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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崩壞病與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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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崩壞病與醫生

第三次大崩壞留下的影響,並沒有隨著第三律者死亡而結束。

有些災難不會像律者一樣站在城市中央。

不會召來雷霆。

不會摧毀建築。

甚至不會讓警報第一時間響起。

它只是從某個人的身體裡開始。

******

最初。

只是發燒。

疲倦。

身體疼痛。

一些看起來並不罕見的症狀。

醫院收治了第一批病人。

沒有人立刻意識到問題。

直到類似患者開始增加。

******

一個。

十個。

幾十個。

更多。

常規治療效果極差。

病人的身體狀況持續惡化。

檢查結果也開始出現不符合普通疾病規律的異常。

然後——

有人在患者體內檢測到了崩壞能侵蝕。

******

新的名字開始出現在醫療紀錄上。

崩壞病。

******

它和人類過去熟悉的疾病完全不同。

至少對當時的醫學而言是如此。

因為醫生面對的不再只是細菌、病毒或者器官本身的病變。

崩壞正在侵蝕人體。

這意味著很多原本成熟的醫療經驗,在它面前失去了原本應有的效果。

醫生可以退燒。

可以維持生命體徵。

可以處理併發症。

可以想辦法延緩患者死亡。

可是最根本的東西——

他們碰不到。

******

逐火之蛾的人員名單裡,開始出現越來越多夜玉熟悉的名字。

梅。

凱文。

華。

以及——

蘇。

只是和其他人不同。

蘇並不是在第三次崩壞結束後,立刻進入逐火之蛾。

事實上。

在真正踏進那裡以前,他已經被拒絕過很多次。

原因也很簡單。

崩壞病。

那種由崩壞能侵蝕人體所引發的疾病,正隨著一次又一次崩壞災害,奪走越來越多人的生命。

蘇想找到治療它的方法。

所以他申請加入逐火之蛾。

第一次。

拒絕。

第二次。

依舊拒絕。

第三次。

還是一樣。

夜玉最開始只是偶然注意到這件事。

一名年輕醫生。

反覆向逐火之蛾遞交申請。

申請內容幾乎都圍繞著同一件事。

崩壞病。

「……」

夜玉多看了幾眼。

沒有介入。

只是把名字記了下來。

蘇。

真正讓事情發生改變的,是一名叫做法爾的醫生。

蘇所在醫院的主任。

也是一直以來照顧他的前輩。

他最終沒能等到蘇找到答案。

崩壞病急性發作。

病情迅速惡化。

蘇站在病床旁。

他是醫生。

所以比任何人都明白眼前正在發生什麼。

也正因如此。

才更加無力。

沒有足夠有效的治療手段。

沒有能夠真正逆轉病程的方法。

他能做的事情很多。

卻偏偏沒有一件能讓眼前的人活下來。

生命體徵一點點衰弱。

法爾沒有要求蘇做什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臨終之前。

他見了自己的老朋友。

司帕西博士。

並將自己一直照顧的那個年輕人,託付給了對方。

蘇。

希望司帕西以後能多關照他一些。

除此之外。

還有最後一件事。

自己的遺體。

捐給逐火之蛾。

不是埋葬。

不是保存。

而是研究。

如果活著的時候沒有辦法找到答案。

那麼至少死後。

這具因崩壞病而死去的身體,或許還能替後來的人多留下一點東西。

蘇站在那裡。

直到最後。

都沒有說出什麼漂亮的話。

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看著一個一直照顧自己的前輩——

死於自己正在研究,卻仍然束手無策的疾病。

夜玉也在遠處看著。

沒有靠近。

那天以後。

蘇沒有放棄。

恰恰相反。

他更加確定自己要繼續研究崩壞病。

司帕西卻給了他完全不同的答案。

放棄。

至少。

不要再沿著現在這條路走下去。

蘇沒有接受。

他再次提出申請。

想加入逐火之蛾。

依舊被拒絕。

於是接下來的半年。

一件相當奇怪的事情開始反覆發生。

蘇提交研究報告。

司帕西駁回。

蘇修改。

重新提交。

再駁回。

藥物配方。

實驗方向。

理論。

數據。

一份接著一份。

司帕西沒有因為老朋友臨終前的請託,就直接替蘇打開逐火之蛾的大門。

甚至可以說——

要求反而更加嚴格。

錯誤被指出。

不足被批評。

過於理想化的部分被毫不留情地打回。

蘇重新修改。

再交。

又被打回。

然後再改。

夜玉偶爾會看到新的版本。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五次。

第十次。

「……」

到後來。

連夜玉都開始有點好奇。

這兩個人到底準備持續多久。

司帕西認為蘇太幼稚。

至少現在還是。

醫者想救人。

當然沒有錯。

但如果只有「想救」就足夠。

崩壞病早就不是問題了。

逐火之蛾所掌握的東西。

也遠比蘇現在能接觸到的更加殘酷。

所以司帕西一次又一次拒絕。

蘇也一次又一次回來。

沒有人退。

直到半年後。

蘇所在的城市——

爆發崩壞。

警報響起。

醫院迅速陷入混亂。

傷患。

撤離。

哭喊。

建築外傳來的破壞聲。

以及開始出現的崩壞獸。

蘇本來有機會撤離。

但他沒有。

因為還有人沒有出去。

他是醫生。

至少在那一刻。

這個理由對他來說已經足夠。

蘇留下救人。

直到崩壞獸闖入。

人類的身體在那種怪物面前脆弱得近乎可笑。

蘇甚至來不及做什麼。

攻擊已經落下。

下一瞬。

轟——!

另一股力量正面截住了它。

冰霜沿著地面迅速蔓延。

崩壞獸的動作驟然停止。

蘇抬起頭。

看見了那張自己認識的臉。

「……凱文?」

凱文沒有時間和他敘舊。

司帕西也來了。

兩人將蘇從那場災難裡帶了出去。

可是。

事情並沒有因此結束。

崩壞能侵蝕已經發生。

檢查結果出來時。

蘇比任何人都更快理解那幾個數值代表什麼。

因為他研究這個東西太久了。

久到根本不需要別人解釋。

崩壞病。

「……」

有些諷刺。

一個一直想研究如何治療崩壞病的人。

最後自己成了患者。

病程開始發展。

而這一次。

司帕西沒有讓他死。

血清被注入。

蘇活了下來。

真正讓他沉默的。

卻不是血清有效。

而是血清背後的東西。

它並不是某種已經成熟到能夠普遍供應所有患者的奇蹟藥物。

如果真的如此。

法爾不會死。

那些醫院裡的患者也不會一個接著一個死去。

蘇終於接觸到了逐火之蛾一直擋在他外面的那一層東西。

血清存在。

代價也存在。

研究存在。

犧牲同樣存在。

很多事情並不是「找到藥」以後,就會迎來一個所有人都得救的漂亮結局。

蘇沉默了很久。

司帕西看著他。

這一次。

沒有再叫他放棄。

因為現在的蘇終於親自碰到了那個世界。

不是研究報告上的數字。

不是理想。

不是一名年輕醫生對「總有一天一定能治好」的期待。

而是崩壞真正留下來的東西。

司帕西同意了。

蘇加入逐火之蛾。

從那之後。

司帕西成為了他的導師。

而夜玉。

從頭到尾都看著。

「……」

桌面上。

關於蘇的那一頁已經多了不少東西。

反覆申請。

法爾。

遺體捐獻。

司帕西。

半年。

崩壞。

感染。

血清。

最後——

加入逐火之蛾。

夜玉的筆停在這裡。

沒有寫「值得」。

也沒有寫「愚蠢」。

他只是看著那幾個字。

過了一會兒。

在下面補了一行。

「醫生。」

想了想。

又寫。

「很固執。」

「……」

停頓。

「非常固執。」

筆尖離開紙面。

夜玉靠回椅背。

他原本以為事情到這裡就差不多了。

可後來才發現。

蘇進入逐火之蛾以後。

這種固執完全沒有改善。

只是換了地方。

以前是在醫院裡。

現在是在研究部門。

以前追著司帕西遞報告。

現在則能直接站在司帕西面前討論。

而崩壞病。

依然沒有從他的研究裡消失。

一次又一次失敗。

修改。

重新計算。

再次實驗。

再失敗。

蘇沒有停。

夜玉也就繼續看。

偶爾甚至會在遠處看見蘇和凱文碰面。

那時候。

他才真正把幾條原本分開的線連在一起。

凱文。

梅。

蘇。

不是從逐火之蛾才開始認識的人。

更早。

學生時代。

就已經認識。

「……」

夜玉在紙上畫了兩條線。

蘇——凱文。

蘇——梅。

看了一會兒。

又補上一句。

「舊識。」

接下來。

他開始注意到一些資料裡根本不會記載的事情。

蘇面對患者時,和面對研究資料時不太一樣。

前者會慢很多。

會把話說清楚。

即使對方未必完全聽得懂。

也不會因為還有下一名患者,就把眼前的人當成一項待處理工作。

夜玉看過一次。

一個崩壞病患者問蘇:

「這個病……以後能治嗎?」

蘇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說一定可以。

也沒有用一句「會好的」敷衍。

只是回答:

「我不知道。」

患者愣了一下。

最後卻笑了。

「那就拜託你們了。」

「……」

蘇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

才點頭。

「好。」

夜玉站在遠處。

沒有寫下那個患者的名字。

只是看著蘇離開病房。

之後。

他去找了司帕西。

又去找研究資料。

然後繼續工作。

像半年以前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

沒有人再把他的申請書從逐火之蛾門外退回來了。

夜玉低頭。

看著自己的筆記。

「醫生。」

「很固執。」

「非常固執。」

最後。

他在旁邊添了一個很小的字。

「嗯。」

然後翻頁。

繼續觀察。。

******

夜玉看著那份資料。

這次沒有寫「危險」。

也沒有像維爾薇那樣寫「很有病」。

更沒有像愛莉希雅一樣寫一整頁問號。

下面只多寫了一句。

「加入理由:救人。」

******

夜玉盯著最後兩個字。

很久。

「……」

救人。

******

他以前也做過。

太多次了。

所以他很清楚這兩個字真正意味著什麼。

救下一個人很簡單。

至少對有力量的人而言。

真正麻煩的是——

第二個。

第三個。

第一百個。

第一千個。

當你發現永遠還有下一個時。

你還救不救?

如果救不了呢?

如果你已經做對所有事情,人還是死了呢?

******

夜玉把資料合上。

沒有繼續想。

「……」

吃飯。

******

但幾天後。

他還是去了蘇所在的地方。

當然。

不是正門。

******

夜玉坐在遠處高樓邊緣。

六眼越過距離。

看著醫療區。

蘇正在工作。

沒有什麼戲劇性的事情。

沒有律者。

沒有戰鬥。

沒有英雄。

只是病人。

******

一個孩子不願意吃藥。

蘇蹲下來。

不知道說了什麼。

孩子還是搖頭。

蘇又說了一句。

過了一會兒。

終於吃了。

「……」

夜玉看著。

******

另一個病人狀況惡化。

蘇立刻過去。

處理。

搶救。

最後穩定。

他沒有露出鬆懈的表情。

只是重新確認數據。

******

再下一個。

沒有救回來。

蘇站在床邊。

安靜地替死者整理好。

然後——

去下一間。

******

夜玉忽然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多看這個人幾眼。

不是因為蘇強。

現在的蘇一點都不強。

至少以夜玉的標準而言。

也不是因為蘇有什麼特殊能力。

現在都還沒有。

只是因為——

他明明一直失敗。

卻還在做。

******

夜玉靠在牆邊。

「……」

又是這樣。

逐火之蛾裡好像很多這種人。

******

凱文。

明明現在還沒有足以對抗律者的力量,卻在訓練。

梅。

明明前三次律者已經證明人類對崩壞的理解少得可憐,卻還在研究。

華。

失去了原本的生活,卻選擇留下。

蘇。

治不好崩壞病。

所以跑來研究怎麼治。

還有——

******

「嗨♪」

夜玉:「……」

聲音從後面傳來。

夜玉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是誰。

******

粉色長髮從視野邊緣探了進來。

愛莉希雅彎下腰。

從旁邊看他的面具。

「又在偷看大家嗎?」

「……」

夜玉沉默。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被我抓到了呢。」

「……」

「最近常常看到你哦。」

「……」

夜玉終於轉頭。

六眼看向她。

還是那個答案。

律者。

「……」

愛莉希雅笑吟吟地看著他。

沒有攻擊。

沒有敵意。

甚至還往他正在看的方向瞄了一眼。

「是在看蘇嗎?」

夜玉:「……嗯。」

「哦——」

愛莉希雅故意把尾音拖長。

「原來如此。」

夜玉看她。

「……」

愛莉希雅也看他。

幾秒後。

夜玉問:

「妳為什麼沒搞破壞?」

「……?」

這次輪到愛莉希雅愣住。

******

非常短暫。

接著。

少女笑了。

不是勉強。

也不是被揭穿秘密後的僵硬。

而是真的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為什麼我一定要搞破壞呀?」

夜玉:「……」

合理的反問。

但又完全不合理。

******

夜玉看著她。

「律者。」

空氣安靜了一瞬。

愛莉希雅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

夜玉也沒有擺出戰鬥姿勢。

兩人只是看著彼此。

最後。

愛莉希雅輕輕歪頭。

「你看得出來呀?」

「嗯。」

沒有否認。

沒有試探。

夜玉反而稍微停了一下。

「……哦。」

******

愛莉希雅笑得更開心了。

「可是你也沒有攻擊我呢。」

夜玉沒有回答。

「明明知道我是律者。」

「……」

「也沒有跑去告訴其他人。」

「……」

「為什麼呢?」

夜玉看向遠處。

醫療區裡。

蘇又走進下一間病房。

幾秒後。

夜玉才回答。

「妳沒做什麼。」

愛莉希雅安靜了一下。

******

很簡單。

簡單得甚至不像一個答案。

因為妳是律者。

所以我要殺妳。

這種邏輯對夜玉沒有意義。

他只看一件事。

妳做了什麼。

******

愛莉希雅看著他。

眼睛微微彎起。

這一次的笑容似乎和剛才有一點不一樣。

「這樣呀。」

她沒有追問。

也沒有解釋自己究竟是誰。

只是走到夜玉旁邊。

跟他一起看向遠處。

******

蘇還在醫療區工作。

夜玉看了一會兒。

愛莉希雅也看了一會兒。

然後少女忽然說:

「蘇是個很好的人哦。」

「……嗯。」

「凱文也是。」

「……」

「梅也是。」

「……」

「華也很可愛。」

「……」

愛莉希雅轉過頭。

笑著看他。

「大家都是很棒的人,對吧?」

夜玉沒有回答。

******

以前。

他不會去評價。

因為那意味著在意。

而在意是很麻煩的東西。

******

所以最後。

他只說:

「……不知道。」

愛莉希雅沒有失望。

「那就慢慢看吧♪」

******

夜玉轉頭看她。

少女已經站起來。

拍了拍裙擺。

「反正你不是很喜歡觀察嗎?」

「……」

「那就繼續看呀。」

她轉身。

走了幾步。

忽然回頭。

「不過——」

「一直躲那麼遠很辛苦吧?」

愛莉希雅笑了。

「下次可以靠近一點哦。」

******

夜玉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揮揮手。

離開。

******

很久以後。

夜玉才重新看向醫療區。

蘇仍然在那裡。

一間病房。

下一間。

再下一間。

******

夜玉忽然想起愛莉希雅剛才那句話。

慢慢看。

「……」

他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只是——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已經不再只是觀察「逐火之蛾」。

他開始觀察梅。

觀察凱文。

觀察華。

觀察蘇。

觀察梅比烏斯。

觀察維爾薇。

還有那個最奇怪的律者。

愛莉希雅。

******

夜玉拿出自己的資料。

在蘇的名字旁邊又補了一行。

「和凱文、梅是舊識。」

想了一下。

再寫。

「很固執。」

停頓。

最後又補上一句。

「醫生。」

這兩個字。

他沒有改。

******

至於愛莉希雅的那一頁。

夜玉看了很久。

原本上面寫著:

律者。

無明顯敵意。

無破壞行為。

原因不明。

她知道我在看她。

現在。

夜玉拿起筆。

在最下面加了一條。

「已接觸。」

再停了一下。

「依然很怪。」

收筆。

******

窗外。

逐火之蛾的燈依舊亮著。

而夜玉自己還沒有察覺——

愛莉希雅說的那句「靠近一點」。

他其實已經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