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話 円鹿

幾天後。

黃金庭院裡那場因為一只懷錶而產生的小插曲，已經重新融進了日常。

黛絲多比婭想種下的鬱金香也已經處理妥當。

那包曾經非常倒楣地掉在「不可直視之物」附近的種子，經過確認後並沒有受到任何異常影響。

帕朵對此仍然保持著一定程度的警戒。

格蕾修則完全不在意。

對她而言，種子就是種子。

等到春天。

如果能長出漂亮的花，就很好。

而在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裡——

夜玉再次來到了黃金庭院中那片已經被眾人熟悉的空地。

這個舉動很快就吸引了注意。

因為現在大家已經知道。

夜玉平常不會無緣無故站在這裡。

尤其當影子開始產生變化時。

最先發現的是華。

華：「又要開始了嗎？」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原本正抱著罐頭從旁邊經過。

一聽見這句話，腳步立刻停了。

帕朵菲莉絲：「調伏？」

夜玉：「對。」

帕朵菲莉絲：「下一隻？」

夜玉：「円鹿。」

這個名字很快就傳開了。

沒有多久。

原本只是幾個人的空地周圍，便陸續多出了熟悉的身影。

這種事情在黃金庭院裡已經快要形成某種固定活動。

只要夜玉準備進行十影法的調伏。

總會有人來看。

有些人是對十影法本身有興趣。

有些人想知道新的式神究竟具有什麼能力。

有些人純粹只是想看。

而還有一部分人——

只是因為大家都來了。

那就一起來。

愛莉希雅：「円鹿……聽名字就比大蛇溫柔很多呢♪」

帕朵菲莉絲：「鹿的話，應該還好吧？」

丹朱：「至少不會像大蛇那麼嚇人。」

蒼玄：「妳最好不要太早下結論。」

丹朱：「為什麼？」

蒼玄：「脫兔之前，妳也不知道會一次出現那麼多兔子。」

丹朱想了一下。

好像有道理。

格蕾修已經拿著畫本坐好了。

科斯魔站在她身後。

黛絲多比婭則坐在另一邊。

罐頭趴在帕朵懷裡。

維爾薇顯然對新式神的能力很感興趣。

梅與蘇也來了。

梅比烏斯雖然嘴上沒有表示自己想看，最後仍然出現在附近。

千劫則站得稍遠。

雙手抱在胸前。

一副「我只是剛好在這裡」的樣子。

眾人的注意力逐漸集中到場地中央。

前幾次調伏的經驗，已經讓他們多少熟悉了流程。

夜玉不會主動搶攻。

至少之前如此。

他通常會先讓未調伏的式神出現。

觀察。

等待對方行動。

然後再依照情況處理。

所以這一次，大家也理所當然地認為會是相同流程。

影子開始擴散。

空氣中的氣氛產生變化。

十影法的調伏儀式正式成立。

黑色影子沿著地面展開。

眾人的視線全都集中過去。

下一刻。

新的式神出現。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修長的四肢。

鹿蹄踏上地面。

接著是潔白而龐大的身軀。

巨大的鹿角從頭頂向外延伸。

與先前大蛇出現時那種強烈的壓迫感不同。

円鹿的外表甚至可以稱得上——

平和。

沒有大蛇令人本能警戒的巨大蛇軀。

沒有鵺那種來自天空的壓迫。

也沒有脫兔鋪天蓋地的數量。

就只是一頭鹿。

一頭體型巨大的鹿。

但至少——

正常。

帕朵菲莉絲：「喔……」

她稍微鬆了一口氣。

帕朵菲莉絲：「這隻真的正常很多耶。」

丹朱：「我就說吧。」

愛莉希雅：「很漂亮呢♪」

格蕾修已經開始觀察円鹿的輪廓。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真正落筆。

円鹿完全顯現。

夜玉看見它。

下一瞬間。

——解。

沒有試探。

沒有等待。

沒有任何前兆。

更沒有像之前那樣讓式神先發動攻擊。

円鹿甚至才剛真正站穩。

斬擊便已經落下。

乾脆。

精準。

毫不猶豫。

円鹿當場被斬殺。

調伏成立。

從出現。

到結束。

快得讓旁觀的人甚至來不及反應。

整片空地安靜下來。

風從眾人之間吹過。

格蕾修手裡的筆還停在紙面上方。

她甚至只畫了半根鹿角。

帕朵菲莉絲：「……」

丹朱：「……」

愛莉希雅：「……」

華：「……」

就連千劫都稍微抬了一下頭。

黑色的影子逐漸平復。

儀式已經結束。

丹朱第一個反應過來。

丹朱：「沒了？」

夜玉：「嗯。」

丹朱：「就這樣？」

夜玉：「對。」

丹朱低頭看了一眼格蕾修的畫。

半根鹿角。

沒有頭。

沒有身體。

什麼都沒有。

丹朱：「格蕾修甚至都還沒畫完一根角耶！」

格蕾修看著自己的紙。

格蕾修：「……嗯。」

夜玉的視線也跟著落到她的畫本上。

停了一下。

格蕾修似乎正考慮著要不要憑剛才短暫看到的印象，把剩下的部分補完。

然而下一刻。

夜玉腳下的影子再次產生波動。

眾人一愣。

黑影向外延伸。

剛剛才在調伏儀式裡被瞬間斬殺的円鹿，再次從夜玉的影子之中顯現。

只不過這一次——

它已經是完成調伏的式神。

沒有敵意。

沒有戰鬥。

巨大的鹿蹄安靜地落在地面。

潔白的身軀重新出現在陽光下。

那對格蕾修剛才只來得及畫到一半的巨大鹿角，也完整地展現在她面前。

夜玉：「畫吧。」

格蕾修抬起頭。

看了看円鹿。

又看了看夜玉。

格蕾修：「可以慢慢畫嗎？」

夜玉：「可以。」

格蕾修：「嗯。」

她重新低下頭。

這一次，筆尖終於落在紙上。

先把那半根鹿角補完。

再是另一側。

頭部。

頸部。

身軀。

四肢。

原本只存在了短短一瞬的式神，現在就這樣安靜地站在她面前，任由她慢慢觀察。

丹朱看了看円鹿。

再看夜玉。

丹朱：「所以你剛才殺那麼快根本沒差嘛。」

夜玉：「調伏完就能叫出來。」

丹朱：「……也是。」

愛莉希雅笑了起來。

愛莉希雅：「至少格蕾修不用挑戰『只看一眼就把整隻鹿畫完』這種高難度任務了呢♪」

黛絲多比婭：「我剛才還在想，她今天是不是只能畫一根角。」

格蕾修：「半根。」

黛絲多比婭：「對，半根。」

科斯魔看著那張逐漸完整的畫。

科斯魔：「……現在可以畫完了。」

格蕾修：「嗯。」

円鹿安靜地站著。

格蕾修也安靜地畫。

一時間，剛才那場快得幾乎讓人沒有反應過來的調伏，反而變成了某種奇怪的寫生活動。

帕朵菲莉絲：「……」

帕朵看看円鹿。

又看看格蕾修。

帕朵菲莉絲：「突然變得好和平。」

千劫：「無聊。」

帕朵菲莉絲：「千劫哥你剛剛明明也有看！」

千劫：「閉嘴。」

直到格蕾修把円鹿的大致輪廓畫完，她才抬起頭。

格蕾修：「好了。」

夜玉：「嗯。」

影子再次展開。

円鹿重新沉入其中。

格蕾修則低頭看著這次終於不只有半根鹿角的畫。

問題解決。

愛莉希雅這才重新看向夜玉。

愛莉希雅：「不過，夜玉。」

夜玉：「嗯？」

愛莉希雅：「你今天是不是稍微有一點點……」

她抬起手。

兩根手指比出很小的距離。

愛莉希雅：「急？」

夜玉：「沒有。」

帕朵菲莉絲：「可是你以前都會等式神先動手吧？」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那剛剛？」

夜玉：「這隻不能等。」

這句話讓幾個真正關注十影法能力的人立刻察覺到了關鍵。

蘇：「是能力的問題？」

夜玉：「對。」

夜玉看了一眼已經恢復平靜的影子。

夜玉：「円鹿會反轉術式外放。」

幾人的神情立刻產生了變化。

華很快理解。

華：「也就是說，它能把反轉術式作用到自己以外的目標。」

夜玉：「嗯。」

蘇若有所思。

而梅比烏斯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這個能力吸引。

梅比烏斯：「外放？」

夜玉：「對。」

梅比烏斯：「不是單純治療自己？」

夜玉：「不是。」

夜玉：「可以把正向能量輸出到外部。」

這一次。

熟悉咒術體系的人已經能夠理解夜玉為什麼連試探都省了。

反轉術式所產生的是正向能量。

對人而言，可以用於治療。

可是對由負向咒力構成的存在來說——

完全是另一回事。

円鹿本身的戰鬥方式或許不像大蛇那樣直觀。

但它所具備的能力，在十影法的式神體系中有著極其特殊的性質。

蘇：「所以你不準備給它使用能力的機會。」

夜玉：「對。」

夜玉的回答非常乾脆。

夜玉：「知道能力就沒必要拖。」

帕朵菲莉絲：「……」

她看了看剛才円鹿站著的位置。

帕朵菲莉絲：「好可憐。」

千劫：「調伏就是戰鬥。」

帕朵菲莉絲：「咱知道啦。」

愛莉希雅倒是很快理解了。

愛莉希雅：「也就是說，這次不是因為円鹿特別危險。」

夜玉：「嗯。」

愛莉希雅：「而是它的能力剛好很麻煩？」

夜玉：「對。」

維爾薇：「一個能向外輸出反轉術式的式神……」

她開始思考。

維爾薇：「這個能力如果不是用來對付你，而是調伏後配合其他式神使用，價值反而更高。」

夜玉：「嗯。」

這就是円鹿真正特殊的地方。

對付它的時候。

不需要給它時間。

調伏之後。

它卻會成為十影法體系中極其特殊的一環。

而就在眾人還在討論円鹿的能力時，夜玉接下來的一句話，讓話題慢慢停了下來。

夜玉：「接下來的調伏不在這裡進行了。」

帕朵菲莉絲：「咦？」

華：「要換地方？」

夜玉：「嗯。」

夜玉：「去樂土外面。」

這句話讓眾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

愛莉希雅：「因為後面的式神？」

夜玉：「對。」

除此之外。

夜玉沒有繼續說。

沒有名字。

沒有外型。

沒有能力。

甚至沒有告訴他們，接下來究竟會遇到什麼。

眾人目前對剩下那些尚未調伏的式神幾乎一無所知。

而也正因如此——

夜玉特地提出「以後不能在這裡調伏」，反而顯得更加值得注意。

帕朵菲莉絲原本還想問下一隻到底是什麼。

但想了一下，又停住了。

夜玉既然沒有主動說，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提前知道。

夜玉：「後面的動靜會越來越大。」

丹朱：「所以才要出去？」

夜玉：「嗯。」

夜玉的語氣依然很平常。

夜玉：「各位自己斟酌一下，再考慮要不要出來看。」

這句話一出。

氣氛微妙地變了。

因為以前夜玉進行調伏時，並沒有特別提醒他們這件事。

想看就來。

不想看就去做自己的事情。

但是現在——

他主動說了。

自己斟酌。

考慮清楚再決定要不要出來。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邀請。

更像是一種提前告知。

華：「危險程度會提高？」

夜玉：「會。」

蘇：「即使只是旁觀？」

夜玉：「距離拉開就好。」

這個答案讓氣氛稍微緩和。

但沒有完全放鬆。

至少夜玉不是在說「不能看」。

而是在說——

想看可以。

但自己決定。

並且不要像現在一樣站得這麼近。

愛莉希雅：「看來從下一次開始，就不能再像今天這樣悠閒地圍觀了呢。」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那咱可以不去嗎？」

夜玉：「可以。」

帕朵菲莉絲：「可以看到一半覺得不妙就跑嗎？」

夜玉：「可以。」

帕朵菲莉絲：「可以站超遠嗎？」

夜玉：「可以。」

帕朵菲莉絲：「那沒問題了。」

千劫嗤了一聲。

千劫：「膽小鬼。」

帕朵菲莉絲：「活著才重要好不好！」

千劫：「哼。」

帕朵菲莉絲：「而且夜玉老大都叫我們自己考慮了！」

丹朱：「那要去哪裡調伏？」

夜玉想了一下。

夜玉：「樂土外面的地表。」

這個回答讓梅稍微思考了一會兒。

梅：「地表目前仍在第四神之鍵的修復範圍內。」

夜玉：「嗯。」

第四神之鍵。

以修復地球環境為目的的重要神之鍵。

終焉之戰留下的創傷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全恢復。

即使它仍然持續進行著自己的工作。

要讓整片地表真正重新適合文明繁衍，也還需要時間。

夜玉：「第四神之鍵可能還在修復地表。」

他停了一下。

夜玉：「不過應該沒那麼快。」

眾人：「……」

丹朱：「等等。」

夜玉：「？」

丹朱：「你這句話聽起來怎麼有點像——反正還沒修好，所以可以先拿來打？」

夜玉：「……」

蒼玄看了丹朱一眼。

再看向夜玉。

然後沉默。

帕朵菲莉絲：「夜玉老大。」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你該不會真的這樣想吧？」

夜玉：「那裡比較適合。」

帕朵菲莉絲：「你沒有否認！」

愛莉希雅笑了起來。

愛莉希雅：「至少比把黃金庭院拆掉好呀♪」

帕朵菲莉絲：「這倒是真的……」

所有人不約而同看了一眼周圍。

房屋。

庭院。

道路。

剛剛種下去沒多久的鬱金香。

帕朵的店。

格蕾修平常畫畫的位置。

大家吃飯的地方。

還有那些已經逐漸成為生活一部分的東西。

如果一定要二選一——

確實還是出去打比較好。

而且真正讓眾人有些在意的是——

他們甚至不知道接下來會出現什麼。

不知道名字。

不知道外貌。

不知道能力。

唯一知道的，只有夜玉自己做出的判斷。

後面的調伏，不適合繼續留在黃金庭院。

帕朵菲莉絲：「……咱突然覺得今天這隻鹿很好。」

丹朱：「剛才妳還說牠可憐。」

帕朵菲莉絲：「至少牠看起來很正常嘛。」

華：「這倒是。」

帕朵菲莉絲：「而且房子還在。」

格蕾修抬頭。

格蕾修：「花也還在。」

黛絲多比婭：「對，花也還在。」

她們同時看向那片剛整理不久的土地。

那些鬱金香現在甚至還沒有真正長起來。

如果因為調伏式神被整片掀掉——

黛絲多比婭覺得自己大概會很無奈。

夜玉：「所以之後出去。」

黛絲多比婭：「我贊成。」

格蕾修：「嗯。」

科斯魔：「……我也贊成。」

就這樣。

一場可能是目前為止最短的調伏儀式結束了。

円鹿登場。

円鹿被斬殺。

円鹿完成調伏。

快到格蕾修甚至只來得及畫下半根鹿角。

然後夜玉發現了。

所以円鹿又被叫了出來。

安安靜靜站在格蕾修面前，直到她把畫完成。

然而真正讓眾人在意的，反而是夜玉最後留下的那句話。

接下來——

不在黃金庭院裡了。

至於後面還有什麼。

夜玉沒有說。

沒有人知道那些式神的名字。

沒有人知道它們會以什麼姿態出現。

更沒有人知道，究竟要危險到什麼程度，才會讓夜玉提前決定把之後所有的調伏都移到樂土之外。

至於要不要去看。

夜玉沒有阻止。

也沒有要求。

只是把選擇留給每個人。

自己斟酌。

自己決定。

而從下一次開始——

十影法的調伏，真的要換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