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維爾薇 其一
第148章 維爾薇 其一
黃金庭院的地下工房，在凌晨三點十七分亮著燈。
這本身其實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事情。
因為那是維爾薇的工房。
如果有人告訴帕朵菲莉絲，那裡凌晨三點十七分不僅亮著燈，而且正在傳出切割金屬的聲音，她大概只會翻個身，把罐頭抱得更緊一點。
如果再告訴她裡面偶爾還會爆出火花——
她甚至可能覺得今晚挺安靜的。
真正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維爾薇今天沒有在製造任何新東西。
巨大的工作臺中央，攤著一張黃金庭院的結構圖。
不是建築圖。
至少不只是。
能源。
通風。
供水。
緊急照明。
醫療區域。
工房。
居住區。
儲備倉庫。
維修通道。
逃生路線。
每一層都被不同顏色的線重新標記過。
旁邊還有一疊又一疊計算紙。
第一份。
主能源系統失效。
第二份。
備用能源失效。
第三份。
兩套能源同時失效。
第四份。
外部能源無法接入。
第五份。
局部結構崩塌。
第六份。
內部出現敵對個體。
第七份。
通訊完全中斷。
第八份。
多人同時失去行動能力。
第九份。
醫療區域不可使用。
第十份。
儲備物資遭污染。
……
紙堆越疊越高。
而那還不是全部。
最右側。
還有一本厚得異常的黑色冊子。
封面只有兩個字。
——備案。
維爾薇站在工作臺前。
沒有魔術師誇張的笑容。
沒有觀眾。
也沒有掌聲。
她只是低著頭，在第六十三頁重新修改一條線路。
鉛筆劃過紙面。
停下。
擦掉。
重新計算。
再畫一次。
三分鐘後。
她又擦掉。
維爾薇：「不行。」
維爾薇：「如果第二層與第四層同時失去供能，這裡會變成單點故障。」
她重新拉出一條線。
維爾薇：「那就增加第三套獨立供能。」
筆尖停住。
維爾薇：「……不。」
維爾薇：「第三套也可能被一起破壞。」
再加一套。
然後——
她忽然停下。
因為工房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夜玉靠在門邊。
手裡拿著一杯水。
兩個人對視。
維爾薇：「……」
夜玉：「……」
維爾薇：「你走路沒有聲音嗎？」
夜玉：「有。」
維爾薇：「那我怎麼沒聽見？」
夜玉：「妳太專心。」
維爾薇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三點二十一分。
再看夜玉。
維爾薇：「所以你凌晨三點不睡覺，跑來我的工房做什麼？」
夜玉：「喝水。」
維爾薇：「我的工房沒有飲水機。」
夜玉：「我知道。」
維爾薇：「……」
夜玉：「路過。」
維爾薇：「你住的地方跟這裡差兩層。」
夜玉：「繞路。」
維爾薇盯著他。
夜玉面不改色。
最後。
維爾薇笑了。
那個熟悉的、帶著一點表演性質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
維爾薇：「好吧好吧。」
維爾薇：「既然連我們神秘的六眼先生都特地繞了兩層樓來參觀，那就讓本世紀最偉大的工程師——」
夜玉：「妳多久沒睡？」
維爾薇：「……」
開場白斷了。
夜玉：「昨天晚上也在這裡吧。」
維爾薇：「那是昨天。」
夜玉：「前天？」
維爾薇：「……」
夜玉：「大前天？」
維爾薇：「六階堂夜玉。」
夜玉：「嗯。」
維爾薇：「你這個人很不懂得配合表演。」
夜玉：「有人跟我說過。」
維爾薇：「我開始理解她了。」
夜玉走進工房。
他沒有去碰任何東西。
只是掃了一眼工作臺。
六眼很快便把那些圖紙上的資訊收進視野。
然後——
夜玉的目光停在那本黑色冊子上。
維爾薇注意到了。
她隨手把冊子合起來。
維爾薇：「商業機密。」
夜玉：「喔。」
維爾薇：「不問？」
夜玉：「妳都說商業機密了。」
維爾薇：「……」
維爾薇反而有些不習慣。
她原本都已經準備好下一句了。
結果沒有用上。
夜玉走到工作臺另一側。
夜玉：「這是黃金庭院？」
維爾薇：「正確。」
夜玉：「要改建？」
維爾薇：「升級。」
夜玉：「現在有問題？」
維爾薇：「現在沒有。」
夜玉：「那為什麼升級？」
維爾薇像是聽見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維爾薇：「因為以後可能有。」
夜玉：「哪裡？」
維爾薇：「哪裡都有。」
她把其中一張圖抽出來。
表演的語氣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工程師說明設計時特有的快速與精確。
維爾薇：「現在的主供能很穩定。」
維爾薇：「但如果外部受到足以破壞主要結構的攻擊，東區與中央區域的能源線路可能同時斷裂。」
她抽出第二張。
維爾薇：「所以我把備用能源拆成三個獨立模組。」
第三張。
維爾薇：「可是如果敵人知道我們的結構，三個模組仍然可能被一次處理。」
第四張。
維爾薇：「所以還需要完全不接入主系統的第四套。」
第五張。
維爾薇：「然後是通訊。」
第六張。
維爾薇：「醫療。」
第七張。
維爾薇：「食物。」
第八張。
維爾薇：「如果有人從內部破壞。」
第九張。
維爾薇：「如果出現精神干涉。」
第十張。
維爾薇：「如果空間本身遭到封鎖。」
一張。
又一張。
夜玉沒有打斷。
直到工作臺重新被紙覆滿。
夜玉：「還有嗎？」
維爾薇：「當然。」
她指向旁邊另一疊。
維爾薇：「這裡只是A類。」
夜玉：「……」
維爾薇：「B類是人員失能。」
維爾薇：「C類是外部入侵。」
維爾薇：「D類是環境異常。」
維爾薇：「E類是能源系統。」
維爾薇：「F類是我還沒分類完的。」
夜玉：「F類有多少？」
維爾薇：「一百七十三項。」
夜玉：「……」
維爾薇：「怎麼？」
夜玉：「沒事。」
維爾薇：「你剛才明明有話。」
夜玉：「我在想妳是不是把世界末日拆成表格了。」
維爾薇：「工程師的基本素養。」
夜玉：「喔。」
維爾薇：「不要『喔』。」
夜玉：「嗯。」
維爾薇：「也不要『嗯』！」
夜玉看著她。
維爾薇也看著他。
幾秒後。
她自己先笑了。
維爾薇：「算了。」
維爾薇重新拿起筆。
夜玉卻沒有離開。
鉛筆又在紙面上移動了十幾秒。
維爾薇：「你還有事？」
夜玉：「沒有。」
維爾薇：「那你站在這裡幹嘛？」
夜玉：「看。」
維爾薇：「看什麼？」
夜玉：「妳什麼時候停。」
筆尖停住。
只有一下。
下一秒，又繼續。
維爾薇：「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夜玉：「為什麼？」
維爾薇：「因為還沒做完。」
夜玉：「什麼時候做完？」
維爾薇：「所有風險排除之後。」
夜玉：「所有？」
維爾薇：「所有。」
夜玉：「不可能吧。」
這次。
筆真的停了。
維爾薇慢慢抬起頭。
夜玉的語氣沒有挑釁。
只是單純陳述。
夜玉：「所有風險不可能排除。」
維爾薇：「所以才要盡可能接近。」
夜玉：「接近多少？」
維爾薇：「越多越好。」
夜玉：「九成？」
維爾薇：「不夠。」
夜玉：「九成九？」
維爾薇：「還能再提高。」
夜玉：「九成九九？」
維爾薇：「那就去找剩下的零點零一。」
夜玉：「找到了呢？」
維爾薇：「處理掉。」
夜玉：「然後？」
維爾薇：「找下一個。」
夜玉：「然後？」
維爾薇沒有回答。
夜玉也沒有再問。
工房裡只剩設備運作的低鳴。
那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已經在這裡了。
沒有然後。
因為永遠會有下一個。
只要還存在一個可能。
維爾薇就會去找。
找到以後，做一個備案。
備案本身可能失效。
那就替備案再準備備案。
第二層也可能失效。
於是第三層。
第四層。
第五層。
永遠可以再往下。
維爾薇把鉛筆放下。
維爾薇：「你想說我在做無用功？」
夜玉：「沒有。」
維爾薇：「那你想說什麼？」
夜玉：「這些有用。」
維爾薇一怔。
夜玉拿起最上面那張能源配置圖。
夜玉：「至少這個很好。」
夜玉：「三個區域完全分離，就算一邊被破壞也不會拖垮另外兩邊。」
又拿起通訊備案。
夜玉：「這個也有用。」
夜玉：「如果主要通訊失效，確實需要獨立方式。」
再一張。
夜玉：「醫療區分流也合理。」
維爾薇：「……」
夜玉把紙放回去。
夜玉：「我沒有覺得準備備案有問題。」
維爾薇：「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夜玉看向她。
夜玉：「妳為什麼要一個人做？」
維爾薇沒有回答。
夜玉：「梅知道嗎？」
維爾薇：「沒必要。」
夜玉：「凱文？」
維爾薇：「他有他的事。」
夜玉：「蘇？」
維爾薇：「恆沙已經夠累了。」
夜玉：「愛莉西亞？」
維爾薇：「她會跑來叫我休息。」
夜玉：「所以沒告訴她。」
維爾薇：「……」
夜玉：「梅比烏斯？」
維爾薇：「你想讓黃金庭院多一百七十三個實驗區嗎？」
夜玉：「有道理。」
維爾薇：「對吧？」
夜玉：「但還是沒回答。」
維爾薇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
夜玉：「為什麼一定要妳一個人做？」
維爾薇：「因為我做得到。」
回答快得沒有任何停頓。
夜玉：「喔。」
維爾薇：「……」
夜玉：「還有呢？」
維爾薇：「什麼還有？」
夜玉：「做得到，跟一定要自己做，是兩件事。」
維爾薇沒有說話。
夜玉：「梅也做得到很多事。」
夜玉：「蘇也是。」
夜玉：「凱文也是。」
夜玉：「我也可以。」
維爾薇：「所以呢？」
夜玉：「所以為什麼是妳？」
維爾薇：「因為這是我擅長的。」
夜玉：「還有呢？」
維爾薇：「因為我可以把所有可能性拆開。」
夜玉：「還有呢？」
維爾薇：「因為我有足夠的人格去分工。」
夜玉：「還有呢？」
維爾薇：「六階堂夜玉。」
夜玉：「嗯。」
維爾薇：「你今天真的很煩。」
夜玉：「有人跟我說過。」
維爾薇：「很多人吧？」
夜玉：「可能。」
維爾薇：「……」
她轉過身。
重新拿起鉛筆。
維爾薇：「如果沒有其他事，我還有一百七十三項——」
夜玉：「因為如果真的出事了。」
筆尖沒有落下。
夜玉：「妳會覺得是自己沒準備好嗎？」
沒有回答。
夜玉沒有靠近。
也沒有逼她轉過來。
只是站在原地。
夜玉：「如果哪一天，真的有一個妳沒想到的問題。」
夜玉：「有人受傷。」
夜玉：「有人死掉。」
夜玉：「或者這個地方真的出了什麼事。」
夜玉：「妳是不是會先回頭找——」
夜玉：「『我當初還能再準備什麼？』」
維爾薇的背影沒有動。
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聲。
維爾薇：「這不是很正常嗎？」
夜玉：「嗯。」
這個回答反而讓她回過頭。
夜玉：「很正常。」
維爾薇：「……」
夜玉：「事情出錯以後，回頭檢討哪裡能做得更好。」
夜玉：「很正常。」
夜玉：「下次改。」
夜玉：「也很正常。」
夜玉：「但妳不是在等下次。」
夜玉的視線落到那本黑色冊子上。
夜玉：「妳是在想辦法讓『下次』永遠沒有資格發生。」
維爾薇沒有笑了。
夜玉：「這做不到。」
維爾薇：「你怎麼知道？」
夜玉：「因為我試過。」
一句話。
很輕。
沒有解釋。
維爾薇看著他。
夜玉也沒有往自己的過去說。
那不是今天的重點。
維爾薇：「那是你。」
夜玉：「嗯。」
維爾薇：「我不一樣。」
夜玉：「嗯。」
維爾薇：「你不要每句都嗯。」
夜玉：「好。」
維爾薇：「……」
她忽然有點想把手裡的鉛筆丟過去。
最後沒有。
維爾薇：「你根本不懂。」
夜玉：「那妳說。」
維爾薇：「……」
夜玉：「我聽。」
這一次。
維爾薇真的安靜了。
沒有反駁。
沒有表演。
也沒有立刻把另一個人格推到前面。
只是看著那些圖紙。
維爾薇：「我知道它們不可能全部防住。」
夜玉沒有說話。
維爾薇：「我當然知道。」
維爾薇：「我是工程師。」
維爾薇：「任何系統都有故障率。」
維爾薇：「任何機關都有死角。」
維爾薇：「任何設計都有超出規格的狀況。」
維爾薇：「不存在絕對安全。」
夜玉：「嗯。」
這次她沒有嫌他。
維爾薇：「可是只要再多一個。」
維爾薇：「多一個備案。」
維爾薇：「多一道門。」
維爾薇：「多一個人格。」
維爾薇：「多一套逃生方式。」
維爾薇：「多算一個可能性。」
她的手慢慢握緊。
維爾薇：「也許下一次就不會有人死。」
夜玉沒有動。
維爾薇：「這很難理解嗎？」
夜玉：「不難。」
維爾薇：「那就別阻止我。」
夜玉：「我沒阻止。」
維爾薇：「那你——」
夜玉：「我只是在問。」
維爾薇：「問什麼？」
夜玉：「什麼時候輪到妳？」
維爾薇停住。
夜玉：「能源有備案。」
夜玉：「醫療有備案。」
夜玉：「通訊有備案。」
夜玉：「逃生有備案。」
夜玉：「別人出問題有備案。」
夜玉：「黃金庭院出問題有備案。」
夜玉：「世界出問題，妳大概也會想辦法弄一個備案。」
夜玉看著她。
夜玉：「那維爾薇呢？」
維爾薇：「……」
夜玉：「妳出問題的時候，誰處理？」
維爾薇：「我自己。」
回答依舊很快。
夜玉：「妳不能動呢？」
維爾薇：「其他人格。」
夜玉：「其他人格也不行呢？」
維爾薇：「預設程序。」
夜玉：「程序失效？」
維爾薇：「備用程序。」
夜玉：「備用程序也失效？」
維爾薇：「……」
夜玉：「然後？」
維爾薇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夜玉沒有追問。
因為他已經看到了。
黑色冊子。
最後幾頁的紙張厚度和前面不一樣。
不是因為材質。
而是因為反覆修改。
擦除。
重新書寫。
某些地方甚至留下了非常淺的凹痕。
六眼能看見。
但夜玉沒有去讀。
他只是知道——
那裡有東西。
而維爾薇知道他知道了。
她伸手。
把冊子壓住。
夜玉沒有阻止。
維爾薇：「到那個時候。」
夜玉：「嗯。」
維爾薇：「就不需要維爾薇了。」
工房安靜下來。
沒有爆炸。
沒有戲劇性的燈光。
甚至沒有任何人突然出現在門外偷聽。
只有兩個人。
以及一桌還沒完成的備案。
夜玉：「誰決定的？」
維爾薇：「什麼？」
夜玉：「不需要維爾薇。」
夜玉：「誰決定的？」
維爾薇：「這還需要誰決定？」
夜玉：「需要。」
維爾薇：「如果我連最後的功能都失去了——」
夜玉：「功能？」
維爾薇：「……」
夜玉：「妳是機器嗎？」
維爾薇：「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夜玉：「那妳是什麼意思？」
維爾薇第一次真正皺起眉。
夜玉沒有提高聲音。
也沒有往前一步。
偏偏就是這種平靜，讓她沒有辦法把這段對話重新包回魔術表演裡。
維爾薇：「如果我沒有辦法再處理問題。」
維爾薇：「沒有辦法設計。」
維爾薇：「沒有辦法修復。」
維爾薇：「沒有辦法在事情失控以前準備好下一步。」
維爾薇：「那留下來做什麼？」
夜玉：「活著。」
維爾薇：「……」
回答太快了。
快到不像思考過。
維爾薇甚至愣了一下。
夜玉：「吃飯。」
夜玉：「睡覺。」
夜玉：「看愛莉西亞煩人。」
夜玉：「看帕朵被罐頭搶位置。」
夜玉：「跟梅比烏斯吵架。」
夜玉：「做一些沒有用的東西。」
維爾薇：「我的發明沒有用？」
夜玉：「我說做一些沒有用的東西。」
夜玉：「沒說妳現在做的沒用。」
維爾薇：「……」
夜玉：「想做就做。」
夜玉：「不想做就不做。」
夜玉：「這些不夠？」
維爾薇看著他。
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不是。
夜玉是真的這麼想。
維爾薇：「你知道你剛才那套東西，對工程師來說有多不負責任嗎？」
夜玉：「知道。」
維爾薇：「你知道如果所有人都這樣想——」
夜玉：「我沒說所有人。」
夜玉：「我說妳。」
維爾薇的話停住。
夜玉：「妳可以繼續做備案。」
夜玉：「可以繼續做機關。」
夜玉：「可以繼續想如果A失敗怎麼辦，B失敗怎麼辦。」
夜玉：「我不會叫妳停。」
夜玉：「那就是妳。」
夜玉：「但最後一個備案。」
夜玉看向黑色冊子。
夜玉：「別總是寫自己。」
維爾薇沒有回答。
夜玉也沒有要求答案。
他拿起自己那杯已經快喝完的水。
轉身。
走向門口。
維爾薇：「等等。」
夜玉停下。
維爾薇：「你就這樣走了？」
夜玉：「不然呢？」
維爾薇：「……」
夜玉：「妳不是還有一百七十三項？」
維爾薇：「你剛才講了那麼多，現在叫我繼續？」
夜玉：「那些備案有用。」
維爾薇：「……」
夜玉：「做完記得睡覺。」
維爾薇：「如果做不完？」
夜玉：「明天做。」
維爾薇：「明天有新的呢？」
夜玉：「後天。」
維爾薇：「後天還有呢？」
夜玉：「大後天。」
維爾薇：「一直有呢？」
夜玉：「那就一直做。」
夜玉：「反正妳又不是明天要死。」
話音落下。
維爾薇怔住。
夜玉已經走到門口。
他沒有回頭。
夜玉：「晚安。」
門關上。
工房重新安靜。
維爾薇站在原地。
很久沒有動。
桌上的圖紙依舊很多。
六十三頁還沒有完成。
F類還有一百七十三項。
黑色冊子也依舊被她壓在手下。
什麼都沒有改變。
至少看起來是。
過了很久。
維爾薇重新坐下。
拿起鉛筆。
第一條線。
畫完。
第二條。
重新計算。
第三條。
修改。
她依然沒有停。
也沒有突然把所有備案撕掉。
更沒有因為幾句話，就變成一個不再思考風險的人。
那不是維爾薇。
也永遠不會是。
凌晨四點零三分。
她終於完成了第六十三頁。
翻頁。
第六十四頁。
筆尖落下以前。
維爾薇忽然看見黑色冊子。
她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伸手。
翻開。
一頁。
兩頁。
三頁。
能源。
醫療。
逃生。
敵襲。
精神干涉。
人格失控。
技術外洩。
一直翻到最後。
那裡沒有標題。
只有一套她修改過很多次的程序。
如果所有人格全部失控。
如果核心技術不可控制地外洩。
如果自己被敵人控制。
如果自己成為威脅。
如果所有隔離措施失效。
如果一切都到了最糟的狀況——
最終處理對象。
維爾薇。
她看著自己的名字。
沒有撕。
沒有刪。
只是看。
夜玉剛才的聲音又在腦中響起。
「誰決定的？」
維爾薇靠在椅背上。
第一次沒有立刻替這個問題準備答案。
幾分鐘後。
她合上冊子。
放到一旁。
然後拿起另一張紙。
繼續工作。
只是這一次。
工作到一半。
她忽然打了個哈欠。
維爾薇：「……」
她盯著手裡的鉛筆。
又看了一眼時間。
四點十二分。
維爾薇：「真不像話。」
沒有人知道她在說自己。
還是在說剛才那個半夜跑來工房、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最後又若無其事離開的人。
她把鉛筆放下。
站起來。
走到門邊。
關燈。
整座工房陷入黑暗。
但那本黑色冊子還在桌上。
最後一頁也還在。
沒有被撕掉。
沒有被修改。
沒有被解決。
因為有些東西，本來就不是一個晚上能夠解決的。
只是第一次。
在那條永遠向下一層延伸的備案裡。
維爾薇沒有立刻繼續增加下一層。
她選擇先回去睡覺。
而真正的魔術——
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