姐家裡缺這個。」
「鈴上次說想要。」
「老闆半夜又會餓。」
「罐頭的東西不能少。」
以前她數錢。
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有多少退路。
現在她數錢。
數到一半會突然笑。
因為今天又賺了。
明天還能進貨。
後天還能開店。
而且總會有人來。
愛莉希雅會來。
伊甸會來。
丹朱會賒帳。
蒼玄會替丹朱還。
格蕾修偶爾會拿畫換東西。
科斯魔會默默陪她。
櫻會幫忙。
鈴會把帳算錯。
夜玉會在半夜經過。
偶爾買走一個草莓大福。
帕朵還是會在某些晚上突然醒來。
還是會害怕。
還是會跑去看看倉庫。
只是現在。
她確認完庫存以後。
會順便走到外面。
看一眼黃金庭院。
燈還亮著。
有些房間已經暗了。
有些人還沒睡。
夜裡很安靜。
家還在。
她不知道五萬年後會怎麼樣。
不知道明年會不會出事。
不知道未來是不是還會有什麼東西，試圖把現在的一切重新奪走。
夜玉沒有騙她。
沒有人能保證。
所以她也不需要逼自己相信「永遠」。
今天就好。
今天。
櫻在。
鈴在。
罐頭在。
大家在。
菲莉絲雜貨鋪也在。
那麼明天醒來。
再確認一次。
一天。
一天。
一天。
直到有一天。
她不再需要半夜起床。
不再需要打開倉庫。
不再需要一箱一箱確認食物還在不在。
因為那時候她已經知道——
真正讓她安心的。
從來不是那些罐頭。
不是金幣。
不是塞滿倉庫的物資。
而是當她推開門時。
總有人會喊：
「帕朵。」
有人會問：
「今天有什麼新貨？」
有人會抱怨：
「妳是不是又漲價了？」
有人會說：
「幫我留一個。」
有人會在她算帳算到一半時，把罐頭抱走。
然後被她追著喊：
帕朵菲莉絲：「老闆！那是咱的罐頭啊！」
她終於不再只是那隻必須隨時準備逃跑的流浪貓。
因為這一次。
她不是被允許留在這裡。
也不是因為大家可憐她。
更不是因為運氣好，剛好混進了英桀之中。
她在這裡有自己的房間。
自己的店。
自己的倉庫。
自己的工作。
自己的貓。
自己的朋友。
以及——
自己的家。
而家這種東西。
本來就不需要先證明自己有多強。
才有資格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