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維爾薇 其七
第154章 維爾薇 其七
凌晨一點零七分。
黃金庭院很安靜。
大部分房間都已經熄燈。
中央大廳昨天留下的舞台也拆得差不多了。
只剩最後幾塊木板、兩組燈架,以及那頂不知道為什麼始終沒有被收走的黑色禮帽。
沒有人工作。
沒有人表演。
沒有警報。
沒有突發狀況。
今晚只是個很普通的晚上。
而維爾薇坐在工房裡。
面前放著那本黑色冊子。
她已經坐了很久。
沒有翻開。
只是看著。
那本冊子其實不厚。
至少和維爾薇其他那些塞滿設計圖、計算公式、機械結構與瘋狂構想的筆記相比,它甚至稱得上簡潔。
可是它很重。
不是重量。
而是裡面的東西。
備案。
一個又一個備案。
能源失效。
通訊失效。
防禦系統失效。
人員失聯。
封鎖失效。
人格控制失效。
核心技術失控。
最糟糕的情況。
比最糟糕更糟糕的情況。
以及——
如果連「維爾薇」本身都成為風險。
該怎麼辦。
過去的她給出了最簡單的答案。
處理掉。
非常合理。
如果一個系統失控。
就切斷。
如果一個機械故障。
就停止。
如果一個危險源無法控制。
就隔離。
而如果所有問題最後都指向維爾薇。
那麼——
最後被處理的自然應該是維爾薇。
沒什麼難理解的。
甚至很漂亮。
乾淨。
有效。
不拖累任何人。
她以前真的這樣想。
維爾薇伸出手。
終於翻開冊子。
一頁。
兩頁。
三頁。
前面的內容沒有任何問題。
她甚至在途中停下幾次。
維爾薇:「……這個還是應該保留。」
筆尖落下。
補了一個小地方。
又翻一頁。
維爾薇:「這個能源切換時間還能縮短。」
寫下。
再翻。
維爾薇:「逃生路線第二區……」
停住。
她盯著紙面。
幾秒後。
笑了一聲。
維爾薇:「果然還是會改啊。」
沒有辦法。
這就是她。
看見問題就想修。
看見風險就想準備。
看見一個只有百分之零點幾機率發生的漏洞,也會忍不住想能不能再補上一層。
這些東西沒有消失。
她也不打算讓它們消失。
因為那不是病。
更不是什麼必須被治好的缺陷。
那就是維爾薇。
她繼續往後翻。
直到——
最後幾頁。
手停下。
最終處置程序。
那幾行字依然存在。
旁邊多了很多後來才寫上的東西。
「求援。」
「交給其他人。」
「允許方案失敗。」
「失敗不等於必須啟動最終處置。」
還有昨天留下的那句——
「沒有才能的維爾薇,也屬於維爾薇。」
維爾薇看了很久。
然後目光慢慢往上。
回到最早的那一行。
最終處理對象——
——維爾薇?
問號。
那個問號已經留了好幾天。
從一開始的不確定。
到後來的懷疑。
再到現在。
維爾薇拿起筆。
筆尖落在問號上。
沒有立刻動。
如果刪掉呢?
那如果有一天真的發生了呢?
如果所有人格全部失控。
如果自己的技術被反過來利用。
如果某種連梅都無法預測、連蘇都看不到、連凱文都來不及阻止的問題真的出現。
如果維爾薇本身真的成為威脅。
如果——
思緒又開始了。
一層。
兩層。
三層。
十層。
二十層。
無數可能性幾乎在同一時間展開。
她的大腦太擅長這件事。
甚至不需要刻意。
下一個備案自然就會出現。
然後是下一個。
再下一個。
直到所有道路最後都回到同一個答案。
如果真的沒有辦法——
那就犧牲一個。
最有效率。
損失最小。
只要那個人是自己。
就更簡單了。
維爾薇的筆尖輕輕碰著紙。
沒有動。
然後。
她想起了一隻機械兔子。
耳朵會動。
眼睛會亮。
尾巴會以一個完全沒有任何意義的速度瘋狂旋轉。
沒用。
真的一點用都沒有。
可是格蕾修喜歡。
她自己也喜歡。
所以留下來了。
又想起早餐。
自己說不知道怎麼處理鴿子。
最後伊甸和華自己想到了辦法。
沒有任何災難。
想起丹朱。
不是來找她修東西。
只是來問昨天的彩帶要不要留。
想起格蕾修那張畫。
沒有舞台。
沒有魔術。
沒有機械。
畫裡的維爾薇只是坐著。
她問。
為什麼還要畫我?
格蕾修回答。
因為妳在那裡。
還有那張椅子。
那個下午。
她什麼都沒有做。
沒有任何產出。
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只是坐著。
然後太陽照常落下。
晚上照常到來。
世界沒有因為維爾薇浪費了一個下午就停止運轉。
最後。
她想起一句非常普通的話。
不是什麼偉大的哲理。
甚至說話的人自己大概都不知道那句話究竟有多重。
「不是還有妳嗎?」
維爾薇閉上眼睛。
很久。
重新睜開。
維爾薇:「……真是的。」
她低聲笑了。
維爾薇:「這種設計理念完全不合格啊。」
可是——
她第一次沒有立刻修正它。
筆動了。
那個問號被劃掉。
接著。
「最終處理對象:維爾薇」
整行。
被一道筆跡慢慢劃過。
不是撕掉。
不是塗到看不見。
原本的文字仍然存在。
因為那確實是她曾經寫下的東西。
也是曾經的她真正相信的答案。
不需要假裝沒有發生過。
只是——
現在不用了。
維爾薇在下面重新寫。
「最終備案——」
停了一下。
「撤離。」
第二個。
「求援。」
第三個。
「交由其他人接手。」
第四個。
「保全所有人格。」
第五個。
「保全維爾薇。」
她盯著最後五個字。
莫名有些陌生。
保全維爾薇。
不是處理維爾薇。
不是封鎖。
不是切斷。
不是銷毀。
是保全。
維爾薇:「……」
筆尖再次落下。
最後。
她補了一句。
「若以上方案全部失效——」
停住。
這才是最難的。
因為過去。
這一行後面一定會接著犧牲。
她的手停了很久。
久到工房裡的時鐘又走過一分鐘。
最後。
維爾薇寫下——
「活下來,再想辦法。」
她愣了一下。
自己先笑了。
維爾薇:「……這算什麼備案啊。」
完全沒有技術細節。
沒有執行流程。
沒有成功率。
沒有風險評估。
沒有任何工程師應該寫進正式文件裡的東西。
簡直像一句廢話。
可是。
她沒有刪掉。
因為如果連所有計算都失效。
所有程序都失效。
所有備案都失效。
那麼剩下的——
本來就不可能再是一份更完美的備案。
只能是選擇。
而她現在選擇。
活著。
不是因為自己還有用。
不是因為還有下一場表演。
不是因為黃金庭院需要一個天才工程師。
甚至不是因為她確信自己一定能找到答案。
只是因為——
她想活到明天。
維爾薇合上冊子。
這一次。
沒有放回抽屜。
她拿著它。
離開工房。
——
凌晨一點四十二分。
中央大廳。
維爾薇站在門口。
舞台已經拆得差不多了。
只剩中央那一小塊還沒處理。
她走進去。
鞋跟踩在木板上。
很輕。
沒有燈。
她也沒有開。
月光從窗戶落進來。
勉強能看見舞台輪廓。
維爾薇走上去。
站在中央。
昨天。
這裡有觀眾。
有掌聲。
有鮮花。
有燈光。
有魔術。
今天什麼都沒有。
她忽然想起以前。
自己似乎一直很擅長站在舞台中央。
只要燈亮起。
只要有人看。
她就知道該怎麼做。
笑。
張開手。
讓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過來。
宣布下一個奇蹟。
然後在所有人還沒來得及看清以前——
準備下一個。
因為一旦停下。
舞台就會暗。
掌聲會停。
觀眾會離開。
而那個時候。
剩下的是誰?
以前。
她不知道。
所以不能停。
一場表演接著一場。
一個人格接著一個。
一層備案接著一層。
只要永遠還有下一個。
就不用面對最後。
維爾薇低頭。
看著自己。
沒有聚光燈。
沒有觀眾。
沒有任何人要求她表演。
可是她還在。
維爾薇:「……」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
不知道為什麼。
她知道是誰。
夜玉走進中央大廳。
大概又是半夜不知道出來做什麼。
走到一半。
看見舞台上的人。
停下。
沒有問她為什麼在這裡。
維爾薇:「你怎麼每次都能在這種時候出現?」
夜玉:「路過。」
維爾薇:「你的房間根本不在這個方向。」
夜玉:「繞路。」
維爾薇:「……」
熟悉的答案。
維爾薇笑了一聲。
維爾薇:「算了。」
夜玉沒有上台。
只是在觀眾席找了個位置。
坐下。
維爾薇終於回頭。
維爾薇:「你坐那裡幹嘛?」
夜玉:「不知道。」
維爾薇:「又不知道?」
夜玉:「嗯。」
維爾薇:「沒有表演。」
夜玉:「知道。」
維爾薇:「今天真的沒有。」
夜玉:「嗯。」
維爾薇:「魔術師也不在。」
夜玉:「嗯。」
維爾薇:「專家不在。」
夜玉:「嗯。」
維爾薇:「什麼都沒有。」
夜玉:「有啊。」
維爾薇停住。
夜玉:「妳不是在嗎?」
安靜。
維爾薇看著他。
幾秒後。
她低下頭。
笑了。
維爾薇:「……你真的很會在奇怪的地方說一些很犯規的話。」
夜玉:「?」
維爾薇:「沒事。」
夜玉沒有追問。
維爾薇坐到舞台邊緣。
雙腿垂下。
黑色冊子放在身旁。
夜玉看見了。
依然沒有問。
最後是維爾薇自己拿起來。
維爾薇:「我改了。」
夜玉:「什麼?」
維爾薇:「最後一個備案。」
夜玉看向冊子。
維爾薇:「不想看看?」
夜玉:「妳想給我看嗎?」
維爾薇:「……」
她想了想。
維爾薇:「想。」
夜玉這才起身。
走到舞台前。
維爾薇把冊子遞過去。
夜玉翻開最後一頁。
看見那道劃線。
最終處理對象:維爾薇。
下面。
撤離。
求援。
交由其他人接手。
保全所有人格。
保全維爾薇。
以及最後。
「若以上方案全部失效——」
「活下來,再想辦法。」
夜玉看了很久。
維爾薇:「是不是很不像備案?」
夜玉:「嗯。」
維爾薇:「完全沒有執行細節。」
夜玉:「嗯。」
維爾薇:「沒有風險評估。」
夜玉:「嗯。」
維爾薇:「連成功率都沒有。」
夜玉:「嗯。」
維爾薇:「那你還嗯?」
夜玉:「因為妳說得對。」
維爾薇:「……」
夜玉把冊子還給她。
維爾薇:「所以?」
夜玉:「很好。」
維爾薇怔了一下。
維爾薇:「就這樣?」
夜玉:「嗯。」
維爾薇:「你沒有別的評語?」
夜玉:「沒有。」
維爾薇:「我可是把最後的自毀程序改掉了。」
夜玉:「我看到了。」
維爾薇:「你不感動一下?」
夜玉:「要嗎?」
維爾薇:「……不用了。」
果然。
還是這樣。
可維爾薇卻笑了。
不是魔術師那種張揚的笑。
也不是為了讓觀眾看見的表情。
只是很普通。
很輕。
甚至有點無奈。
她把冊子抱在懷裡。
維爾薇:「夜玉。」
夜玉:「嗯?」
維爾薇:「如果以後我又寫回去呢?」
夜玉:「那就再改。」
維爾薇:「如果又開始覺得只有犧牲自己最有效率?」
夜玉:「那就再想。」
維爾薇:「如果又開始準備幾百個備案?」
夜玉:「妳大概一定會。」
維爾薇:「喂。」
夜玉:「不是嗎?」
維爾薇:「……是。」
她承認了。
維爾薇不會因為今晚就變成另一個人。
明天。
她依然會準備備案。
依然會因為百分之一的風險,多設計兩套保險。
依然會製造那些讓梅頭痛、讓梅比烏斯感興趣、讓帕朵想拿去賣錢的奇怪東西。
魔術師還是會站上舞台。
專家還是會計算。
其他人格依然存在。
本我也可能又躲起來。
有些夜晚。
她大概還是會突然驚醒。
懷疑這個家是不是太過安穩。
是不是有哪個危機被自己漏掉。
是不是應該再加一個備案。
沒關係。
因為改變從來不是從此不再害怕。
而是害怕的時候——
多了一個答案。
維爾薇看向空蕩蕩的觀眾席。
維爾薇:「你知道嗎。」
夜玉:「嗯?」
維爾薇:「以前我很討厭空舞台。」
夜玉:「為什麼?」
維爾薇:「因為沒有觀眾。」
維爾薇:「沒有掌聲。」
維爾薇:「也沒有下一個節目。」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維爾薇:「那樣會讓我覺得……」
停了一下。
維爾薇:「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夜玉沒有說話。
維爾薇抬頭。
看向現在。
空舞台。
空觀眾席。
沒有燈。
只有一個坐在下面的人。
維爾薇:「現在好像還好。」
夜玉:「嗯。」
維爾薇:「很安靜。」
夜玉:「嗯。」
維爾薇:「有點不習慣。」
夜玉:「會習慣。」
維爾薇:「你怎麼知道?」
夜玉:「不知道。」
維爾薇:「……」
她笑出了聲。
這次真的笑了。
維爾薇:「你這個人真的——」
沒有說完。
因為已經不重要。
她從舞台邊緣站起來。
拍了拍衣服。
維爾薇:「那麼。」
語氣忽然變了。
稍微帶上一點熟悉的誇張。
卻沒有真正變成魔術師。
更像是——
她自己借了一點舞台上的語氣。
維爾薇轉過身。
面向空蕩蕩的觀眾席。
只有夜玉一個觀眾。
她微微張開雙手。
維爾薇:「今晚的表演——」
停住。
沒有煙火。
沒有聚光燈。
沒有音樂。
她看著台下。
第一次沒有害怕接下來的那句話。
維爾薇:「結束了。」
夜玉沒有鼓掌。
只是看著她。
維爾薇慢慢放下手。
夜玉:「嗯。」
夜玉:「可以謝幕了。」
安靜。
那句話沒有想像中那麼重。
沒有什麼東西因此崩塌。
也沒有哪個人格因此消失。
維爾薇仍然是維爾薇。
她只是站在舞台中央。
深吸一口氣。
然後——
鞠躬。
很普通的一個謝幕禮。
台下只有一個人。
這一次。
夜玉鼓掌了。
一下。
兩下。
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裡顯得有些孤單。
維爾薇抬起頭。
維爾薇:「只有一個觀眾的掌聲,聽起來還真寒酸。」
夜玉:「那我停?」
維爾薇:「不准。」
掌聲繼續。
維爾薇笑了。
然後走下舞台。
不是消失。
不是切換人格。
不是從暗門離開。
只是沿著旁邊的階梯。
一步一步。
走下來。
站到夜玉旁邊。
夜玉:「回去?」
維爾薇:「嗯。」
兩個人一起往出口走。
走到門口時。
維爾薇忽然停下。
回頭。
舞台還在月光裡。
空空的。
她看了幾秒。
以前。
她大概會再回去確認一次。
燈光。
機關。
能源。
安全鎖。
備用能源。
緊急程序。
現在。
她只是看了一眼。
然後轉回來。
維爾薇:「走吧。」
沒有回頭。
——
第二天早上。
黃金庭院。
帕朵菲莉絲還沒吃完早餐,就聽見工房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砰——!
整棟建築似乎都震了一下。
帕朵手裡的麵包掉回盤子。
帕朵菲莉絲:「……」
愛莉希雅眨眨眼。
華停下筷子。
蘇抬頭。
梅閉上眼睛。
梅比烏斯則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三秒後。
走廊傳來非常熟悉的聲音。
維爾薇:「成功了——!」
帕朵菲莉絲:「哪裡成功了啊!整棟房子都在震耶!」
維爾薇從門口探出頭。
臉上還沾著一點灰。
維爾薇:「放心!完全在安全範圍!」
梅:「維爾薇。」
維爾薇:「……」
梅:「解釋。」
維爾薇:「這是一個非常具有突破性的——」
梅:「解釋。」
維爾薇:「……新型動力裝置。」
梅:「爆炸原因。」
維爾薇:「理論上那不是爆炸。」
梅比烏斯:「那是什麼?」
維爾薇:「快速非預期能量釋放。」
梅比烏斯:「就是爆炸。」
帕朵菲莉絲:「就是爆炸嘛!」
維爾薇:「你們不要只看表象!」
餐桌瞬間吵成一片。
夜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早餐。
看了一眼。
沒有說話。
愛莉希雅則看著那個滿臉灰、正在努力向梅證明「快速非預期能量釋放」和爆炸存在本質差異的維爾薇。
笑了。
她還是維爾薇。
一點都沒有變得安分。
沒有失去瘋狂。
沒有失去天才。
沒有失去那些令人頭痛的創造力。
甚至今天早上照樣炸了工房。
真正改變的東西——
藏在一個沒有人看見的地方。
那本黑色冊子的最後一頁。
原本寫著——
「最終處理對象:維爾薇。」
現在。
那句話被劃掉了。
下面只有一句極其不像工程文件的備案。
「活下來,再想辦法。」
因為這個家不需要自毀備案。
它需要的。
從來都不是一個隨時準備犧牲自己的天才。
而是一個會製造奇蹟。
會把工房炸掉。
會準備幾百個備案。
會在舞台上大笑。
也會在沒有任何觀眾的晚上安靜坐著。
偶爾什麼都不做。
偶爾不知道答案。
偶爾需要別人幫忙。
最後在表演結束之後——
願意走下舞台。
和大家一起回家的。
維爾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