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顏色
第116章 顏色
黃金庭院裡有很多東西，是以前根本沒有人會特別在意的。
例如一個人吃飯時習慣坐在哪裡。
例如誰早上起得比較早。
例如誰晚上經過廚房的頻率異常地高。
例如誰喝咖啡不是為了提神，反而很可能喝著喝著就開始犯睏。
又或者——
一個人喜歡什麼顏色。
這種事情放在逐火之蛾時期，大概連成為閒聊話題的機會都沒有。
衣服只要能穿就行。
裝備優先考慮性能。
研究設備更不可能有人因為「這個顏色比較好看」就重新設計。
戰場上的識別色、警告色、區域標誌甚至都有明確規範，根本不是個人喜好的問題。
至於生活用品？
能用就好。
文明都已經走到那個地步了，誰還有餘裕為一個杯子的顏色糾結半天。
但黃金庭院不同。
他們現在真的有那個時間。
而這一次，事情的起因也確實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公共區域的一部分日用品該換了。
準確來說，不是壞掉。
只是有些東西原本就是從各處臨時湊出來的。
當初所有人剛開始真正進入往世樂土生活時，最優先處理的從來不是「好不好看」，而是「夠不夠用」。
椅子能坐。
桌子不會倒。
杯子能裝水。
餐具夠所有人使用。
床鋪能睡。
燈能亮。
這就夠了。
至於同一個櫃子裡的杯子為什麼有五六種款式，盤子的花紋為什麼完全對不上，甚至某些房間的窗簾看起來像是從不同建築拆下來拼在一起的——
沒有人在乎。
至少當時沒人在乎。
現在不一樣了。
帕朵開始管理黃金庭院一部分日常物資以後，這些原本「能用就行」的東西，也逐漸進入了她的整理範圍。
於是這天下午，公共區域的桌上出現了一大堆東西。
杯子。
毛巾。
筆記本。
收納盒。
靠墊套。
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
東西本身沒有什麼特別。
真正麻煩的是——
顏色很多。
帕朵菲莉絲：「所以咱才說，這批東西真的很划算嘛！」
丹朱：「我覺得妳只是因為便宜才拿這麼多。」
帕朵菲莉絲：「便宜有什麼不好？」
丹朱：「我沒說不好啊。」
帕朵菲莉絲：「那不就行了！」
丹朱：「可是妳買了二十幾個杯子。」
帕朵菲莉絲：「大家都要用啊。」
丹朱：「我們原本就有杯子。」
帕朵菲莉絲：「有些都舊了嘛。」
丹朱：「那筆記本呢？」
帕朵菲莉絲：「會用到。」
丹朱：「靠墊套？」
帕朵菲莉絲：「會用到！」
丹朱：「那這個是什麼？」
帕朵低頭看了一眼丹朱拿起來的東西。
一個很小的收納盒。
帕朵菲莉絲：「……也會用到。」
丹朱：「妳剛剛猶豫了。」
帕朵菲莉絲：「才沒有！」
蒼玄坐在旁邊，安靜地把同類物品分開。
紅色放一邊。
藍色放一邊。
黃色放一邊。
綠色。
紫色。
黑色。
白色。
有些還不是單一顏色。
帕朵這一次確實沒有亂拿。
東西的品質都沒問題，數量也大致符合黃金庭院目前的人數與備用品需求。
唯一真正稱得上問題的地方，就是顏色太雜。
而這偏偏又不是什麼值得開會討論的大問題。
帕朵菲莉絲：「反正大家自己挑喜歡的就好了嘛。」
丹朱：「這倒是。」
愛莉希雅：「我覺得這個方法很好呀♪」
愛莉希雅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
她拿起其中一個粉色的杯子，在手裡轉了一圈。
愛莉希雅：「嗯，很可愛呢。」
丹朱：「完全不意外。」
愛莉希雅：「咦？」
丹朱：「我是說，妳果然第一個就拿粉色。」
愛莉希雅：「因為很好看呀。」
丹朱：「所以才說完全不意外。」
愛莉希雅笑著把杯子留下。
其他人陸續經過時，也被帕朵叫過來選了一些自己用得上的東西。
有些人根本無所謂。
凱文就是其中之一。
帕朵菲莉絲：「凱文老大，你要哪個？」
凱文：「都可以。」
帕朵菲莉絲：「顏色呢？」
凱文：「都可以。」
帕朵菲莉絲：「那咱隨便拿了喔？」
凱文：「嗯。」
帕朵盯著他看了兩秒。
最後拿了一個深藍色的。
凱文接過去。
沒有意見。
帕朵菲莉絲：「……真的完全不挑啊。」
丹朱：「妳不是早就知道嗎？」
帕朵菲莉絲：「知道跟親自問還是不一樣嘛。」
華也差不多。
她對顏色沒有表現出特別強烈的要求，只要東西本身合用就行。
櫻稍微看了一會兒，最後拿走一件顏色較淡的。
鈴則選了很久。
不是因為沒有喜歡的。
恰恰相反。
她喜歡的太多。
鈴：「這個好看。」
櫻：「嗯。」
鈴：「可是這個也很好看。」
櫻：「那就選妳比較喜歡的。」
鈴：「我都喜歡。」
櫻：「……」
鈴：「姐姐，不能兩個都拿嗎？」
櫻：「同樣的東西不需要兩個。」
鈴：「可以換著用啊。」
櫻：「先選一個。」
鈴重新陷入痛苦的選擇。
帕朵在旁邊看得直樂。
這種事情在以前根本不可能發生。
不是沒有選擇。
而是那個時候沒有人會把心力花在這種選擇上。
現在卻能為了兩個不同顏色的小東西猶豫半天。
沒有人催。
也沒有人覺得浪費時間。
因為時間本來就是拿來這樣用的。
到了傍晚，桌上的東西已經少了不少。
但還剩下一些。
夜玉也是這時候經過的。
帕朵自然沒有放過。
帕朵菲莉絲：「老闆！」
夜玉停下。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來得正好，挑一下。」
夜玉：「什麼？」
帕朵指向桌上的東西。
帕朵菲莉絲：「新的日用品啊，大家都挑過了。」
夜玉看了一眼。
帕朵菲莉絲：「有要用的就拿，反正本來就是給大家的。」
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值得注意。
真正讓帕朵開始覺得有點意思的，是夜玉伸手時的選擇。
桌上還有不少東西。
同樣用途的杯子剩下好幾個。
紅色。
黃色。
白色。
綠色。
紫色。
還有兩個帶花紋的。
夜玉最後拿了綠色。
帕朵看了一眼。
沒有說什麼。
很正常。
只是選一個杯子而已。
接著是筆記本。
夜玉又拿了綠色。
帕朵眨了一下眼。
丹朱也剛好在旁邊。
她看了看杯子。
再看看筆記本。
丹朱：「你喜歡綠色？」
夜玉：「嗯。」
非常普通的回答。
沒有停頓。
沒有思考。
也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丹朱：「喔。」
事情本來到這裡就可以結束。
但帕朵低頭看了一眼桌面。
帕朵菲莉絲：「那這個呢？」
她拿起兩個小收納盒。
其中一個是綠色。
另一個是紫色。
帕朵原本只是隨手拿。
結果夜玉看了一下。
最後拿走紫色。
這一次，丹朱的反應比帕朵還快。
丹朱：「咦？」
帕朵菲莉絲：「怎麼了？」
丹朱：「我以為他會拿綠色。」
帕朵菲莉絲：「咱也是。」
兩個人同時看向夜玉。
夜玉：「？」
丹朱：「你不是喜歡綠色嗎？」
夜玉：「是啊。」
丹朱：「那怎麼拿紫色？」
夜玉：「我也喜歡紫色。」
丹朱：「喔——」
帕朵菲莉絲：「原來有兩個啊。」
這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很少有人真的只有一種喜歡的顏色。
但帕朵很快想到了另一件事。
帕朵菲莉絲：「所以老闆最喜歡的是綠色跟紫色？」
夜玉：「嗯。」
丹朱：「這兩個顏色差很多耶。」
帕朵菲莉絲：「哪有差很多？」
丹朱：「感覺啊。」
帕朵菲莉絲：「顏色還分感覺喔？」
丹朱：「當然有吧！」
帕朵菲莉絲：「那粉色是什麼感覺？」
丹朱：「愛莉希雅。」
愛莉希雅：「哎呀♪」
丹朱：「妳看。」
帕朵菲莉絲：「……這個例子好像確實沒辦法反駁。」
愛莉希雅正好也在附近。
她原本只是聽著兩個人胡鬧，直到話題落到綠色與紫色上，才稍微多了一點興趣。
愛莉希雅：「所以夜玉喜歡綠色和紫色呀。」
夜玉：「嗯。」
愛莉希雅：「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這個問題同樣只是閒聊。
沒有任何探究意味。
就像問一個人為什麼喜歡某一道菜。
有些人會說因為好吃。
有些人會說小時候常吃。
有些人根本沒有理由。
只是喜歡。
夜玉：「綠色對眼睛很好。」
丹朱：「……就這樣？」
夜玉：「嗯。」
丹朱：「我還以為會有什麼很特別的理由。」
夜玉：「看久了舒服。」
帕朵菲莉絲：「這理由很老闆耶。」
丹朱：「什麼叫很夜玉？」
帕朵菲莉絲：「就是很實際啊。」
丹朱想了一下。
好像確實。
沒有什麼象徵。
沒有什麼深奧的哲學。
單純就是看起來舒服。
所以喜歡。
丹朱：「那紫色呢？」
就是這一句。
沒有任何人預料到，接下來會有什麼不同。
因為前一秒還只是顏色。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話題。
綠色。
紫色。
為什麼喜歡。
僅此而已。
夜玉：「因為是我姐姐的代表色。」
空氣沒有真正安靜。
遠處依然有人說話。
鈴還在另一邊整理剛才挑好的東西。
罐頭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正慢悠悠地經過桌腳。
廚房裡還能聽見一些聲音。
一切都沒有停止。
但離夜玉比較近的幾個人，反應卻在那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姐姐。
他們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不是某個代號。
不是逐火之蛾的人。
也不是他們已經認識的任何一位。
是夜玉自己的家人。
丹朱最直接。
丹朱：「你有姐姐？」
夜玉：「嗯。」
那一聲回答很正常。
至少聽起來正常。
可是只有非常短的一瞬間。
短到如果剛才所有人的注意力沒有正好落在夜玉身上，或許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他的情緒沉了下去。
不是劇烈的悲傷。
沒有失態。
沒有突然沉默很久。
甚至連語氣都沒有明顯變化。
只是原本很普通地談論顏色時，那份平靜像是忽然往下墜了一點。
極短。
下一秒就恢復了。
夜玉：「所以我也很喜歡紫色。」
就這樣。
自然地接了回去。
像剛才那一瞬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帕朵沒有立刻察覺。
丹朱似乎也只是覺得哪裡怪怪的，卻說不上來。
鈴離得更遠。
她只聽見「姐姐」兩個字，便有些好奇地抬起頭。
但有幾個人看見了。
愛莉希雅沒有說話。
她臉上的笑容依然在。
只是原本準備接下去的那句話，被她很自然地留在了嘴邊。
蘇剛好從走廊另一側過來。
他未必聽見前面全部的對話。
但他聽見了最後幾句。
更重要的是，他看見了夜玉回答時那個極短的變化。
華也注意到了。
她不一定能像蘇那樣迅速整理出所有細節。
可是她對情緒並沒有遲鈍到毫無感覺。
尤其那個變化發生得太突然。
前面還好好的。
說到姐姐。
低落。
然後恢復。
梅沒有在場。
伊甸卻在稍遠的地方聽見了。
她沒有轉頭一直看。
只是原本端著杯子的手稍微停了一下。
沒有人追問。
丹朱原本其實差一點就要問出口。
「你姐姐是什麼樣的人？」
這是非常自然的下一個問題。
既然知道夜玉有姐姐，而且紫色還是因為姐姐才喜歡上的，那正常聊天當然會想知道更多。
可是她還沒說。
愛莉希雅就先笑著開口了。
愛莉希雅：「原來如此♪」
語氣很自然。
沒有刻意轉移話題的痕跡。
愛莉希雅：「這樣的話，綠色跟紫色確實都很適合你呢。」
丹朱看了她一眼。
原本準備問的話停了下來。
她不是笨。
至少沒有笨到愛莉希雅都已經這樣接話了，還硬要往下問。
帕朵倒是沒想那麼多。
帕朵菲莉絲：「那咱記住了。」
夜玉：「記這個幹嘛？」
帕朵菲莉絲：「以後拿東西可以先拿這兩種顏色啊。」
夜玉：「不用特地。」
帕朵菲莉絲：「咱知道啦，就是有得選的時候嘛。」
夜玉：「喔。」
帕朵菲莉絲：「綠色第一？」
夜玉：「都可以。」
帕朵菲莉絲：「紫色也行？」
夜玉：「嗯。」
帕朵點點頭。
帕朵菲莉絲：「好。」
就這樣。
話題過去了。
沒有任何人把夜玉圍起來。
沒有人露出誇張的表情。
更沒有人因為第一次知道他有姐姐，就開始連珠炮似地問：
她叫什麼？
現在在哪裡？
你們以前住哪？
她是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她是不是也來自你的世界？
她現在還活著嗎？
一個都沒有。
因為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就已經能看出一部分東西。
至少蘇是這麼想的。
夜玉恢復得太快。
快到一般人可能真的會以為剛才只是錯覺。
但正因如此，反而更不適合問。
如果一個人願意談，他不需要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把情緒重新壓回去。
如果一個人不願意談，那現在追問，只是在逼他重新碰一次剛才那個瞬間。
蘇沒有必要這麼做。
愛莉希雅顯然也是一樣的判斷。
她甚至沒有再看夜玉。
因為有時候，刻意地「體貼」本身也會讓人察覺。
如果所有人突然安靜。
突然換上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
突然用一種「我們都知道你有難言之隱」的眼神看著他。
那跟直接追問其實沒有差多少。
所以愛莉希雅只是繼續挑桌上的東西。
愛莉希雅：「帕朵，這個還有人要嗎？」
帕朵菲莉絲：「哪個？」
愛莉希雅：「這個。」
帕朵菲莉絲：「那個還沒人拿。」
愛莉希雅：「那我拿走囉♪」
帕朵菲莉絲：「拿吧拿吧。」
氣氛重新回到原本的樣子。
丹朱也很快被蒼玄叫去幫忙。
華把剩下的幾樣東西整理好。
鈴終於在兩個自己都喜歡的顏色裡做出選擇。
罐頭跳上椅子，被帕朵立刻抱了下去。
帕朵菲莉絲：「不行不行，這些還沒整理完呢。」
罐頭：「喵。」
帕朵菲莉絲：「撒嬌也不行。」
罐頭：「喵——」
帕朵菲莉絲：「……等一下給你吃東西。」
丹朱：「妳輸得也太快了吧。」
帕朵菲莉絲：「牠一直叫嘛！」
丹朱：「才兩聲。」
帕朵菲莉絲：「兩聲很多了！」
一切重新變得吵鬧。
好像剛才真的只是聊了一下顏色。
但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不會重新變成不知道。
那天晚上。
蘇與愛莉希雅剛好在走廊遇見。
兩人原本只是很普通地擦肩而過。
走過幾步以後，愛莉希雅卻停了下來。
愛莉希雅：「蘇。」
蘇也停下。
蘇：「嗯？」
愛莉希雅沒有直接問他是不是也看見了。
因為答案其實很明顯。
愛莉希雅：「你覺得……」
她只說到這裡。
蘇便輕輕搖了搖頭。
蘇：「現在不需要問。」
愛莉希雅安靜了一瞬。
隨後笑了。
不是平常那種故意活潑的笑。
只是很輕。
愛莉希雅：「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蘇：「如果他想說，總有一天會說。」
愛莉希雅：「如果不想呢？」
蘇：「那也沒有關係。」
愛莉希雅看著他。
蘇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和。
蘇：「知道一個人有不願觸碰的過去，不代表我們有權知道那段過去是什麼。」
愛莉希雅：「……說得也是呢。」
蘇：「至少現在，我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愛莉希雅：「什麼？」
蘇：「紫色對他很重要。」
愛莉希雅怔了一下。
然後笑了。
愛莉希雅：「嗯。」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另一邊。
丹朱顯然也沒有完全忘記下午的事情。
她晚上整理東西時，忽然碰了碰蒼玄。
丹朱：「欸。」
蒼玄：「嗯？」
丹朱：「妳下午有聽到吧？」
蒼玄：「什麼？」
丹朱：「夜玉說他有姐姐。」
蒼玄：「有。」
丹朱：「我以前完全不知道。」
蒼玄：「大家都不知道。」
丹朱：「也是。」
丹朱安靜了一會兒。
她拿起一個東西。
放好。
又拿起另一個。
丹朱：「妳有沒有覺得，他那時候好像……」
蒼玄：「有。」
丹朱停下。
丹朱：「妳也看到了？」
蒼玄：「嗯。」
丹朱：「那妳覺得——」
蒼玄：「不要問。」
丹朱：「我還沒說完。」
蒼玄：「妳想問他姐姐怎麼了。」
丹朱：「……」
蒼玄：「不是嗎？」
丹朱：「是。」
蒼玄：「那就不要問。」
丹朱低頭。
這一次，她沒有反駁。
丹朱：「我知道。」
她只是好奇。
不是想挖別人的傷口。
可也正因為不是惡意，才更應該知道什麼時候停下。
丹朱：「只是有點意外。」
蒼玄：「什麼？」
丹朱：「我們好像真的不太了解他。」
蒼玄沒有立刻回答。
丹朱：「你看喔，我們最近才知道他不喜歡巧克力。」
丹朱把一樣東西放進櫃子。
丹朱：「然後知道他不吃苦瓜。」
另一樣。
丹朱：「西洋芹也不吃。」
再一樣。
丹朱：「現在才知道他喜歡綠色跟紫色。」
她停了一下。
丹朱：「也是現在才知道，他有姐姐。」
這些事情放在一起，甚至有種奇怪的不協調感。
他們知道夜玉能做什麼。
知道他在戰場上有多強。
知道他有那些完全不同於這個世界既有體系的力量。
知道他曾經站在終焉面前。
甚至親眼看過他在月面戰場上與終焉交手。
可他們不知道他不喜歡吃西洋芹。
不知道他喜歡綠色。
也不知道他有姐姐。
蒼玄：「這很正常。」
丹朱：「正常？」
蒼玄：「以前我們認識的是戰場上的他。」
丹朱沒有說話。
蒼玄：「現在才是在認識平常的他。」
丹朱想了一下。
然後點頭。
丹朱：「好像也是。」
蒼玄：「而且我們現在知道的還很少。」
丹朱：「以後會知道更多？」
蒼玄：「如果一起生活，當然會。」
丹朱：「也是。」
不需要刻意問。
很多事情，時間到了自然會出現。
就像今天。
沒有人一大早起床以後宣布：
「今天我們來調查六階堂夜玉喜歡什麼顏色。」
更沒有人計畫要知道他的家庭。
一切只是因為帕朵拿回來一批新的日用品。
大家在挑東西。
夜玉拿了綠色。
又拿了紫色。
有人隨口問了一句為什麼。
於是他們知道了。
綠色對眼睛很好。
看起來舒服。
所以喜歡。
紫色則完全不同。
因為那是姐姐的代表色。
也就是從這一天開始，黃金庭院裡有一小部分人第一次知道——
六階堂夜玉有一位姐姐。
僅此而已。
不知道名字。
不知道長相。
不知道性格。
不知道他們以前如何相處。
不知道她來自哪裡。
更不知道她現在身在何處。
只是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而且僅僅提起她，就足以讓夜玉原本平穩的情緒在那麼短的一瞬間沉下去。
這已經是一個答案。
至少足以告訴他們——
不要問。
第二天早上。
黃金庭院的生活照常繼續。
昨天那批東西已經全部整理好了。
剩下的備用品也被帕朵分門別類收進儲藏區。
公共區域多了幾個新的杯子。
桌上的舊收納盒也換掉了一部分。
沒有人再提姐姐。
沒有人問紫色背後還有什麼。
甚至連丹朱都忍住了。
只是從那天開始，帕朵又多記住了一件事情。
如果同一樣東西有很多顏色。
而且沒有其他需求。
給老闆挑的時候——
綠色和紫色可以留一下。
當然不是一定。
夜玉自己都說了不用特地。
所以帕朵也沒有真的把所有綠色、紫色物品全部扣起來。
她只是會下意識多看一眼。
某天新的毛巾送來。
帕朵拆開箱子。
白色。
藍色。
黃色。
綠色。
紫色。
她的手在綠色上停了一下。
又看見紫色。
帕朵菲莉絲：「……」
鈴：「怎麼了？」
帕朵菲莉絲：「沒事。」
鈴看了看箱子。
鈴：「這次顏色好多。」
帕朵菲莉絲：「嗯。」
鈴：「我要這個。」
帕朵菲莉絲：「拿啊。」
鈴拿走自己喜歡的。
帕朵繼續整理。
她沒有把綠色和紫色藏起來。
也沒有貼上「夜玉專用」。
只是把它們和其他顏色一起放好。
反正老闆要的時候自己會選。
如果剛好還有。
他大概會拿。
沒有也沒關係。
喜歡又不是非得擁有。
這才是正常的生活。
後來華經過時，也從那批毛巾旁邊走過。
她看見了綠色。
也看見了紫色。
腳步沒有停。
但昨天的對話還是自然地從記憶裡浮現。
姐姐。
只有兩個字。
華沒有兄弟姊妹。
所以她無法用自己的經驗去推測那究竟代表什麼。
但她知道失去重要的人是什麼感覺。
也知道有些名字、有些記憶，平常可以安安靜靜地放在心裡。
一旦有人無意間碰到。
情緒還是會動。
不管過多久。
所以她同樣沒有問。
這件事就這麼留在那裡。
沒有人把它當成秘密會議的主題。
也沒有人私下聚在一起推理。
因為那不是謎題。
夜玉的姐姐不是某個等待他們破解的情報。
她是一個人。
一個對夜玉而言顯然非常重要的人。
如果有一天夜玉願意提起她。
那他們會聽。
如果沒有。
也沒有關係。
黃金庭院裡還有很多時間。
他們最近才剛剛開始真正認識彼此。
今天知道一種喜歡的顏色。
明天可能知道一個生活習慣。
再過幾天，也許又會在某個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另一件小事。
沒必要急。
於是幾天後。
帕朵又拿著一批新東西回來。
丹朱第一個湊上去。
丹朱：「這次又是什麼？」
帕朵菲莉絲：「別亂翻！」
丹朱：「我幫妳看啊。」
帕朵菲莉絲：「妳上次也是這樣說，然後把咱分好的東西全部弄亂！」
丹朱：「那是意外。」
帕朵菲莉絲：「妳每次都是意外！」
丹朱：「哪有每次！」
蒼玄：「三次。」
丹朱：「妳為什麼記得？！」
帕朵把箱子拖到桌邊。
打開。
這一次是一些文具。
丹朱拿起一支筆。
丹朱：「這個不錯。」
帕朵菲莉絲：「要就拿。」
丹朱：「這麼大方？」
帕朵菲莉絲：「本來就是給大家的。」
丹朱翻了翻。
忽然看見其中一排。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
綠色。
旁邊正好是紫色。
丹朱看了兩秒。
這一次，她沒有說：
「這兩個留給夜玉。」
也沒有把它們特別拿出來。
只是笑了一下。
然後繼續翻其他東西。
因為她開始明白了。
認識一個人，不是把對方所有資料全部整理成一張表。
不是知道他喜歡綠色，就從此什麼東西都只能給綠色。
不是知道他不吃苦瓜，就把整個黃金庭院的苦瓜全部扔掉。
也不是知道他有姐姐，就一定要把那位姐姐的所有事情問清楚。
真正的熟悉大概是——
看見綠色時會想到他。
看見紫色時也會想到他。
然後記得。
這個顏色對他而言，可能不只是好看。
至於那個故事究竟是什麼。
以後再說。
也許某一天，他們會知道那位姐姐的名字。
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知道為什麼紫色會成為她的代表色。
也許還會知道，為什麼夜玉在提起她時，會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露出那種表情。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們知道的只有——
夜玉喜歡綠色。
因為綠色對眼睛很好，看起來舒服。
夜玉也喜歡紫色。
因為那是姐姐的代表色。
而他有一位姐姐。
一位只要被提起，就能讓他短暫地失去平時那份若無其事的姐姐。
然後，所有人都默契地停在了這裡。
沒有再往前一步。
黃金庭院的午後依舊吵吵鬧鬧。
帕朵在算東西。
丹朱又把她剛整理好的文具弄亂。
蒼玄在旁邊毫不留情地指出是第幾次。
鈴抱著罐頭經過。
愛莉希雅不知道又從哪裡冒了出來。
華安靜地做自己的事情。
蘇坐在窗邊。
陽光落進屋裡。
桌面上散著各種不同顏色的東西。
紅。
黃。
藍。
白。
黑。
還有——
綠色。
與紫色。
它們只是兩種顏色。
至少現在。
大家只需要知道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