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老師
第135章 老師
距離那天下午的談話,已經過去了幾天。
黃金庭院的生活重新回到了原本的步調。
帕朵每天照常開店。
維爾薇的工房裡依舊三不五時傳出一些讓人很難判斷到底安不安全的動靜。
格蕾修抱著畫板到處尋找今天想畫的東西。
伊甸偶爾會在午後彈琴。
梅和梅比烏斯依然有做不完的研究。
至於夜玉——
前幾天那場原本只是從「帕朵現在算不算真正的商人」開始的談話,意外讓所有人知道了不少關於他的事情。
咒術師。
咒術高專。
特級。
教師。
還有他曾經教過的那些學生。
夜玉沒有真正打開自己的過去。
至少遠遠稱不上。
可是那扇一直緊閉的門,確實已經出現了一條縫。
而幾天後的今天。
另一個與「老師」有關的人,卻先被重新想起。
午後。
華一個人坐在窗邊。
她沒有修行。
沒有看書。
也沒有像平常一樣安靜地喝茶。
她只是低著頭。
手裡拿著一張已經有些年頭的照片。
照片保存得很好。
可時間依然在它上面留下了痕跡。
邊角已經微微泛黃。
表面也有一些很細的磨損。
照片裡的人很多。
而華的視線停留在其中一人身上。
一頭紅髮。
熟悉的身影。
熟悉到即使已經過去這麼久,她也不可能認錯。
卑彌呼。
第五小隊的隊長。
也是曾經教導華的人。
華安靜地看了很久。
沒有哭。
甚至沒有明顯悲傷的表情。
只是看著。
有些人離開太久以後,悲傷並不會永遠保持最初的形狀。
它會沉下去。
變成一種很安靜的東西。
平常不會碰。
也不代表忘了。
只是偶爾。
一張照片。
一個熟悉的名字。
一句曾經聽過的話。
就會讓那段時間重新浮上來。
華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照片。
她還記得。
自己曾經也只是普通的學生。
會打街機。
會和朋友相處。
會有自己原本的人生。
後來加入逐火之蛾。
加入第五小隊。
遇見卑彌呼。
被她教導。
被她照顧。
然後——
親眼看著那個人變成第七律者。
最後死在自己面前。
華:「……老師。」
很輕的一聲。
不是呼喚。
只是懷念。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沒有刻意隱藏。
所以華很快就察覺了。
愛莉希雅:「又在想她了嗎?」
華抬起頭。
愛莉希雅站在不遠處。
她的目光已經落到了那張照片上。
沒有詢問照片裡的人是誰。
也沒有露出任何陌生的神色。
因為她當然認得。
卑彌呼。
那個曾經率領第五小隊的隊長。
也是華生命裡非常重要的人。
愛莉希雅走過來,在華旁邊坐下。
華:「……嗯。」
愛莉希雅:「今天怎麼突然把照片拿出來了?」
華:「整理東西的時候看到了。」
愛莉希雅:「原來如此。」
她看了一眼照片。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平常那種故意逗人的狡黠。
只有很淡的懷念。
愛莉希雅:「好久了呢。」
華:「嗯。」
愛莉希雅:「但照片裡還是和以前一樣。」
華低下頭。
華:「照片不會變。」
愛莉希雅:「人記住的東西也不一定會變呀♪」
華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也沒有催她。
兩人就這樣坐了一會兒。
最後反而是華自己開口。
華:「我以前有一段時間,不太敢想她。」
愛莉希雅安靜地聽著。
華:「只要想到老師,就會想到第七律者。」
華:「想到最後那一天。」
華:「想到第五小隊。」
華:「也會想到……為什麼最後只有我活下來。」
愛莉希雅:「華。」
華:「我知道。」
她的聲音依舊很平靜。
華:「我現在知道。」
這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
她已經不再把所有人的死亡都當成自己活下來的罪。
也不再覺得自己必須用永遠無法結束的使命去償還那些生命。
那些心結並沒有像從來不存在一樣消失。
只是華已經能夠用不同的方式看待它們。
華:「只是偶爾還是會想她。」
愛莉希雅微微笑了一下。
愛莉希雅:「那就想呀。」
華看向她。
愛莉希雅:「想念一個重要的人,又不是什麼壞事。」
華:「……嗯。」
愛莉希雅:「而且如果卑彌呼知道妳現在還記得她——」
她稍微拖長聲音。
愛莉希雅:「我想,她應該不會生氣吧♪」
華幾乎立刻回答。
華:「不會。」
愛莉希雅:「這麼確定?」
華:「老師不是那種人。」
愛莉希雅笑了。
愛莉希雅:「嗯,我也這麼覺得。」
這一次。
華的嘴角也很輕地動了一下。
非常淡。
卻是真的笑了。
華重新看向照片。
華:「以前很多事情,我其實不明白。」
愛莉希雅:「嗯?」
華:「老師說過的一些話。」
華:「她做的一些事情。」
華:「當時只是聽著。」
華:「現在回頭看,才慢慢知道她為什麼會那樣做。」
愛莉希雅:「這大概就是學生長大以後才會發現的事情吧。」
華:「學生……」
愛莉希雅:「嗯。」
愛莉希雅輕輕靠著椅背。
愛莉希雅:「小時候總覺得老師知道很多事情。」
愛莉希雅:「好像什麼都有答案。」
愛莉希雅:「等自己真的走了很遠以後才會發現——」
她笑了一下。
愛莉希雅:「老師其實也是普通人呀。」
華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
卑彌呼不是什麼永遠不會犯錯的人。
不是永遠知道正確答案的人。
不是神。
她只是曾經站在華前面。
教她。
帶她。
保護她。
也會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會有自己的痛苦。
自己的選擇。
自己的結局。
但這些都不會讓她作為老師留給華的東西消失。
伊甸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伊甸:「或許正因如此,老師才會在學生的記憶裡留下那麼久。」
兩人回頭。
伊甸正端著茶走來。
她顯然已經聽見了一部分。
她沒有刻意避開卑彌呼的照片。
同樣沒有任何需要詢問身份的反應。
大家都知道。
至少這裡的人知道。
伊甸:「如果老師永遠正確,永遠完美,反而不像真正存在過的人。」
華:「……嗯。」
伊甸把茶放下。
伊甸:「真正會留下來的,往往不是那些最宏大的教導。」
伊甸:「反而可能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華看著照片。
她明白。
一句話。
一次訓練。
一次被糾正。
一次被保護。
甚至只是某天非常普通的相處。
當時不覺得重要。
多年以後卻依然記得。
蘇也在這時走了過來。
他沒有打斷。
只是等伊甸說完以後才開口。
蘇:「而且師生之間的影響,從來不只有一個方向。」
華抬起頭。
蘇:「老師教導學生。」
蘇:「學生同樣會改變老師。」
愛莉希雅:「學生教老師嗎?」
蘇:「不一定是直接教導。」
蘇笑了一下。
蘇:「可能只是一個學生,讓老師發現原本的方法並不適合所有人。」
蘇:「可能是一個學生,讓老師第一次重新思考自己相信的答案。」
蘇:「也可能是某個學生,讓老師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選擇站在講台前。」
華安靜了一會兒。
華:「所以老師也會記得學生。」
蘇:「我想是的。」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然後——
她想到了什麼。
那個笑容逐漸變得熟悉起來。
愛莉希雅:「說起來……」
華看向她。
愛莉希雅:「我們這裡不是剛好有一位老師嗎♪」
華愣了一下。
隨即明白。
夜玉。
幾天前。
他們才第一次真正知道夜玉曾經當過老師。
不是臨時教人一些東西。
不是單純帶著晚輩。
而是真正任職於咒術高專。
教導學生。
帶學生執行任務。
處理學生的問題。
看著他們成長。
而且——
最後教出了兩名特級。
華:「夜玉……」
愛莉希雅:「嗯哼♪」
伊甸:「前幾天我們似乎一直在問他的學生有多強。」
華回想了一下。
確實如此。
咒力量比夜玉更多。
複製。
咒言。
特級。
另一個學生甚至殺死了那場決戰的主要敵人,最後也成長到了特級的高度。
他們聽到的幾乎全都是——
那些學生後來變得多強。
可是。
華:「我們沒有問過他們以前是什麼樣子。」
蘇:「也沒有問過夜玉為什麼會這樣教他們。」
愛莉希雅:「更沒有問過——」
她笑著豎起一根手指。
愛莉希雅:「那些學生到底給夜玉留下了什麼。」
就在這時。
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
夜玉正好走了過來。
手裡拿著一小袋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點心。
他原本只是正常經過。
直到發現——
幾個人同時看向自己。
夜玉停下腳步。
夜玉:「……?」
愛莉希雅笑得非常漂亮。
愛莉希雅:「夜玉老師♪」
夜玉:「……」
夜玉看了她兩秒。
夜玉:「怎麼突然這樣叫?」
愛莉希雅:「因為你本來就是老師呀♪」
夜玉:「……也是。」
他走了過來。
這時才注意到華手裡的照片。
夜玉沒有直接湊過去看。
只看向華。
夜玉:「在聊以前的老師?」
華:「嗯。」
夜玉點了一下頭。
沒有多問。
華將照片輕輕放到桌上。
過了一會兒。
華:「夜玉。」
夜玉:「嗯?」
華:「你會想念以前的學生嗎?」
夜玉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抗拒。
只是這個問題似乎比他預想得更加直接。
但答案沒有讓他思考太久。
夜玉:「會啊。」
華抬起眼。
夜玉:「怎麼了?」
華:「只是剛才在想……」
她看了一眼照片。
華:「學生會記得自己的老師。」
華:「那老師是不是也會記得學生。」
夜玉:「會。」
回答依舊很自然。
夜玉:「至少我會。」
愛莉希雅:「每一個?」
夜玉:「教過的基本都記得。」
帕朵菲莉絲:「真的假的?」
夜玉回頭。
帕朵不知道什麼時候抱著罐頭從後面冒了出來。
丹朱也跟在旁邊。
夜玉:「妳們什麼時候來的?」
帕朵菲莉絲:「剛剛。」
丹朱:「從愛莉希雅喊『夜玉老師』的時候。」
夜玉:「……」
愛莉希雅:「很可愛的稱呼,不是嗎♪」
夜玉沒有接這句。
帕朵菲莉絲:「所以夜玉老大真的記得自己的學生?」
夜玉:「大部分。」
丹朱:「連誰上課最常睡覺都記得?」
夜玉:「這種不一定。」
丹朱:「原來六眼也有辦不到的事情。」
夜玉:「我又不會二十四小時盯著學生。」
丹朱:「也是。」
夜玉把手裡的點心放到桌上。
華看著他。
華:「前幾天你說,那個會使用『複製』的特級,是你的學生。」
夜玉:「嗯。」
華:「他剛開始就是特級嗎?」
夜玉:「不是。」
華:「那……」
她稍微停了一下。
華:「你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是什麼樣子?」
夜玉沒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整理應該從哪裡開始。
幾秒後。
夜玉:「……這個故事得從死刑開始講。」
「……」
丹朱:「等一下。」
夜玉:「嗯?」
丹朱:「為什麼你的學生故事第一句就是死刑?」
夜玉:「因為確實是從那裡開始。」
帕朵菲莉絲:「夜玉老大。」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你們咒術高專真的不是什麼奇怪的刑事機構嗎?」
夜玉:「不是。」
帕朵菲莉絲:「咱開始懷疑了。」
夜玉:「……」
這次夜玉沒有繼續辯解。
因為想想咒術界那些事情——
好像確實很難辯解。
夜玉拉開椅子坐下。
夜玉:「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甚至還不是正式的咒術師。」
華:「那為什麼會被判死刑?」
夜玉:「因為他身邊跟著一個特級過咒怨靈。」
空氣立刻安靜了一些。
前幾天的談話已經讓眾人理解了「特級」究竟意味著什麼。
帕朵菲莉絲:「等一下。」
帕朵菲莉絲:「本人還不是咒術師,身邊先跟了一個特級?」
夜玉:「對。」
丹朱:「這什麼開局?」
夜玉:「很糟糕的開局。」
華:「為什麼會有特級咒靈跟著他?」
夜玉沉默片刻。
夜玉:「因為那個存在,原本是一個人。」
眾人的神色慢慢變了。
夜玉:「他的青梅竹馬。」
伊甸:「青梅竹馬……」
夜玉:「嗯。」
夜玉:「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
夜玉:「互相喜歡。」
夜玉:「算是互相相戀的青梅竹馬。」
愛莉希雅安靜地聽著。
沒有插話。
夜玉:「後來那個女孩出了車禍。」
華的目光微微一沉。
夜玉:「死在他面前。」
沒有人說話。
尤其是華。
剛剛才看著一張故人的照片。
所以她比平常更加容易理解——
親眼看著一個對自己極其重要的人死去,到底會留下什麼。
夜玉:「可是她沒有正常離開。」
蘇:「成為了咒靈。」
夜玉:「一開始大家是這麼認為的。」
夜玉:「而且非常強。」
夜玉:「強到直接被列為特級。」
梅:「她本身具有特殊資質?」
夜玉:「不是。」
夜玉:「真正特殊的是那個學生。」
梅看向他。
夜玉:「只是這件事情一開始沒有人知道。」
夜玉:「所有人看到的只是——」
夜玉:「一個普通少年身邊,跟著一個無法控制的特級過咒怨靈。」
夜玉:「那個存在會保護他。」
夜玉:「會因為他受到威脅而攻擊別人。」
夜玉:「而且他自己根本控制不了。」
帕朵菲莉絲:「那……有點像式神?」
夜玉:「戰鬥表現上確實有點像。」
夜玉:「會跟在術師身邊。」
夜玉:「會出來戰鬥。」
夜玉:「會保護術師。」
夜玉:「所以只看形式的話,可以先理解成一個極端特殊的式神。」
夜玉:「但當時那個存在的本質不是式神。」
華:「因為她原本真的是人。」
夜玉:「對。」
華很快想到了幾天前那場談話。
死者。
執念。
咒力。
以及不能讓悼念變成過度執著的理由。
華:「是因為執念?」
夜玉看向她。
夜玉:「嗯。」
夜玉:「而且是非常極端的例子。」
梅:「所以是女孩死亡後,因為放不下那個學生而詛咒了他?」
夜玉:「不是。」
梅微微一怔。
夜玉:「反過來。」
夜玉:「真正下詛咒的人,是那個學生。」
帕朵菲莉絲:「他?」
夜玉:「嗯。」
夜玉:「而且不是故意的。」
夜玉:「他那時候甚至不知道什麼叫咒力。」
夜玉:「只是親眼看著自己最重要的人突然死在面前。」
夜玉:「接受不了。」
夜玉:「不希望她離開。」
夜玉:「而他的咒力量——」
帕朵菲莉絲:「比你還多。」
夜玉:「嗯。」
丹朱:「超級多。」
夜玉:「……」
丹朱:「也是你自己說的。」
夜玉:「我知道。」
夜玉繼續說下去。
夜玉:「總之,就是那種規模的咒力。」
夜玉:「在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的情況下。」
夜玉:「那句『不要離開』——」
夜玉:「真的把她留下來了。」
沒有人立刻說話。
華的手指不自覺碰了一下照片的邊緣。
不要離開。
多麼普通的願望。
普通到任何失去重要之人的人,大概都曾經想過。
如果能再見一次。
如果那個人還在。
如果那一天沒有發生。
可是當這份願望落到一個擁有龐大咒力的人身上。
它真的成為了詛咒。
愛莉希雅看了一眼華。
沒有說什麼。
夜玉也沒有把這件事情與華現在的照片聯繫起來。
他只是繼續講那個學生。
夜玉:「問題是,那個學生自己不知道。」
夜玉:「他只知道身邊有個會傷人的怪物。」
夜玉:「而且是因為自己才存在。」
伊甸:「所以他害怕她?」
夜玉:「不是。」
夜玉搖頭。
夜玉:「他怕自己害死別人。」
這一次。
蘇的神色變了。
夜玉:「他其實是個很善良的人。」
夜玉:「所以每次有人因為那個存在受傷,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怎麼利用這份力量。」
夜玉:「而是——」
夜玉:「如果自己不存在,是不是就不會有人受傷。」
華沉默。
她已經大概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夜玉:「所以咒術界判他死刑的時候。」
夜玉:「他沒有非常強烈地反抗。」
華:「因為他覺得自己死了比較好。」
夜玉:「對。」
伊甸:「他並不是真的想死。」
夜玉:「嗯。」
夜玉:「只是覺得自己的命,比其他人的安全便宜。」
這句話落下。
愛莉希雅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
夜玉:「我不太喜歡這種算法。」
梅:「所以你反對死刑。」
夜玉:「對。」
夜玉:「一個人擁有危險的力量。」
夜玉:「跟他是不是一個危險的人。」
夜玉:「完全是兩回事。」
華看著夜玉。
夜玉:「如果他真的主動利用那份力量去殺人,那是另外一件事。」
夜玉:「但他當時做的事情只是害怕。」
夜玉:「怕別人受傷。」
夜玉:「怕到最後連自己活著都覺得是一種錯。」
夜玉:「結果咒術界給他的答案是——」
夜玉:「既然你可能造成危險,那就先死。」
他稍微停頓。
夜玉:「我不喜歡這個答案。」
非常平靜。
甚至沒有明顯憤怒。
但誰都聽得出來。
這不是一句隨便的感想。
蘇:「所以你站到了學生前面。」
夜玉:「嗯。」
夜玉:「先把人保下來。」
夜玉:「讓他進高專。」
夜玉:「學咒力。」
夜玉:「學控制。」
夜玉:「跟其他學生相處。」
帕朵菲莉絲:「不是先讓他變強?」
夜玉:「他不缺力量。」
帕朵菲莉絲:「那缺什麼?」
夜玉想了一下。
夜玉:「活下去的理由吧。」
帕朵安靜了。
夜玉:「至少先讓他知道。」
夜玉:「他的人生不是只剩下『去死』這個選項。」
華低頭看了一眼照片。
不知道為什麼。
她忽然有點理解夜玉為什麼會成為老師。
不是因為他是最強。
也不是因為他能教出最強的學生。
而是因為當一個孩子看不見明天時——
至少有人站在旁邊告訴他。
先別急著結束。
愛莉希雅:「後來呢?」
夜玉:「後來知道真正下詛咒的人是他自己。」
夜玉:「最後成功解咒。」
華:「那個女孩呢?」
夜玉:「得到解放。」
華的肩膀幾乎看不出來地鬆了一點。
夜玉:「不過後來他的術式體系裡,依然保留了一個類似的存在。」
帕朵菲莉絲:「就是剛才說的式神?」
夜玉:「可以這麼理解。」
夜玉:「能協助戰鬥。」
夜玉:「也能作為他使用某些能力的重要媒介。」
梅:「但已經不是最初那個被詛咒留下的女孩。」
夜玉:「對。」
帕朵菲莉絲:「那就好……」
丹朱開始扳手指。
丹朱:「所以。」
丹朱:「剛認識的時候被判死刑。」
夜玉:「嗯。」
丹朱:「被你保下來。」
夜玉:「嗯。」
丹朱:「進高專。」
夜玉:「對。」
丹朱:「解咒。」
夜玉:「嗯。」
丹朱:「然後變成特級。」
夜玉:「對。」
丹朱:「咒力量比你還多。」
夜玉:「嗯。」
丹朱:「會複製。」
夜玉:「對。」
丹朱:「真打起來你自己都不敢保證一定贏。」
夜玉:「嗯。」
丹朱:「……」
夜玉:「?」
丹朱:「咒術界當初是不是差點把自己未來的一個超級戰力直接處理掉?」
夜玉:「我救他的時候又不知道他以後會變這麼強。」
華:「所以即使他後來沒有成為特級。」
夜玉:「我也會救。」
沒有遲疑。
夜玉:「他後來變成什麼樣,是他自己的事。」
夜玉:「我當時只是覺得——」
夜玉:「一個孩子不應該因為『可能』造成危險,就被提前結束人生。」
華看著他。
華:「那個學生改變過你嗎?」
夜玉稍微停了一下。
夜玉:「有吧。」
華:「什麼?」
夜玉:「讓我更確定一件事。」
華:「什麼?」
夜玉:「老師不是替學生決定人生的人。」
沒有人說話。
夜玉:「可以教。」
夜玉:「可以提醒。」
夜玉:「做錯了可以罵。」
夜玉:「真的闖禍也得負責。」
夜玉:「但不能因為老師比較強。」
夜玉:「不能因為老師活得比較久。」
夜玉:「也不能因為老師覺得自己的答案比較正確。」
夜玉:「就直接替學生決定——」
夜玉:「你以後應該成為什麼人。」
蘇微微笑了。
蘇:「看來學生確實也會教老師。」
夜玉:「……大概吧。」
帕朵菲莉絲:「不過聽起來,夜玉老大的學生好像都很麻煩。」
夜玉:「也沒有都——」
帕朵菲莉絲:「第一個故事開頭就是死刑耶。」
夜玉:「……」
丹朱:「還沒正式入學就先被判死刑。」
夜玉:「……」
帕朵菲莉絲:「這已經很難超越了吧?」
夜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夜玉:「後來還有一個。」
「……」
帕朵菲莉絲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丹朱也停住了。
華抬起頭。
帕朵菲莉絲:「……還有?」
夜玉:「嗯。」
夜玉:「後來還有一個學生也被判過死刑。」
丹朱:「又是你的學生?!」
夜玉:「對。」
帕朵菲莉絲:「夜玉老大。」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你到底教了些什麼人啊?」
夜玉:「……」
夜玉沒有回答。
不是不高興。
只是單純不知道這句到底該怎麼接。
華反而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華:「也是因為力量失控?」
夜玉:「不太一樣。」
華:「怎麼不一樣?」
夜玉:「第一個是身邊存在無法控制的特級危險存在。」
夜玉:「第二個……」
他稍微停了一下。
夜玉:「吃了東西。」
「……」
丹朱:「吃了東西?」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吃什麼東西可以吃到被判死刑?」
夜玉:「詛咒之王的手指。」
「……」
帕朵菲莉絲:「蛤?」
夜玉:「詛咒之王的手指。」
丹朱:「你為什麼可以這麼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夜玉:「因為真的就是手指。」
帕朵菲莉絲:「重點不是它是不是手指吧!」
華:「為什麼要吃?」
夜玉:「救人。」
氣氛稍微一變。
夜玉:「當時有人被咒靈襲擊。」
夜玉:「那根手指本身又會吸引咒靈。」
夜玉:「他那時候不會使用咒力。」
夜玉:「普通攻擊很難真正傷到咒靈。」
夜玉:「所以最後。」
夜玉抬起一根手指。
夜玉:「吞了。」
丹朱:「太亂來了。」
夜玉:「嗯。」
丹朱:「你不要直接承認啊。」
夜玉:「確實很亂來。」
華:「吞下去以後呢?」
夜玉:「詛咒之王受肉。」
梅的目光立刻變得認真。
梅:「成功寄宿?」
夜玉:「對。」
梅:「原本的人格?」
夜玉:「還在。」
梅:「……」
夜玉:「而且能把身體控制權搶回來。」
梅比烏斯的眼睛明顯亮了。
梅比烏斯:「能壓制寄宿在體內的詛咒之王?」
夜玉:「嗯。」
梅比烏斯:「我——」
夜玉:「不要。」
梅比烏斯:「我還沒說完。」
夜玉:「不要。」
維爾薇笑出了聲。
帕朵菲莉絲:「所以因為體內有詛咒之王,就被判死刑?」
夜玉:「對。」
華:「即使本人能壓制?」
夜玉:「對。」
華皺眉。
夜玉:「不過他的情況跟前一個學生不一樣。」
蘇:「死刑沒有直接被取消。」
夜玉:「嗯。」
夜玉:「延期。」
梅:「為了什麼?」
夜玉:「詛咒之王留下的手指不只一根。」
夜玉:「那些都是非常危險的特級咒物。」
夜玉:「一般方式又幾乎無法徹底破壞。」
梅很快明白。
梅:「所以利用容器。」
夜玉:「對。」
夜玉:「既然他可以吞。」
夜玉:「也可以壓制。」
夜玉:「那就讓他把剩下的手指全部吃掉。」
帕朵菲莉絲:「全部?!」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然後?」
夜玉:「再處死。」
「……」
帕朵菲莉絲:「這是什麼鬼計畫?!」
夜玉:「咒術界的方案。」
丹朱:「你們咒術界真的有病吧!」
夜玉:「我前幾天說過了。」
丹朱:「什麼?」
夜玉:「咒術師基本上就是一群神經病。」
「……」
丹朱:「這句居然接回來了?!」
愛莉希雅終於笑出了聲。
華嘴角也極輕地動了一下。
但她很快重新看向夜玉。
華:「那個學生知道最後還是會死?」
夜玉:「知道。」
華:「還是接受?」
夜玉:「嗯。」
華:「為什麼?」
夜玉想了一下。
夜玉:「他那時候很在意一件事。」
蘇:「什麼?」
夜玉:「正確的死亡。」
四個字。
讓華安靜下來。
夜玉:「他一直在想,人應該怎麼死。」
夜玉:「覺得如果最後能幫到很多人。」
夜玉:「能讓自己的死亡有意義。」
夜玉:「那或許就算是正確的死亡。」
伊甸:「所以他一直在思考自己的結局。」
夜玉:「嗯。」
夜玉:「甚至比怎麼活還常想。」
華:「你不認同。」
夜玉:「不太喜歡。」
夜玉停頓片刻。
夜玉:「一個十幾歲的學生。」
夜玉:「每天一直想自己最後要怎麼死才算正確。」
夜玉:「這不是學生應該一直想的事情。」
蘇:「所以你沒有告訴他,什麼才是正確的死亡。」
夜玉:「沒有。」
蘇:「只是希望他先活。」
夜玉:「嗯。」
夜玉:「先活。」
夜玉:「多認識幾個人。」
夜玉:「多遇到一些事情。」
夜玉:「多活幾年。」
夜玉:「想法會變。」
夜玉:「答案也會變。」
華靜靜地看著他。
夜玉:「至少別在十幾歲的時候,就先把自己一輩子的結局寫完。」
窗外很安靜。
華低頭。
看向照片中的卑彌呼。
忽然之間。
她覺得今天這個話題,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離開過。
老師。
學生。
老師會留給學生一些東西。
學生也會留給老師一些東西。
有時候是知識。
有時候是選擇。
有時候甚至只是——
讓另一個人多看見一種活法。
華:「所以你兩次都站在了學生和死刑之間。」
夜玉:「嗯。」
華:「原因完全不同。」
夜玉:「對。」
華:「但你做了差不多的事情。」
夜玉安靜了一會兒。
夜玉:「因為有件事情沒變。」
華:「什麼?」
夜玉:「不能因為一個孩子身上存在危險。」
夜玉:「就把『他應該死』當成唯一答案。」
沒有人接話。
夜玉:「老師不是替學生決定人生的人。」
夜玉:「如果學生做錯了,就告訴他哪裡錯。」
夜玉:「力量控制不好,就教他控制。」
夜玉:「不知道該怎麼走,就陪他找。」
夜玉:「如果真的犯了錯,也得讓他自己承擔。」
夜玉:「但是——」
夜玉停了一下。
夜玉:「如果整個世界只是因為害怕他將來可能變成什麼。」
夜玉:「就想提前替他把人生結束掉。」
夜玉:「那老師至少得先幫學生把選擇留下來。」
華沒有說話。
只是再次看向照片。
照片裡的卑彌呼仍然停留在那個時候。
不會再長大。
不會再改變。
也不會知道五萬年以後的華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是華忽然覺得——
或許老師真正留給學生的東西,本來就不需要老師親眼看到結果。
卑彌呼不會知道。
自己曾經教導過的那個少女,究竟走了多遠。
夜玉也不可能預先知道。
那兩個曾經被判處死刑的孩子,最後究竟會走到哪裡。
老師能做的。
有時候只是把學生送到下一段路前。
剩下的路。
讓他自己走。
華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邊緣。
這一次。
她想起卑彌呼時。
最先浮現的已經不是第七律者。
不是最後的死亡。
而是很久以前。
那個還會站在自己面前。
叫她名字的人。
華:「……老師。」
聲音依舊很輕。
但這一次。
只是懷念。
不是愧疚。
而坐在另一邊的夜玉並不知道華此刻具體想到了什麼。
他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
一如照片中的卑彌呼也不會知道——
很多年後。
自己的學生依然記得自己。
老師會留在學生身上。
學生也會留在老師身上。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師生。
不是誰永遠帶著誰往前走。
而是有一天。
即使兩個人已經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曾經從對方那裡得到的東西。
依然會陪著自己。
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