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面具

冬天來得比想像中更快。

黃金庭院本來就已經逐漸進入寒冷的季節，只是最開始還不算明顯。

早晨的風冷了一些。

庭院裡的樹葉掉得更多了一些。

晚上坐在客廳時，丹朱開始習慣性地多拿一條毯子；帕朵菲莉絲也把店裡那些原本堆在角落的厚衣服重新翻出來，嘴上說著這是「季節限定商品」，實際上其中至少有一半根本就是她自己準備穿的。

而隨著氣溫一天一天降低，黃金庭院裡也逐漸出現了一個很普通的變化。

大家待在室內的時間變長了。

也正因如此，一件過去其實早就存在、卻始終沒什麼人特別注意的事情，終於被發現了。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丹朱。

事情的起因非常單純。

她去找夜玉拿東西。

結果房門一開——

一股冷氣直接迎面撲來。

丹朱站在門口。

沉默。

她甚至下意識退了一步。

再往走廊左右看了看。

外面是冬天。

這裡是室內。

理論上來說，房間裡應該比外面暖和才對。

可是剛才那股從夜玉房間裡吹出來的空氣……

丹朱又把手伸進門內。

停了兩秒。

收回來。

再伸進去。

又收回來。

蒼玄正好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

蒼玄：「妳在做什麼？」

丹朱：「蒼玄。」

蒼玄：「嗯？」

丹朱：「妳過來一下。」

蒼玄：「怎麼了？」

丹朱沒有回答。

只是招手。

蒼玄帶著疑惑走過去。

丹朱把她拉到夜玉房門前。

丹朱：「感覺一下。」

蒼玄：「感覺什麼？」

丹朱：「妳先感覺。」

蒼玄往房內站了一點。

然後——

停住。

丹朱：「怎麼樣？」

蒼玄：「……很冷。」

丹朱：「對吧！」

蒼玄抬頭看向房內。

夜玉的房間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至少乍看如此。

問題只有溫度。

非常明顯的溫度。

蒼玄：「現在是冬天。」

丹朱：「我知道。」

蒼玄：「為什麼他的房間比走廊還冷？」

丹朱：「所以我才叫妳過來啊。」

兩個人同時看向房內的溫度控制裝置。

十八度。

丹朱：「……」

蒼玄：「……」

丹朱走近確認了一遍。

十八。

沒有看錯。

她甚至懷疑是不是裝置壞了。

丹朱：「十八度？」

蒼玄：「看起來是。」

丹朱：「冬天？」

蒼玄：「現在確實是冬天。」

丹朱：「十八度？」

蒼玄：「妳已經問第二次了。」

丹朱：「不是，為什麼？」

蒼玄：「我不知道。」

丹朱：「這是人類住的溫度嗎？」

蒼玄：「十八度當然是人類可以居住的溫度。」

丹朱：「我不是那個意思！」

事情原本應該到這裡為止。

頂多就是兩個人發現夜玉喜歡把房間弄得很冷。

然而丹朱顯然不是一個會讓這種發現安靜結束的人。

不到半個小時。

黃金庭院裡知道這件事情的人數開始迅速增加。

帕朵菲莉絲：「十八度？」

丹朱：「十八度。」

鈴：「現在？」

丹朱：「現在。」

帕朵菲莉絲：「冬天？」

丹朱：「冬天。」

鈴：「為什麼？」

丹朱：「不知道。」

帕朵菲莉絲：「咱去看看。」

蒼玄：「為什麼妳們對這件事這麼有興趣？」

帕朵菲莉絲：「因為很奇怪啊。」

於是原本只是丹朱和蒼玄發現的事情，莫名其妙變成了幾個人一起跑去確認。

帕朵站在門口。

一隻腳踏進去。

停頓。

再把腳收回來。

帕朵菲莉絲：「真的耶。」

鈴：「很冷嗎？」

帕朵菲莉絲：「妳自己試。」

鈴也探進去。

鈴：「……真的比外面冷。」

帕朵菲莉絲：「夜玉老大平常都住這裡？」

丹朱：「不然呢？」

帕朵菲莉絲：「咱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其實很耐寒了。」

這句話本來只是一句隨口的猜測。

但很快，眾人發現——

好像真的是這樣。

因為進入冬季以後，另一個變化其實早就出現了。

只是大家一直沒有把兩件事情聯想到一起。

夜玉最近很少戴面具。

至少在黃金庭院內部是如此。

如果需要外出，他依然會戴上那張標誌性的面具。

但只要回到黃金庭院。

尤其是沒有外出需求的日子。

面具基本上不會出現在他的臉上。

這件事剛開始沒有人覺得奇怪。

畢竟這裡是黃金庭院。

現在住在這裡的也都是熟人。

既然不需要出門，少戴一件東西似乎也很正常。

直到有人把時間點連起來。

最先想到的是蘇。

那天午後，眾人正坐在客廳。

丹朱又一次提到夜玉房間的十八度。

華聽了一會兒。

華：「他的房間一直都是這個溫度嗎？」

丹朱：「不知道。」

蒼玄：「至少我們發現時是。」

帕朵菲莉絲：「而且夜玉老大完全沒有覺得冷。」

鈴：「最近他穿得也沒有特別多。」

伊甸：「所以，他本身應該相當耐寒？」

蘇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蘇：「或許。」

愛莉希雅：「蘇想到什麼了？」

蘇：「只是想到另一件事。」

愛莉希雅：「什麼？」

蘇：「夜玉最近很少在庭院裡戴面具。」

帕朵菲莉絲：「對啊。」

丹朱：「因為不用出去吧？」

蘇：「可能。」

蘇停了一下。

蘇：「但開始明顯減少佩戴面具的時間，似乎也正好是在天氣轉冷之後。」

客廳安靜了一瞬。

丹朱眨眼。

帕朵也眨眼。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丹朱：「有關係？」

蘇：「不知道。」

愛莉希雅卻已經笑了起來。

愛莉希雅：「既然不知道，那就問問本人不就好了嗎♪」

華：「只是生活習慣，沒有必要特別追問。」

愛莉希雅：「可是華不好奇嗎？」

華：「……」

愛莉希雅：「妳停頓了哦。」

華：「我只是在思考。」

愛莉希雅：「嗯嗯，我知道♪」

華沒有繼續回答。

不久後，話題的本人出現在客廳。

丹朱幾乎第一時間就看過去。

果然。

沒有面具。

帕朵的視線也跟著移過去。

然後是鈴。

接著連格蕾修都抬起了頭。

夜玉：「……？」

丹朱：「夜玉。」

夜玉：「嗯？」

丹朱：「問你一件事。」

夜玉：「什麼？」

丹朱：「你不怕冷嗎？」

夜玉：「不怕。」

回答得非常乾脆。

丹朱：「真的不怕？」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十八度耶。」

夜玉：「嗯。」

丹朱：「冬天耶。」

夜玉：「嗯。」

丹朱：「……」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帕朵替她問了。

帕朵菲莉絲：「所以夜玉老大真的很耐寒？」

夜玉：「算是。」

愛莉希雅：「那有特別怕的溫度嗎？」

夜玉：「怕熱。」

眾人：「……」

丹朱：「你怕熱？」

夜玉：「嗯。」

這個答案似乎比「不怕冷」更讓人意外。

華：「很怕？」

夜玉：「二十二度以上就開始覺得熱。」

丹朱：「二十二度？」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等等等等。」

帕朵伸手比了一下。

帕朵菲莉絲：「二十二度就算熱？」

夜玉：「對我來說算。」

鈴：「那夏天怎麼辦？」

夜玉：「面具。」

鈴：「……面具？」

夜玉：「嗯。」

丹朱：「什麼意思？」

夜玉：「面具。」

丹朱：「我知道你說面具。」

夜玉：「嗯。」

丹朱：「所以面具怎麼了？」

夜玉：「有空調。」

客廳安靜了。

非常安靜。

沒有人立刻說話。

帕朵菲莉絲：「……」

丹朱：「……」

鈴：「……」

華：「……」

科斯魔：「……」

就連蘇都沉默了一會兒。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丹朱：「什麼？」

夜玉：「有空調。」

丹朱：「……」

她聽清楚了。

問題就在於聽得太清楚。

丹朱：「你的面具有空調？」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那個面具？」

夜玉：「對。」

帕朵菲莉絲：「你平常一直戴著的那個？」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裡面？」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有空調？」

夜玉：「對。」

帕朵整個人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顯然，她過去對那張面具形成的所有印象正在被迫重新整理。

那張面具一直都很有辨識度。

神秘。

特殊。

幾乎已經成為夜玉外在形象的一部分。

大家最開始認識他時，看到的就是那張面具。

因此即使後來逐漸習慣，多少還是會下意識認為它應該具有某種特殊意義。

結果現在——

空調。

丹朱：「所以你夏天一直戴著它……」

夜玉：「不熱。」

丹朱：「因為裡面有空調？」

夜玉：「嗯。」

鈴：「那現在是冬天。」

夜玉：「所以不需要。」

鈴：「……」

邏輯非常完整。

甚至完整到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地方。

帕朵菲莉絲：「等等，所以這才是你最近在家裡都不戴的原因？」

夜玉：「其中一個。」

愛莉希雅：「原來如此。」

愛莉希雅看起來倒是接受得非常快。

甚至已經開始覺得有趣。

愛莉希雅：「也就是說，大家以前一直覺得很神秘的面具，其實還是夜玉的隨身冷氣？」

夜玉：「可以這麼說。」

丹朱：「不行。」

夜玉：「？」

丹朱：「這個答案太奇怪了。」

夜玉：「哪裡奇怪？」

丹朱：「全部。」

夜玉：「……」

維爾薇原本還在旁邊做自己的事。

聽到這裡，終於抬起頭。

維爾薇：「內建溫控？」

夜玉：「嗯。」

維爾薇：「循環式？」

夜玉：「差不多。」

維爾薇：「能源？」

夜玉：「……」

維爾薇的眼神已經變了。

夜玉：「不要拆。」

維爾薇：「我還什麼都沒說。」

夜玉：「妳看起來像想拆。」

維爾薇：「只是合理的技術研究。」

夜玉：「不行。」

維爾薇：「嘖。」

丹朱：「妳真的想拆啊！」

維爾薇：「當然。」

梅比烏斯在另一側嗤了一聲。

梅比烏斯：「我還以為是什麼重要功能。」

夜玉：「還有。」

眾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

丹朱：「果然有！」

帕朵菲莉絲：「咱就知道！」

剛才被「空調」這個答案沖垮的神秘感，在這一刻似乎重新回來了一點。

丹朱坐直。

鈴也露出好奇的表情。

華安靜地等待。

愛莉希雅笑著看向夜玉。

愛莉希雅：「所以，除了讓怕熱的夜玉可以舒服地度過夏天以外，這張面具還有什麼功能呢？」

夜玉：「壓制咒力。」

這一次，答案終於正常了。

至少跟他們原本預想的方向比較接近。

華：「壓制咒力？」

夜玉：「嗯。」

夜玉：「還有避免被咒靈察覺我正在看牠們。」

蘇微微抬起頭。

這個功能顯然比空調值得分析得多。

夜玉：「以前需要隱藏咒術師身分時比較方便。」

華：「因為觀察本身也可能被察覺？」

夜玉：「對。」

蘇：「所以面具能夠降低你的咒力暴露，同時遮蔽觀察咒靈時可能產生的感知？」

夜玉：「差不多。」

蘇點了點頭。

這樣就合理多了。

如果夜玉曾經生活在需要隱藏咒術師身分的環境中，那麼這種裝備確實非常實用。

尤其是他的觀察能力本身就遠超常人。

避免「自己看見對方」這件事反過來成為暴露身分的原因，自然具有實際價值。

華也很快理解。

華：「所以主要是隱匿用途。」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那空調呢？」

夜玉：「也很重要。」

帕朵菲莉絲：「……」

丹朱：「到底哪個比較重要？」

夜玉：「空調。」

所有人：「……」

梅比烏斯抬起頭。

梅比烏斯：「你剛才說什麼？」

夜玉：「空調比較重要。」

梅比烏斯：「……」

帕朵菲莉絲：「不是，夜玉老大。」

帕朵努力整理了一下語言。

帕朵菲莉絲：「一邊是壓制咒力、隱藏咒術師身分、讓咒靈不容易發現你在看牠。」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另一邊是空調。」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然後空調比較重要？」

夜玉：「夏天很熱。」

帕朵菲莉絲：「……」

丹朱直接趴到桌上。

丹朱：「完了。」

蒼玄：「什麼完了？」

丹朱：「我以後沒辦法用以前的眼光看那個面具了。」

蒼玄：「妳以前是用什麼眼光？」

丹朱：「就是……很神秘啊。」

她抬起頭。

丹朱：「夜玉戴著面具站在那裡，看起來就會讓人覺得這個人身上一定藏著很多秘密。」

愛莉希雅：「實際上確實藏著很多秘密呀。」

丹朱：「可是現在我只會想到裡面很涼。」

愛莉希雅沒忍住笑了。

伊甸也輕輕掩住嘴角。

就連華都把視線稍微移開了一點。

不知道是不是在忍。

科斯魔則陷入了思考。

格蕾修坐在他旁邊。

格蕾修：「科斯魔。」

科斯魔：「嗯？」

格蕾修：「你在想什麼？」

科斯魔：「……我以前以為那個面具有某種戰鬥用途。」

格蕾修：「有啊。」

科斯魔：「嗯。」

格蕾修：「可以不熱。」

科斯魔：「……」

科斯魔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格蕾修低頭。

似乎也在思考。

格蕾修：「夏天不熱，戰鬥的時候會比較舒服。」

科斯魔：「……好像也是。」

格蕾修：「所以有戰鬥用途。」

科斯魔：「嗯。」

這個結論莫名其妙成立了。

另一邊，帕朵的思路則完全不同。

帕朵菲莉絲：「等等。」

她的眼睛逐漸亮起來。

帕朵菲莉絲：「這個能不能做成商品？」

蒼玄：「妳想賣什麼？」

帕朵菲莉絲：「有空調的帽子啊！」

蒼玄：「……」

帕朵菲莉絲：「夏天一定很好賣！」

維爾薇：「技術上不是不行。」

帕朵立刻轉頭。

帕朵菲莉絲：「真的？」

維爾薇：「如果只是個人溫控系統，難度不算高。」

帕朵菲莉絲：「維爾薇姐！」

蒼玄：「先算成本。」

帕朵菲莉絲：「……」

剛剛還充滿光芒的眼睛迅速冷靜下來。

帕朵菲莉絲：「對哦。」

蒼玄：「還有維修。」

帕朵菲莉絲：「……」

蒼玄：「能源。」

帕朵菲莉絲：「……」

蒼玄：「售後。」

帕朵菲莉絲：「不要再說了。」

商業夢想在不到三十秒內遭到現實打擊。

客廳裡的話題逐漸偏離。

有人開始討論十八度到底算不算太冷。

有人還在研究面具空調的合理性。

維爾薇顯然沒有完全放棄拆解研究。

帕朵則已經開始思考簡化版究竟有沒有市場。

只有蘇沒有加入那些越來越離題的討論。

他只是安靜地記住了另一件事。

壓制咒力。

避免咒靈察覺視線。

隱藏咒術師身分。

這些功能背後代表的，是夜玉曾經生活過的另一套環境與規則。

而他們直到今天，才因為一個極其普通的問題，偶然知道了一點。

不是夜玉坐下來告訴他們自己的過去。

也不是什麼沉重的回憶。

只是——

冬天到了。

夜玉不戴面具了。

大家覺得奇怪。

於是問了一句。

然後知道了一件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這種感覺其實很好。

一點一點。

不是追問。

不是挖掘。

只是在一起生活得夠久以後，自然而然地開始知道對方一些以前不知道的小事。

只是相比蘇所注意到的這些——

其他人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從另一個更加震撼的事實裡恢復。

那天晚上。

丹朱經過走廊。

正好遇到華。

丹朱：「華。」

華：「怎麼了？」

丹朱：「我剛剛又想到那個面具了。」

華：「嗯。」

丹朱：「有空調。」

華：「嗯。」

丹朱：「妳現在看到那個面具會想到什麼？」

華沉默兩秒。

華：「……空調。」

丹朱：「對吧！」

華：「……」

丹朱：「完了，我們回不去了。」

華沒有回答。

但是這一次。

她確實沒有辦法反駁。

從那天開始，黃金庭院裡的人終於知道了那張陪伴夜玉許久的面具究竟有什麼功能。

壓制咒力。

隱藏身分。

降低咒靈察覺他視線的可能。

這些都很重要。

非常重要。

只是——

對夜玉本人來說。

其中最實用的功能，大概永遠只有一個。

夏天戴著。

很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