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帳
第142章 帳
「我們是最強的。」
那句話在黃金庭院裡留下的餘韻,比夜玉自己預想得還要久。
至少到了第二天。
丹朱顯然還沒有完全放過這件事。
早餐時間才剛過沒多久,夜玉坐在窗邊喝著咖啡,丹朱便又搬了一張椅子過來。
夜玉看了她一眼。
丹朱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幾秒。
夜玉:「……怎麼了?」
丹朱:「我還有問題。」
夜玉:「昨天不是問很多了嗎?」
丹朱:「昨天是昨天。」
夜玉:「……」
丹朱:「而且你昨天講到一半。」
夜玉:「哪裡一半?」
丹朱:「你們出任務啊。」
丹朱理所當然地說著。
丹朱:「你只講了你們會打架。」
夜玉:「我們不是每天都在打架。」
丹朱:「可是你昨天自己說經常。」
夜玉:「經常跟每天是兩回事。」
丹朱:「那你們平常到底在做什麼?」
夜玉:「上課。」
丹朱:「……」
夜玉:「?」
丹朱:「好普通。」
夜玉:「學生不上課要做什麼?」
丹朱:「可是你們是特級。」
夜玉:「特級也要上課。」
丹朱:「兩個特級咒術師坐在教室裡上課?」
夜玉:「嗯。」
丹朱:「……」
帕朵菲莉絲原本正坐在不遠處清點昨天沒有算完的東西。
聽到這裡,她也忍不住抬起頭。
帕朵菲莉絲:「咱突然有點想看。」
夜玉:「看什麼?」
帕朵菲莉絲:「兩個特級老老實實坐在教室裡。」
夜玉:「也沒有多老實。」
帕朵菲莉絲:「咱就知道。」
夜玉:「……」
丹朱:「所以你們班有多少人?」
夜玉:「三個。」
丹朱:「……多少?」
夜玉:「三個。」
丹朱:「一個班?」
夜玉:「一個班。」
帕朵菲莉絲:「等等等等。」
帕朵菲莉絲放下手裡的東西。
帕朵菲莉絲:「你們那叫班?」
夜玉:「學校說是。」
丹朱:「三個人也能叫一個班?」
夜玉:「咒術師本來就少。」
丹朱:「所以你們平常上課,就是三個學生坐在下面?」
夜玉:「對。」
帕朵菲莉絲:「其中兩個還是特級?」
夜玉:「嗯。」
丹朱:「……」
丹朱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麼昨天夜玉說夜蛾老師應該覺得他們很有問題了。
三個學生。
其中兩個是特級。
而且那兩個還會私底下因為體術對練輸贏不服氣,一場接著一場繼續打。
丹朱:「你們老師好辛苦。」
夜玉:「確實。」
丹朱:「所以除了上課?」
夜玉:「訓練。」
丹朱:「還有?」
夜玉:「出任務。」
丹朱:「學生真的要出?」
夜玉:「真的。」
這一點,前幾天大家其實已經聽夜玉提過。
只是當時重點放在咒術師的死亡率以及學生也會被派出去這件事上,並沒有仔細談咒術界究竟怎麼安排任務。
今天丹朱顯然打算問到底。
丹朱:「那任務怎麼來?」
夜玉:「先有人發現異常。」
丹朱:「誰?」
夜玉:「不一定。」
夜玉放下咖啡。
夜玉:「咒術界有一類人叫『窗』。」
丹朱:「窗?」
帕朵菲莉絲:「這職業名字聽起來怎麼像建材?」
夜玉:「……不是那個窗。」
蘇也稍微側過身。
蘇:「負責觀測?」
夜玉:「差不多。」
夜玉:「他們通常沒有足以正面祓除咒靈的戰鬥能力,但是能看見咒靈。」
夜玉:「主要負責監視各地。」
夜玉:「發現咒靈、殘穢或者異常事件以後,把情報往上報。」
華:「再依照情報判斷咒靈等級?」
夜玉:「對。」
梅:「之後才分派適合等級的咒術師。」
夜玉:「正常流程是這樣。」
梅很快抓住了那個詞。
梅:「正常流程?」
夜玉:「嗯。」
丹朱:「為什麼特別強調正常?」
夜玉:「因為情報不一定準。」
丹朱:「……」
帕朵菲莉絲:「咱開始有不好的預感了。」
夜玉:「很正常。」
帕朵菲莉絲:「不是,你不要每次都用『很正常』把奇怪的東西帶過去。」
夜玉:「可是確實很常發生。」
丹朱:「會差多少?」
夜玉:「都有。」
丹朱:「比如?」
夜玉:「情報說四級。」
夜玉:「現場三級。」
丹朱:「還好?」
夜玉:「情報說三級。」
夜玉:「現場二級。」
丹朱:「開始不好了。」
夜玉:「情報說二級。」
夜玉:「現場一級。」
丹朱:「等等。」
夜玉:「嗯?」
丹朱:「你們那個分級差一級,不是會差很多嗎?」
夜玉:「對。」
丹朱:「那還叫情報?」
夜玉:「所以我說不一定準。」
帕朵菲莉絲:「那萬一再差更多呢?」
夜玉:「有。」
回答得很快。
卻也正是在這一刻。
夜玉原本還算輕鬆的語氣,出現了一點極小的停頓。
真的只有一點。
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著他,幾乎不會注意。
他垂下眼。
視線落在咖啡表面。
某個很久以前的畫面,毫無預兆地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一張很年輕的臉。
很開朗。
說話總是帶著一股莫名的朝氣。
然後——
沒有回來。
夜玉:「……以前有個後輩。」
丹朱原本還想繼續問。
聲音卻不自覺停了。
夜玉:「就是因為任務情報出了問題。」
很平。
和平常差不多。
夜玉:「原本不該是那個等級的任務。」
窗外的光落在杯沿。
夜玉的手指沒有動。
夜玉:「最後沒回來。」
沒有人立刻接話。
夜玉也沒有繼續。
沒有名字。
沒有那個人的長相。
沒有任務地點。
沒有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更沒有說那件事後來又改變了多少人。
只是一句。
沒回來。
蘇靜靜看著夜玉。
伊甸原本放在杯旁的手停了一瞬。
阿波尼亞沒有出聲。
華也只是抬起眼。
真正能察覺的人,察覺到了。
夜玉的情緒確實沉下去了一點。
不是崩塌。
甚至談不上明顯的悲傷。
更像走路時踩到了一塊早已知道存在的舊傷。
疼了一下。
於是停了一瞬。
僅此而已。
夜玉很快抬起頭。
夜玉:「……不過那是另一件事。」
他拿起咖啡。
喝了一口。
夜玉:「剛才講到哪了?」
丹朱張了張嘴。
還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便很自然地接了進來。
愛莉希雅:「是在說咒術師出任務之前,究竟是誰負責準備這些東西吧♪」
夜玉看向她。
愛莉希雅只是笑著。
沒有問。
夜玉:「……對。」
夜玉:「任務。」
話題就這樣繼續了。
沒有誰說「你還好嗎」。
也沒有誰突然露出憐憫的表情。
更沒有人追問那個後輩是誰。
因為有時候。
讓一個人順利把話題往前帶。
本身就是一種體貼。
帕朵菲莉絲難得沒有插科打諢。
直到夜玉重新開口。
夜玉:「除了『窗』以外,還有輔助監督。」
帕朵菲莉絲這才重新抬頭。
丹朱:「這又是做什麼的?」
夜玉:「很多。」
夜玉:「接送咒術師。」
丹朱:「司機?」
夜玉:「不只。」
夜玉:「傳達任務。」
夜玉:「整理情報。」
夜玉:「協調現場。」
夜玉:「疏散普通人。」
夜玉:「必要的時候負責跟外界溝通。」
夜玉:「還有設置『帳』。」
維爾薇的視線立刻移了過來。
維爾薇:「帳?」
夜玉:「結界的一種。」
維爾薇:「哦?」
夜玉看見她的表情。
沉默了一下。
夜玉:「……妳是不是有興趣?」
維爾薇:「當然。」
梅比烏斯:「我也有。」
夜玉:「我突然不太想講了。」
維爾薇:「來不及了。」
夜玉:「……」
剛才那一點幾乎無法察覺的低落。
就這樣被新的麻煩蓋了過去。
丹朱:「所以帳是領域?」
夜玉:「不是。」
夜玉:「領域是領域。」
夜玉:「帳比較接近結界術的應用。」
華:「用途是隔離戰場?」
夜玉:「這是其中之一。」
夜玉站起來。
走到庭院比較空曠的位置。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逐漸被吸引過去。
夜玉抬起手。
咒力緩緩流動。
夜玉:「最基本的帳,可以把一定範圍從外界隔離。」
夜玉:「降低普通人發現咒術事件的可能。」
丹朱:「可以直接示範?」
夜玉:「可以。」
夜玉抬起頭。
聲音平靜地響起。
夜玉:「由暗而生。」
夜玉:「比黑更黑。」
夜玉:「污濁殘穢。」
夜玉:「皆盡祓禊。」
咒力向上升起。
下一刻。
天空暗了。
不是夜晚降臨。
而是一層巨大的黑色結界自上方展開。
如同漆黑的水幕。
從高處緩緩向四周垂落。
原本明亮的陽光被隔絕。
黃金庭院的一小片區域,瞬間被籠罩在黑暗之中。
丹朱抬起頭。
丹朱:「哇……」
帕朵菲莉絲:「等等。」
帕朵菲莉絲:「咱怎麼有種被關起來的感覺?」
夜玉:「心理作用。」
帕朵菲莉絲:「真的?」
夜玉:「大概。」
帕朵菲莉絲:「什麼叫大概!」
維爾薇已經走到了帳的邊緣。
伸手。
觸碰。
感受。
觀察。
夜玉看到這個動作。
夜玉:「普通的帳沒什麼好研究的。」
維爾薇:「普通?」
夜玉:「……」
維爾薇回頭。
維爾薇:「也就是說還有不普通的。」
夜玉:「有。」
梅比烏斯:「例如?」
夜玉:「可以附加條件。」
梅比烏斯的眼神亮了。
夜玉立刻知道自己說多了。
梅比烏斯:「什麼條件?」
夜玉:「很多。」
維爾薇:「指定某種人不能進?」
夜玉:「可以。」
維爾薇:「指定某種人不能出去?」
夜玉:「可以。」
梅比烏斯:「只允許具有特定特徵的個體通過?」
夜玉:「理論上可以。」
維爾薇:「強化內部?」
夜玉:「可以設計。」
梅比烏斯:「交換內外強度?」
夜玉:「……可以。」
維爾薇:「犧牲對內防禦,強化對外阻隔?」
夜玉:「對。」
梅比烏斯:「反過來?」
夜玉:「也可以。」
維爾薇與梅比烏斯同時安靜。
夜玉看著她們。
一秒。
兩秒。
夜玉:「我先說。」
夜玉:「不要拿黃金庭院做實驗。」
維爾薇:「你怎麼會這樣想?」
夜玉:「因為我認識妳們。」
梅比烏斯:「真失禮。」
夜玉:「……」
丹朱忍不住笑出來。
帕朵菲莉絲則迅速舉手。
帕朵菲莉絲:「咱有問題!」
夜玉:「說。」
帕朵菲莉絲:「能不能設一個『只有付錢的人才能進』的帳?」
夜玉:「……」
帕朵菲莉絲:「可以嗎?」
夜玉:「妳想做什麼?」
帕朵菲莉絲:「收門票啊。」
夜玉:「不行。」
帕朵菲莉絲:「為什麼!」
夜玉:「我不是說技術上不行。」
帕朵菲莉絲:「那就是可以!」
夜玉:「……」
帕朵菲莉絲已經開始思考。
帕朵菲莉絲:「如果咱在萬事屋門口設一個——」
夜玉:「我不幫妳。」
帕朵菲莉絲:「夜玉老闆——」
夜玉:「不幫。」
帕朵菲莉絲:「分你一成。」
夜玉:「不要。」
帕朵菲莉絲:「兩成。」
夜玉:「不是錢的問題。」
帕朵菲莉絲:「三成!」
夜玉:「……」
蒼玄:「她開始競標了。」
丹朱:「而且對方根本沒有要賣。」
華低下頭。
日記裡又多了一行。
「帕朵試圖用三成收益收買夜玉設置收費結界。」
想了想。
又補。
「失敗。」
帕朵菲莉絲:「華姐!」
華:「嗯?」
帕朵菲莉絲:「妳是不是又在寫咱!」
華:「嗯。」
帕朵菲莉絲:「為什麼!」
華:「今天也值得記。」
帕朵菲莉絲:「這種事情不用記啦!」
庭院裡重新熱鬧起來。
而科斯魔坐在稍遠的地方。
從頭到尾。
他都沒有參與關於「帳」的討論。
他的注意力還停在稍早以前。
那一句——
「最後沒回來。」
昨天。
他知道了夜玉曾經沒能救下摯友。
也知道了夜玉的姐姐已經死去。
今天。
他又知道。
原來還有一個後輩。
科斯魔以前總覺得。
真正的英雄應該把所有人都救下來。
夜玉卻一次又一次告訴他。
不是用道理。
而是用自己的人生。
沒有任何人能做到。
可是奇怪的是。
知道這些以後。
科斯魔並沒有覺得夜玉變得比較不像英雄。
反而——
那個曾經被他放得太高、太遠的形象。
變成了一個真正的人。
會輸。
會後悔。
會失去。
會在提到某個後輩時,聲音短暫地停一下。
然後。
繼續往下講。
格蕾修忽然碰了碰他的手臂。
科斯魔低頭。
格蕾修把畫板轉過來。
畫面上。
一片巨大的黑色半透明穹幕覆蓋著黃金庭院。
裡面站著很多小小的人。
其中帕朵正抱著一個寫著「門票」的箱子。
夜玉站在旁邊。
臉上被格蕾修畫了一個很小的省略號。
科斯魔:「……」
格蕾修:「像嗎?」
科斯魔看了一會兒。
科斯魔:「像。」
格蕾修:「嗯。」
遠處。
夜玉正在阻止維爾薇繼續研究帳的結構。
維爾薇:「最後一個問題。」
夜玉:「妳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維爾薇:「這次真的是最後一個。」
夜玉:「……問。」
維爾薇:「如果在帳的基礎上,再疊加第二層——」
夜玉:「我就知道。」
梅比烏斯:「我也有一個。」
夜玉:「妳等一下。」
梅比烏斯:「為什麼?」
夜玉:「一個一個來。」
丹朱:「你還真的回答啊?」
夜玉:「不然她們會一直問。」
丹朱:「你可以不回答。」
夜玉:「那她們會自己試。」
丹朱想了一下。
丹朱:「……你回答吧。」
夜玉:「對吧。」
笑聲再次響起。
窗外的黑色帳幕仍然覆蓋著庭院。
而那段短暫出現的往事。
沒有被任何人重新提起。
沒有名字。
沒有追問。
只是靜靜地留在了那幾秒鐘裡。
夜玉也沒有忘記。
只是現在的他。
已經能在想起那個沒有回來的後輩之後——
繼續回答下一個問題。
繼續阻止維爾薇亂改結界。
繼續拒絕帕朵的三成分潤。
繼續坐在這個吵吵鬧鬧的黃金庭院裡。
記得過去。
然後。
活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