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維爾薇 其四
第151章 維爾薇 其四
黃金庭院今天晚上有一場魔術表演。
沒有節日。
沒有慶典。
沒有什麼值得紀念的特殊日子。
甚至直到下午三點以前，沒有人知道今晚會有表演。
事情的起因，只是維爾薇在午餐吃到一半時，忽然把叉子放了下來。
那個動作並不大。
但坐在附近的幾個人幾乎同時抬起了頭。
因為他們太熟悉了。
維爾薇只要露出這種表情——
通常代表她腦子裡又出現了某個不得了的主意。
下一秒。
維爾薇猛地站起身。
維爾薇：「各位！」
帕朵菲莉絲手裡的湯匙停在半空。
帕朵菲莉絲：「怎、怎麼了？」
維爾薇一手按住桌面，另一隻手極其誇張地向外張開。
維爾薇：「今晚八點！」
維爾薇：「黃金庭院中央大廳！」
維爾薇：「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空前絕後、足以重新定義『奇蹟』二字的——」
千劫：「不去。」
維爾薇：「我還沒說完！」
千劫：「吵。」
維爾薇：「……」
愛莉希雅忍不住笑了出來。
愛莉希雅：「別這麼說嘛，千劫。難得維爾薇這麼有興致，我可是已經開始期待了哦♪」
伊甸：「既然是維爾薇親自準備的舞台，我想一定值得期待。」
格蕾修抬起頭。
格蕾修：「會有鴿子嗎？」
維爾薇：「當然！」
格蕾修：「兔子？」
維爾薇：「有！」
格蕾修：「星星呢？」
維爾薇：「只要我的小觀眾想看，今晚的舞台上甚至可以有一整片星空！」
格蕾修點了點頭。
顯然已經決定參加。
帕朵菲莉絲眼睛轉了一圈。
帕朵菲莉絲：「那……會有值錢的東西嗎？」
維爾薇：「沒有！」
帕朵菲莉絲：「那咱再考慮一下。」
維爾薇：「妳到底是來看魔術還是來進貨的？！」
帕朵菲莉絲：「嘿嘿……這不是順便嘛。」
罐頭蹲在她腳邊。
完全不打算替自己的主人辯護。
維爾薇深吸一口氣。
最後轉向夜玉。
維爾薇：「你呢？」
夜玉正在吃飯。
聽見自己的名字才抬起頭。
夜玉：「什麼？」
維爾薇：「今晚八點。」
夜玉：「嗯。」
維爾薇：「來不來？」
夜玉：「會去。」
維爾薇：「很好！」
回答乾脆得讓她十分滿意。
維爾薇重新坐下。
彷彿剛才那一大段只是普通的午餐通知。
餐桌很快又恢復原本的聲音。
只有蘇在片刻之後，稍微看了她一眼。
維爾薇正在繼續吃飯。
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依然張揚。
依然自信。
依然像是隨時準備把整個世界變成她的舞台。
只是——
她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很快。
比平常更快。
夜玉也看見了。
但沒有問。
有些事情，不需要每次看見都立刻指出來。
更何況——
今天是她自己想要辦的表演。
那就先讓她表演。
——
下午四點。
中央大廳開始改造。
五點。
舞台基本完成。
五點二十分。
第一組機關測試。
五點四十一分。
第二組。
六點整。
原本的節目單被維爾薇拿起來。
看了十幾秒。
撕掉。
重新寫。
六點二十三分。
第二版也被撕掉。
六點四十分。
專家接手。
重新計算整個舞台的機關誤差。
七點零五分。
魔術師重新出現。
增加三個節目。
七點二十一分。
刪掉其中一個。
七點三十三分。
又重新加回去。
七點四十五分。
工作臺上已經擺著第六版完整流程。
維爾薇站在舞台中央。
抬頭。
燈光測試。
左側。
正常。
右側。
正常。
中央主燈。
正常。
觀眾席。
正常。
緊急照明。
正常。
主能源。
正常。
備用能源。
正常。
舞台機關。
正常。
逃生路線。
正常。
她低下頭。
第一張表。
全部打勾。
第二張。
全部打勾。
第三張。
依舊沒有問題。
維爾薇：「……」
應該可以了。
她這樣想。
然後重新拿起第一張。
又看了一遍。
燈光。
正常。
機關。
正常。
能源。
正常。
安全鎖。
正常。
如果主能源失效。
備用能源自動接管。
如果備用能源同時失效。
還有獨立電池。
如果電子控制系統出現故障。
可以切換機械式手動控制。
如果手動控制也無法運作。
節目可以立刻切換至不依賴舞台機關的部分。
如果——
維爾薇的筆停住。
紙張最下方。
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一行字。
「若主舞台完全失效——」
她看著那行字。
沒有繼續。
第二舞台。
這個念頭幾乎立刻出現。
但時間不夠。
那就準備移動式表演區。
如果中央大廳本身出現問題，就必須預先準備第二場地。
第二場地也要有能源。
照明。
安全設施。
如果第二場地也——
維爾薇忽然停住。
她看著自己手中的筆。
幾秒後。
慢慢把那行字劃掉。
沒有第二舞台。
沒有第二場地。
也沒有第三套演出計畫。
至少今晚沒有。
維爾薇把紙放下。
站在舞台中央。
第一次對著已經完成的東西說了一句。
維爾薇：「……夠了。」
很輕。
沒有人聽見。
——
晚上八點。
中央大廳準時熄燈。
幾乎所有人都來了。
就連千劫最後也出現在最後一排附近。
帕朵菲莉絲一眼就看見了。
帕朵菲莉絲：「千劫，你不是說不來嗎？」
千劫：「路過。」
帕朵菲莉絲：「這裡跟廚房完全不同方向耶。」
千劫：「……」
帕朵菲莉絲：「好，咱不問了。」
她非常熟練地閉嘴。
愛莉希雅坐在伊甸旁邊。
格蕾修抱著畫板。
科斯魔就在她附近。
華與蘇坐得稍遠一些。
梅還在和凱文低聲說話。
阿波尼亞安靜地望著舞台。
梅比烏斯則一副「我只是來確認她又弄出了什麼麻煩東西」的表情。
夜玉坐在人群裡。
沒有特別靠前。
燈光徹底熄滅。
整座大廳陷入黑暗。
一秒。
兩秒。
啪。
一道聚光燈落下。
舞台中央。
沒有人。
帕朵菲莉絲：「欸？」
下一秒。
維爾薇的聲音從觀眾席最後方響起。
維爾薇：「女士們——！」
所有人回頭。
維爾薇站在最後一排椅背上。
雙臂張開。
維爾薇：「以及勉強可以算作觀眾的先生們！」
凱文：「……」
蘇忍不住笑了一下。
維爾薇：「歡迎來到——」
她打了一個響指。
煙霧炸開。
人消失了。
下一秒。
舞台中央無數紙牌從上方落下。
紙牌旋轉。
聚集。
化作一群白鴿。
格蕾修抬起頭。
格蕾修：「鴿子。」
白鴿飛過觀眾席。
燈光隨著牠們一路移動。
最後重新聚向舞台。
砰。
彩帶散開。
維爾薇從中央出現。
維爾薇：「螺旋的奇蹟之夜！」
掌聲響起。
表演開始。
第一個節目。
第二個。
第三個。
沒有敵人。
沒有任務。
沒有必須被擊敗的律者。
沒有任何人需要拯救世界。
今晚所有複雜得近乎誇張的機械結構——
唯一的用途。
就是讓大家開心。
帕朵很快就被抓上舞台當助手。
她走上去以前，還特地低頭檢查腳下。
帕朵菲莉絲：「等等。」
帕朵菲莉絲：「這塊地板不會突然打開吧？」
維爾薇：「放心。」
帕朵菲莉絲：「真的？」
維爾薇：「真的。」
帕朵菲莉絲這才放心站好。
三秒後。
頭頂掉下一張網。
帕朵菲莉絲：「維爾薇——！」
笑聲瞬間傳遍整個大廳。
愛莉希雅笑得幾乎靠到伊甸肩上。
華也偏過頭，嘴角明顯揚了起來。
格蕾修則非常認真地開始畫帕朵被網住的樣子。
帕朵菲莉絲：「格蕾修！這個不用畫啦！」
格蕾修：「可是很好看。」
帕朵菲莉絲：「哪裡好看啦！」
維爾薇站在旁邊，笑得比誰都開心。
這一次。
她沒有在準備戰爭。
沒有在計算明天可能發生的災難。
只是單純覺得——
很好玩。
——
表演進行到第七個節目。
舞台中央。
一座巨大的機械圓環緩緩升起。
三層結構。
十二個活動節點。
四組獨立驅動。
這是今晚最複雜的一套裝置。
按照原本流程。
三層圓環會在完全重疊的一瞬間遮住維爾薇。
零點四秒後。
圓環重新展開。
舞台中央會空無一人。
而她則會出現在觀眾席中央。
機關啟動。
第一層。
正常。
第二層。
正常。
第三層——
咔。
一聲極其細微的機械摩擦。
沒有人注意。
除了維爾薇。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第三組傳動沒有完全咬合。
不應該。
下午測試七次。
全部正常。
思緒瞬間開始運轉。
手動解除。
兩點三秒。
太慢。
切斷第三組動力。
可行。
但舞台效果會中斷。
直接轉入第二流程。
需要同步修改燈光。
備案四。
備案五。
備案六——
她的手指已經碰到隱藏控制器。
下一瞬。
咔。
齒輪重新咬合。
圓環自己恢復運轉。
甚至不到一秒。
沒有故障。
沒有危險。
沒有任何人受傷。
更沒有任何人知道剛才差點發生了什麼。
只有維爾薇站在圓環中央。
愣了那麼短短一下。
因為她忽然發現。
在那不到一秒的時間裡。
自己已經準備了六個方案。
第七個甚至已經開始形成。
明明——
什麼都還沒發生。
圓環閉合。
燈光切換。
維爾薇消失。
下一秒。
她從觀眾席中央出現。
掌聲響起。
表演繼續。
沒有任何異常。
只有夜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目光停留在舞台上片刻。
沒有說話。
——
九點十七分。
最後一個節目。
沒有巨大的機械。
沒有爆炸。
沒有複雜得令人眼花繚亂的舞台結構。
只有一張桌子。
一頂黑色禮帽。
以及維爾薇。
她把禮帽放在桌上。
伸手進去。
拿出一朵花。
格蕾修安靜地看著。
第二朵。
第三朵。
第四朵。
直到整張桌面都被鮮花覆蓋。
維爾薇拿起最後一朵。
輕輕向上一拋。
花瓣散開。
在半空化作細碎的光。
周圍的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
最後。
只剩舞台中央。
只剩維爾薇。
她站在光裡。
張開雙手。
維爾薇：「那麼——」
維爾薇：「今晚的奇蹟，就到這裡！」
短暫的安靜之後。
掌聲響起。
愛莉希雅第一個站了起來。
愛莉希雅：「非常精彩哦，維爾薇♪」
伊甸也笑著鼓掌。
格蕾修很認真。
帕朵一邊拍手，一邊還不忘抱怨那張網。
華。
蘇。
梅。
凱文。
阿波尼亞。
櫻。
科斯魔。
所有人。
掌聲填滿整個大廳。
維爾薇站在舞台中央。
鞠躬。
抬起頭。
笑著看向台下。
那一瞬間。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應該做什麼。
不是忘記流程。
而是——
真的沒有下一步。
節目結束了。
所有流程全部完成。
所有機關安全停止。
所有觀眾都好好的。
今晚沒有需要補救的地方。
沒有第二場。
沒有下一個機關。
沒有必須立刻啟動的備案。
只是結束了。
掌聲慢慢停下。
人群也開始散去。
帕朵第一個跑去找罐頭。
格蕾修抱著剛畫好的畫跟著科斯魔離開。
梅和凱文還在討論剛才那個圓環的機械結構。
愛莉希雅則拉著伊甸，興致勃勃地說自己最喜歡哪一段。
大廳慢慢安靜。
最後。
夜玉還坐在原來的位置。
維爾薇依然站在舞台中央。
兩個人隔著已經空掉大半的觀眾席。
維爾薇：「你不走？」
夜玉：「等一下。」
維爾薇：「等什麼？」
夜玉：「不知道。」
維爾薇：「……」
夜玉：「坐一下。」
維爾薇看著他。
夜玉沒有起身。
也沒有叫她下來。
更沒有主動提剛才圓環的事情。
最後反而是維爾薇先開口。
維爾薇：「你看見了吧。」
夜玉：「嗯。」
維爾薇：「哪裡？」
夜玉：「圓環。」
果然。
維爾薇沒有意外。
維爾薇：「第三組傳動。」
夜玉：「嗯。」
維爾薇：「零點七秒。」
夜玉：「差不多。」
維爾薇：「我那時候已經想了六個備案。」
夜玉：「嗯。」
維爾薇：「第七個也快出來了。」
夜玉：「嗯。」
維爾薇沉默片刻。
維爾薇：「結果它自己好了。」
夜玉：「對。」
維爾薇：「很蠢吧。」
夜玉：「不會。」
維爾薇：「不到一秒。」
維爾薇：「我已經在想如果整個主舞台失效，要怎麼把所有觀眾移去另一個地方。」
夜玉：「很像妳。」
維爾薇：「這算稱讚？」
夜玉：「陳述。」
維爾薇：「……」
夜玉終於站起來。
沒有往舞台走。
只是站在觀眾席前。
夜玉：「不過它沒壞。」
維爾薇：「嗯。」
夜玉：「表演也完成了。」
維爾薇：「嗯。」
夜玉：「那就好了。」
維爾薇：「就這樣？」
夜玉：「不然呢？」
維爾薇：「你不打算說什麼？」
夜玉：「說什麼？」
維爾薇：「比如——」
她停了一下。
維爾薇：「我準備太多備案。」
夜玉：「妳確實準備很多。」
維爾薇：「或者我應該學會不要想那麼多。」
夜玉：「做不到吧。」
維爾薇怔了一下。
夜玉：「那是妳習慣的思考方式。」
夜玉：「硬叫妳不要想，也只是讓妳多想一個『怎麼讓自己不要想』。」
維爾薇：「……」
夜玉：「不是更麻煩？」
維爾薇忽然笑了一聲。
維爾薇：「確實。」
夜玉：「所以想就想。」
夜玉：「備案要做也可以做。」
維爾薇：「那你這幾天到底在跟我說什麼？」
夜玉：「只是覺得做完可以停。」
維爾薇的笑慢慢淡下來。
不是消失。
而是安靜下來。
夜玉看向舞台。
夜玉：「今天的表演已經結束了。」
維爾薇順著他的目光回頭。
舞台上還留著最後一盞燈。
維爾薇：「如果還有下一場呢？」
夜玉：「下一場再說。」
維爾薇：「如果明天就有？」
夜玉：「明天再準備。」
維爾薇：「如果今晚突然想到明天會出問題的地方？」
夜玉：「記下來。」
維爾薇：「然後？」
夜玉：「睡覺。」
維爾薇：「……」
夜玉：「明天再改。」
維爾薇站在原地。
夜玉沒有說「妳不需要再準備」。
因為那不是維爾薇。
也沒有說「一切都已經安全」。
因為沒有人能保證。
他只是把今天和明天分開。
今天做完了。
所以今天可以結束。
就這麼簡單。
維爾薇低頭看了一眼舞台。
又抬頭。
維爾薇：「夜玉。」
夜玉：「嗯？」
維爾薇：「如果真的有我沒想到的東西呢？」
夜玉：「那就到時候再想。」
維爾薇：「來不及呢？」
夜玉：「其他人也在。」
維爾薇沒有說話。
夜玉：「又不是只有妳一個。」
一句很普通的話。
卻讓她安靜了很久。
不是只有她。
不是只有維爾薇。
不是所有危機都必須在發生以前，由她一個人提前消滅。
如果真的有什麼超出所有備案——
還有梅。
蘇。
凱文。
愛莉希雅。
梅比烏斯。
其他所有人。
還有眼前這個人。
維爾薇：「……這個方案可靠性很難量化。」
夜玉：「那就別量。」
維爾薇：「工程師最討厭不能量化的東西。」
夜玉：「那沒辦法。」
維爾薇看著他。
最後笑了。
維爾薇：「你真的很不適合當工程師。」
夜玉：「我知道。」
夜玉轉身。
夜玉：「走嗎？」
維爾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回頭看向舞台。
最後一盞聚光燈依然亮著。
於是她走向控制臺。
啪。
左側燈光熄滅。
啪。
右側。
啪。
觀眾席。
最後。
只剩舞台中央。
她的手停在最後一個開關上。
昨天。
她也做過同樣的事情。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真的有一場表演。
真的有觀眾。
真的有人笑。
有人鼓掌。
真的有一個機關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卡頓。
也真的有一瞬間——
事情不在她的掌控裡。
可是現在。
所有人都好好的。
維爾薇按下開關。
啪。
最後一盞燈熄滅。
舞台陷入黑暗。
她站了一會兒。
沒有重新打開。
然後走下舞台。
——
夜裡十一點。
維爾薇回到工房。
那本黑色冊子依然放在工作臺上。
她坐下。
翻到最後。
最終處理對象。
——維爾薇？
那個前幾天留下的問號還在。
她盯著它。
拿起筆。
「若全部方案失效——」
過去的答案非常簡單。
隔離。
封鎖。
切斷。
必要時。
銷毀。
如果維爾薇本身成為最後一個風險。
那就處理維爾薇。
合理。
乾淨。
有效率。
像任何一個被設計出來的保險裝置。
可是今天。
筆尖停了很久。
她想起那個卡住不到一秒的圓環。
想起自己腦海裡瞬間出現的六個備案。
也想起最後——
其實什麼都沒有做。
機械自己恢復。
表演繼續。
觀眾鼓掌。
世界沒有因為那零點七秒的不確定而毀滅。
於是。
她在下面寫了兩個字。
「求援。」
維爾薇盯著它。
維爾薇：「……」
很不維爾薇。
太依賴外部。
無法保證成功率。
甚至不能確定求援對象當時是否具備處理能力。
從純粹的系統設計來看。
簡直充滿問題。
她沒有擦掉。
下一行。
「交給其他人。」
再下一行。
「允許方案失敗。」
寫到這裡。
維爾薇停了很久。
最後。
又加了一句。
「失敗不等於必須啟動最終處置。」
她盯著那句話。
沒有撕掉原本的方案。
也沒有把最後幾頁全部塗掉。
她還做不到。
這很正常。
工程師不會因為新系統第一次測試正常，就把舊系統當場拆掉。
她需要確認。
一次。
兩次。
很多次。
確認自己少做一個備案時，不會立刻出事。
確認自己休息的時候，其他人依然能處理問題。
確認專家不工作也沒關係。
確認魔術師的表演失敗，也只是一次失敗的魔術。
確認本我什麼都不會的時候，餐桌旁依然有她的位置。
確認——
維爾薇不是一套壞掉就必須銷毀的系統。
她合上冊子。
工作臺另一邊還放著三份今天沒有完成的東西。
維爾薇看了一眼。
第一份。
明天可以做。
第二份。
也不急。
第三份……
她伸出手。
停住。
最後收了回來。
維爾薇：「……明天吧。」
關燈。
工房徹底安靜。
沒有另一個人格出來接手。
沒有自動程序偷偷運轉。
也沒有任何備用維爾薇替今天補上最後三項工作。
今天結束了。
——
回房的路上。
經過公共休息區時。
維爾薇看見夜玉。
他靠在沙發一角。
手裡還端著一杯咖啡。
眼睛已經明顯快閉上了。
維爾薇一點都不意外。
黃金庭院裡早就沒有人會因為這件事感到奇怪。
第一次知道夜玉喝咖啡反而容易想睡時，或許還有人懷疑過。
現在？
看到夜玉晚上喝咖啡。
大家通常只會理解成——
喔。
大概快睡了。
更何況那杯東西的外觀，也和一般人印象中的黑咖啡差得很遠。
夜玉喝咖啡喜歡加牛奶。
還會加很多糖。
甜得相當明顯。
維爾薇走過去。
維爾薇：「還沒睡？」
夜玉：「快了。」
維爾薇：「看得出來。」
夜玉：「嗯。」
維爾薇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杯子。
維爾薇：「今天又加多少糖？」
夜玉：「沒算。」
維爾薇：「你每次都沒算。」
夜玉：「嗯。」
維爾薇：「給我。」
夜玉把杯子遞過去。
維爾薇喝了一口。
下一秒。
眉頭輕輕一挑。
維爾薇：「……好甜。」
夜玉：「嗯。」
維爾薇：「比上次還甜吧？」
夜玉：「不知道。」
維爾薇：「你自己泡的你不知道？」
夜玉：「沒比較。」
維爾薇低頭看著那杯咖啡。
牛奶。
大量的糖。
咖啡。
比例稱不上什麼值得精密計算的東西。
更荒謬的是——
一般人喝咖啡追求提神。
這個人喝完只會更想睡。
從功能上來說，甚至完全反過來了。
維爾薇：「這杯東西作為咖啡，功能是不是完全失敗了？」
夜玉：「好喝就好。」
維爾薇停了一下。
夜玉把杯子拿回去。
又喝了一口。
非常自然。
沒有任何想證明它「有用」的意思。
維爾薇看著他。
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維爾薇：「好喝就好……」
夜玉：「嗯。」
維爾薇：「完全不管效率。」
夜玉：「喝東西要什麼效率？」
維爾薇：「……」
她竟然一時答不上來。
是啊。
喝一杯自己喜歡的咖啡。
需要什麼效率？
不提神。
又怎樣？
糖放很多。
又怎樣？
牛奶多到快壓過咖啡。
又怎樣？
本人喜歡。
就夠了。
維爾薇在旁邊坐下。
沒有再拿那杯咖啡。
真的太甜。
她不想喝第二口。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沒有討論備案。
沒有討論人格。
也沒有討論明天。
過了片刻。
維爾薇忽然開口。
維爾薇：「夜玉。」
夜玉：「嗯？」
維爾薇：「今天的表演。」
夜玉：「嗯。」
維爾薇：「真的好看？」
夜玉：「好看。」
維爾薇：「最喜歡哪一個？」
夜玉沉默片刻。
似乎真的在想。
維爾薇等著。
最後。
夜玉：「最後。」
維爾薇：「花？」
夜玉：「不是。」
維爾薇：「那是什麼？」
夜玉：「妳把燈關掉的時候。」
維爾薇怔了一下。
維爾薇：「那甚至不是節目。」
夜玉：「我知道。」
維爾薇：「也不是魔術。」
夜玉：「嗯。」
維爾薇看著他。
夜玉已經靠著沙發，眼睛越來越睜不開。
那杯甜得離譜的咖啡還握在手裡。
維爾薇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
維爾薇：「你這個觀眾真的很難伺候。」
夜玉：「還好吧。」
維爾薇：「我準備一整晚的魔術。」
維爾薇：「結果你最喜歡關燈？」
夜玉：「嗯。」
維爾薇：「……」
維爾薇靠上椅背。
沒有生氣。
窗外很安靜。
她忽然明白夜玉說的不是「關燈」。
他喜歡的——
是她真的讓那場表演結束了。
不是因為舞台壞了。
不是因為有人命令她停止。
不是因為下一場危機已經開始。
而是因為今晚已經很好了。
所以可以停。
維爾薇抬起頭。
看著窗外。
維爾薇：「……原來如此。」
夜玉：「嗯？」
維爾薇：「沒什麼。」
她沒有解釋。
旁邊也很快沒有回應。
維爾薇轉頭。
夜玉已經睡著了。
咖啡還剩一點。
她看了幾秒。
完全沒有驚訝。
甚至連叫醒他的打算都沒有。
只是伸手把那杯快要從他手裡滑下去的咖啡拿走，放到桌上。
然後順手把旁邊的薄毯拿起來。
停了一下。
最後還是蓋了上去。
維爾薇：「……晚安。」
沒有回應。
她站起身。
走出幾步。
又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舞台。
沒有聚光燈。
沒有觀眾。
沒有掌聲。
只有一個喝完咖啡就睡著的人。
以及一個今晚第一次沒有回工房補完剩下三項工作的工程師。
維爾薇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離開。
今天。
真的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