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還沒到說的時候
第124章 還沒到說的時候
自從鬱金香種子事件以後,黃金庭院的眾人對夜玉的儲存空間形成了一種相當微妙的認知。
首先。
它很好用。
非常好用。
容量大得難以估計,內部時間完全停止,食物不會腐壞,材料不會老化,金屬也不會因為漫長歲月而鏽蝕。
理論上,那幾乎是一座完美的倉庫。
其次。
夜玉確實有分類。
低等、中等、中高等、高等、優等、極優等,以及那個光聽名字就不應該靠近的特殊分類——不可直視之物。
最後。
也是目前所有人公認最重要的一點。
有分類。
不代表有整理。
尤其是帕朵菲莉絲,現在對這件事已經有了近乎刻骨銘心的理解。
因為夜玉可以清楚知道某樣東西屬於哪個等級。
但如果有人接著問:
「那東西現在在哪裡?」
答案就不一定了。
有可能知道。
有可能大概知道。
有可能找個幾十秒。
也有可能像前幾天那樣,為了找一包鬱金香種子,最後整個人鑽進儲存空間,順便因為看見某個「不可直視之物」而被念力扭斷一隻手。
所以現在,只要夜玉把手伸進儲存空間的時間超過十秒,帕朵就會開始警戒。
超過二十秒,她會開始盯著他的手。
超過三十秒——
她會主動問一句。
帕朵菲莉絲:「還完整嗎?」
夜玉:「……」
這個習慣持續了好幾天。
直到某個下午。
黃金庭院的客廳裡相當熱鬧。
帕朵正在和蒼玄清點幾樣剛剛補進來的日用品。
丹朱趴在桌邊看。
格蕾修坐在另一側畫畫,科斯魔就在附近。
黛絲多比婭則一邊和格蕾修說話,一邊看她最近畫的新作品。
伊甸與愛莉希雅坐在窗邊。
華安靜地喝著茶。
蘇也在。
夜玉則像平常一樣待在客廳。
原本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情。
直到夜玉似乎想拿什麼東西。
熟悉的空間波動出現。
那個只有口袋大小的入口張開。
帕朵甚至沒有抬頭。
帕朵菲莉絲:「十秒開始算喔。」
夜玉:「……」
蒼玄:「妳真的要每次都算?」
帕朵菲莉絲:「當然。」
帕朵菲莉絲:「咱這是在確保夜玉老大拿東西出來的時候,四肢數量跟伸進去之前一樣。」
丹朱:「有道理。」
華:「……」
夜玉沒有理會她們。
只是把手伸進去。
摸索。
幾秒後。
拿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武器。
不是食物。
不是材料。
也不是什麼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異常物。
只是一只懷錶。
帕朵菲莉絲:「喔。」
她看了一眼。
帕朵菲莉絲:「今天很快。」
夜玉顯然拿錯了。
他原本要找的並不是這個。
就在準備把懷錶重新收回去時,另一隻手碰到了懷錶的外殼。
喀。
很輕的一聲。
懷錶打開了。
夜玉的動作停了一下。
距離最近的格蕾修剛好抬起頭。
她看見了。
懷錶內側並不是什麼複雜的機械構造。
而是一張照片。
一張被小心保存在裡面的合照。
照片裡有兩個人。
其中一個,毫無疑問是夜玉。
另一個則是一名女性。
格蕾修看了幾秒。
她沒有馬上說話。
但坐在她旁邊的黛絲多比婭注意到了她的視線。
黛絲多比婭:「怎麼了?」
格蕾修:「照片。」
這兩個字立刻讓附近幾個人的注意力轉了過來。
帕朵菲莉絲也下意識看了一眼。
帕朵菲莉絲:「咦?」
她認出了其中一人。
帕朵菲莉絲:「夜玉老大?」
夜玉沒有否認。
愛莉希雅原本正和伊甸說話。
聽見這邊的動靜,也轉過頭來。
她沒有直接湊近。
只是看見夜玉手中的懷錶,以及裡面那張小小的照片。
愛莉希雅很快便想起了一件事情。
之前,大家曾經知道夜玉喜歡綠色與紫色。
綠色是因為對眼睛好。
至於紫色——
是姊姊的代表色。
那也是眾人第一次知道,夜玉有一位姊姊。
除此之外,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名字。
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夜玉與她曾經有過怎樣的生活。
更不知道她現在究竟在哪裡。
而現在。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看見與「姊姊」有關的東西。
格蕾修看著照片。
格蕾修:「是姊姊嗎?」
夜玉:「嗯。」
只有一個字。
但已經足夠。
丹朱立刻湊過來一點。
丹朱:「真的?」
蒼玄伸手拉住她。
丹朱:「幹嘛?」
蒼玄:「不要靠太近。」
丹朱這才反應過來。
這並不是什麼公開展示的照片。
夜玉也沒有主動拿出來給大家看。
只是剛好拿錯東西。
又剛好打開了。
丹朱立刻停下。
帕朵也沒有像平常看到稀奇東西時那樣湊上去研究。
反而只是站在原地看著。
夜玉沒有立刻把懷錶闔起來。
於是距離比較近的人,仍然能看見那張照片。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內容。
沒有戰鬥。
沒有末日。
沒有任何足以被寫進歷史裡的畫面。
只是一張合照。
一對姊弟。
就這麼簡單。
也正因為太普通,反而讓眾人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因為他們所認識的夜玉,身上有太多與「普通」距離遙遠的東西。
六眼。
術式。
領域。
時間停止。
十影法。
那些跨越常理的力量。
還有那座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塞了多少東西的巨大儲存空間。
可照片裡沒有那些。
只有姊弟。
愛莉希雅安靜地看著。
這一次,她沒有開玩笑。
伊甸也沒有主動詢問。
有些事情,如果對方沒有準備說,那麼只是知道它存在就已經足夠。
偏偏這個時候——
有人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情。
帕朵菲莉絲:「……咦?」
蒼玄:「怎麼了?」
帕朵盯著那只懷錶。
帕朵菲莉絲:「這個是哪一等?」
夜玉看向她。
帕朵菲莉絲:「就是你的分類啊。」
她掰著手指。
帕朵菲莉絲:「一般別人送的東西,高等。」
帕朵菲莉絲:「喜歡的東西,優等。」
帕朵菲莉絲:「看到第一眼就覺得超棒的東西,極優等。」
她重新看向懷錶。
這東西被夜玉保存到現在。
裡面還放著和姊姊的合照。
如果按照那套分類——
答案好像很明顯。
丹朱:「極優等?」
格蕾修也看向夜玉。
格蕾修:「比我的畫高一等?」
夜玉:「不是。」
格蕾修:「優等?」
夜玉:「也不是。」
這一下。
幾個人都愣住了。
帕朵菲莉絲:「高等?」
夜玉:「不是。」
帕朵菲莉絲:「中高等?」
夜玉:「不是。」
帕朵的表情越來越奇怪。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完全理解錯了。
帕朵菲莉絲:「總不可能是低等吧?」
夜玉:「沒有分類。」
帕朵菲莉絲:「……啊?」
夜玉:「這個沒有分類。」
帕朵眨了眨眼。
丹朱也愣住。
就連蒼玄都露出了些許意外。
因為直到現在,他們都以為夜玉儲存空間裡的東西,至少概念上都能放進那套分級制度。
哪怕實際收納亂七八糟。
哪怕一包普通種子能被丟到不可直視之物旁邊。
但「等級」本身應該存在。
可是現在——
出現了第一個沒有等級的東西。
帕朵菲莉絲:「為什麼?」
夜玉看著手中的懷錶。
停了一會兒。
夜玉:「因為不想分。」
很簡單的回答。
帕朵卻沒有完全聽懂。
帕朵菲莉絲:「不想分?」
夜玉:「嗯。」
丹朱:「可是你的分類不是按照自己覺得東西有多重要來分的嗎?」
夜玉:「差不多。」
丹朱:「那這個不是應該很好分嗎?」
夜玉沒有立刻回答。
客廳安靜了一點。
夜玉的視線重新落在懷錶裡的照片上。
最後,他只是說了一句。
夜玉:「我不想讓這個變成需要用價值衡量的東西。」
沒有人接話。
原本只是因為好奇而詢問的帕朵,也慢慢安靜下來。
她懂了。
至少懂了那句話最直接的意思。
高等也好。
優等也好。
極優等也好。
無論名稱聽起來有多高。
只要被放進那套系統,就代表它依然存在一個「等級」。
高等低於優等。
優等低於極優等。
某樣東西可以比另一樣東西更高。
另一樣東西也可能因為夜玉更加喜歡,而被放到更上面。
那本來沒有任何問題。
因為那只是夜玉整理自己收藏的方式。
一把好用的工具可以是高等。
一份喜歡的甜點可以是優等。
一個讓他第一眼就覺得「超棒」的東西可以是極優等。
甚至格蕾修送給他的畫,也能被他很自然地說成優等。
因為他喜歡。
可是這只懷錶不同。
不是因為它比極優等更高。
也不是因為它重要到需要創造第八個等級。
恰恰相反。
夜玉從一開始,就不願意把它放上那把尺。
愛莉希雅最先理解了其中的差別。
愛莉希雅:「所以不是『高到沒有等級』。」
夜玉:「嗯。」
愛莉希雅:「而是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拿來比較。」
夜玉:「對。」
愛莉希雅笑了一下。
很輕。
沒有平時故意逗人的意味。
愛莉希雅:「我明白了。」
伊甸看著那只懷錶。
伊甸:「有些東西若一定要賦予價格,反而會失去原本的意義。」
夜玉沒有回答。
但也沒有否認。
格蕾修低頭看著自己的畫。
她似乎正在思考。
過了一會兒。
格蕾修:「所以沒有分類,不是不喜歡。」
夜玉:「不是。」
格蕾修:「也不是不重要。」
夜玉:「嗯。」
格蕾修:「是不能這樣算。」
夜玉:「對。」
格蕾修點點頭。
她懂了。
至少用她自己的方式懂了。
科斯魔一直沒有開口。
但他的視線也曾短暫停留在那只懷錶上。
黛絲多比婭則看著照片裡的兩個人。
沒有追問。
華也是如此。
她只是安靜地記住了這件事。
夜玉有一位姊姊。
紫色是她的代表色。
而在夜玉那個不知道塞進多少跨越歲月之物的儲存空間裡,有一只保存著姊弟合照的懷錶。
沒有等級。
不是低等。
不是中等。
不是中高等。
不是高等。
不是優等。
不是極優等。
更不是不可直視之物。
只是——
不分類。
帕朵菲莉絲:「原來還有這種東西啊……」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很多嗎?」
夜玉:「很少。」
這個答案讓帕朵安靜了一下。
很少。
不是只有這一個。
但也絕對不多。
帕朵原本還想問。
可是話到了嘴邊,又自己吞了回去。
她忽然覺得沒有必要。
既然夜玉連分類都不願意。
那麼那些東西為什麼沒有分類,或許本來就不是適合拿來逐一詢問的事情。
於是她換了一個問題。
帕朵菲莉絲:「那這個你總知道放哪裡吧?」
夜玉:「知道。」
帕朵菲莉絲:「真的?」
夜玉:「真的。」
帕朵的眼神充滿懷疑。
畢竟幾天以前,也有人只是想種個鬱金香。
結果夜玉找種子找到右手被念力扭斷。
夜玉把懷錶闔上。
喀。
照片重新被保護在金屬外殼裡。
接著,那個小小的空間入口再次打開。
夜玉把懷錶放了回去。
這一次。
沒有隨手一丟。
他的手伸進去了一會兒。
像是把它放回某個固定的位置。
然後才把手抽出。
入口關閉。
帕朵菲莉絲:「……」
她看得非常仔細。
接著表情慢慢變了。
帕朵菲莉絲:「等等。」
夜玉:「?」
帕朵菲莉絲:「你剛才是不是有好好放?」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不是丟進去?」
夜玉:「不是。」
帕朵菲莉絲:「你知道固定位置?」
夜玉:「知道。」
帕朵菲莉絲:「……」
帕朵的嘴慢慢張開。
蒼玄已經預感到她要說什麼了。
帕朵菲莉絲:「所以你明明做得到嘛!」
夜玉:「?」
帕朵菲莉絲:「你明明知道怎麼整理東西!」
夜玉:「我沒說我不會。」
帕朵菲莉絲:「那鬱金香呢?!」
夜玉:「上次隨手丟的。」
帕朵菲莉絲:「所以就是懶吧!」
夜玉:「……」
帕朵菲莉絲:「你沉默了!」
丹朱忍不住笑了出來。
愛莉希雅也掩著嘴。
剛才還有些安靜的氣氛,就這樣被帕朵一句話重新拉回黃金庭院熟悉的日常。
帕朵卻是真的受不了。
原本她還能安慰自己。
也許夜玉不是不想整理。
也許只是那個空間實在太大。
也許只是跨越太多年,東西累積得太多。
也許他的整理能力真的有什麼客觀限制。
現在證明——
都不是。
他知道怎麼整理。
他知道怎麼固定存放。
他甚至能非常準確地記得某件東西的位置。
只是大部分時候懶得這麼做。
帕朵菲莉絲:「咱更不能接受了!」
蒼玄:「至少現在證明重要的東西不會被他丟到不可直視之物旁邊。」
帕朵菲莉絲:「這完全沒有安慰到咱!」
維爾薇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聽完了大半。
維爾薇:「所以他的空間管理模式其實是依照主觀重要性決定整理精度。」
梅:「從結果上來看,是這樣。」
維爾薇:「重要到一定程度就會固定存放,普通東西則隨意處理。」
帕朵菲莉絲:「不要講得像什麼很厲害的管理系統!」
維爾薇:「但確實是一種管理方式。」
帕朵菲莉絲:「把鬱金香丟到精神污染物旁邊的管理方式嗎?!」
維爾薇:「那部分確實需要改進。」
帕朵菲莉絲:「全部都需要改進!」
夜玉沒有參與這場爭論。
格蕾修卻重新低下頭。
她拿起畫筆。
開始在新的紙張上畫東西。
這次她沒有畫式神。
沒有畫鬱金香。
也沒有畫罐頭。
她畫了一只懷錶。
旁邊則畫著七個小格子。
低等。
中等。
中高等。
高等。
優等。
極優等。
以及最後那個被她塗得黑漆漆的「不可直視之物」。
丹朱看了一會兒。
丹朱:「那懷錶要放哪一格?」
格蕾修搖頭。
然後在七個格子的外面,另外畫了一個小小的位置。
把懷錶畫在那裡。
丹朱:「外面?」
格蕾修:「嗯。」
丹朱:「為什麼?」
格蕾修低頭繼續畫。
格蕾修:「因為不是第八等。」
丹朱安靜下來。
格蕾修:「只是不用分。」
這一次,丹朱沒有再問。
傍晚。
大家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
那只懷錶也重新回到了夜玉的儲存空間。
沒有任何人知道它究竟被放在哪裡。
只知道這一次,它不是被隨手丟進去的。
而是被夜玉好好地放回了原本的位置。
那天之後。
黃金庭院的眾人對夜玉那套奇怪的收藏制度,又多知道了一件事。
他的確會衡量很多東西。
值不值得多看一眼。
值不值得花錢。
值不值得保存。
喜不喜歡。
是不是第一眼就覺得非常棒。
這些都可以成為分類的依據。
但不是所有東西都必須被衡量。
有極少數的東西。
夜玉不願意替它們標上任何等級。
因為一旦開始分級,就意味著它可以和其他東西放在同一把尺上比較。
而有些東西——
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那把尺。
夜晚。
格蕾修完成了今天最後一幅畫。
畫裡沒有夜玉。
也沒有畫出照片中的女性。
只有一只關起來的懷錶。
它被單獨放在七個分類之外。
旁邊沒有寫「高等」。
沒有寫「優等」。
也沒有寫「極優等」。
格蕾修最後只在下面寫了四個字。
——不需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