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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梅比烏斯 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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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梅比烏斯 其四

那天之後。

梅比烏斯沒有再提「珍貴」兩個字。

夜玉也沒有。

就像實驗室裡那場談話真的只是一場談話。

第三十一小時四十七分。

那份失敗的紀錄被收進資料庫。

下一輪實驗開始。

三十二小時。

然後是三十三。

梅比烏斯依然沒有放棄「無限」。

她甚至比以前更加專注。

但有一件事情變了。

她開始記錄自己的狀態。

非常簡單。

睡眠。

體溫。

神經反應。

精神狀態。

融合戰士因子活性。

沒有任何情緒相關項目。

純粹是實驗數據。

克萊因第一次看到那張表格時,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梅比烏斯:「看什麼?」

克萊因:「沒什麼。」

梅比烏斯:「想笑就笑。」

克萊因:「我沒有。」

梅比烏斯:「妳嘴角動了。」

克萊因:「只是覺得很好。」

梅比烏斯:「哪裡好?」

克萊因:「博士終於把自己放進研究對象裡了。」

梅比烏斯手上的筆停住。

梅比烏斯:「我本來就是研究對象。」

克萊因:「不一樣。」

梅比烏斯:「哪裡?」

克萊因看著那張表。

克萊因:「以前博士記錄這些,是為了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

克萊因:「現在好像是在確認——」

她停了一下。

克萊因:「自己還好不好。」

梅比烏斯:「……」

克萊因:「有一點不一樣。」

梅比烏斯:「妳最近話真的很多。」

克萊因:「抱歉。」

梅比烏斯:「出去。」

克萊因:「好。」

克萊因轉身。

走到門口。

梅比烏斯:「等等。」

克萊因停下。

梅比烏斯沒有看她。

梅比烏斯:「午餐時間叫我。」

克萊因:「好。」

門關上。

梅比烏斯低頭。

看著那張表格。

最後一欄。

她原本寫的是——

可承受負荷。

不知道為什麼。

看了很久。

最後拿筆劃掉。

重新寫成——

目前狀態。

只有四個字。

梅比烏斯卻盯了很久。

然後才繼續工作。

——

下午。

一場很普通的實驗出了問題。

沒有爆炸。

沒有事故。

甚至沒有任何人受傷。

只是樣本失敗了。

一份原本預計能夠維持四十小時以上的組織,在第二十六小時就開始迅速崩潰。

克萊因立刻停止程序。

梅比烏斯站在培養艙前。

看著數據一路下降。

沒有說話。

克萊因:「博士。」

梅比烏斯:「重新檢查。」

克萊因:「已經檢查三次了。」

梅比烏斯:「第四次。」

克萊因:「好。」

第四次。

沒有問題。

設備正常。

環境正常。

流程正常。

唯一的答案就是——

失敗。

梅比烏斯:「……」

她看著那份數據。

忽然伸手。

準備重新啟動刺激程序。

克萊因:「博士。」

梅比烏斯:「幹嘛?」

克萊因:「已經沒有意義了。」

梅比烏斯:「有。」

克萊因:「組織結構已經崩潰。」

梅比烏斯:「我看得見。」

克萊因:「強行刺激只會讓它更快失活。」

梅比烏斯:「那就換一種方式。」

克萊因:「博士。」

梅比烏斯:「閉嘴。」

她啟動程序。

數值短暫回升。

一秒。

兩秒。

然後——

急速下降。

比原本更快。

梅比烏斯死死盯著。

調整。

再次刺激。

克萊因:「博士。」

沒有回答。

梅比烏斯繼續。

克萊因:「博士。」

還是沒有。

直到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

啪。

程序停止。

梅比烏斯猛地轉頭。

夜玉站在旁邊。

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

梅比烏斯:「打開。」

夜玉:「不要。」

梅比烏斯:「夜玉。」

夜玉:「已經失敗了。」

梅比烏斯:「我知道。」

夜玉:「那就停。」

梅比烏斯:「我說打開。」

夜玉:「不要。」

梅比烏斯的眼神冷下來。

梅比烏斯:「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把你丟出去?」

夜玉:「敢。」

梅比烏斯:「那就——」

夜玉:「可是妳現在不是在救它。」

梅比烏斯停住。

夜玉看著培養艙。

夜玉:「妳只是不想讓它停。」

梅比烏斯:「有差嗎?」

夜玉:「有。」

梅比烏斯:「哪裡?」

夜玉:「它已經沒有恢復可能了。」

梅比烏斯:「所以?」

夜玉:「所以現在繼續刺激,只是在破壞剩下的東西。」

梅比烏斯:「至少還能得到數據。」

夜玉:「那就說妳是在拿它做最後一次實驗。」

梅比烏斯:「……」

夜玉:「不要說妳在救它。」

安靜。

克萊因沒有說話。

梅比烏斯看著夜玉。

很久。

梅比烏斯:「你想說什麼?」

夜玉:「沒什麼。」

梅比烏斯:「少來。」

夜玉:「只是突然想到。」

夜玉看著她。

夜玉:「妳對自己也是這樣。」

梅比烏斯的表情消失了。

夜玉:「只要還能動。」

夜玉:「只要還能研究。」

夜玉:「只要還能得到結果。」

夜玉:「就繼續。」

夜玉:「然後告訴自己——」

夜玉:「這叫活著。」

梅比烏斯:「……」

夜玉:「可是那不是同一件事。」

梅比烏斯:「你懂什麼?」

夜玉:「不多。」

梅比烏斯:「那就閉嘴。」

夜玉:「好。」

真的閉嘴。

梅比烏斯反而更加煩躁。

梅比烏斯:「……」

她轉頭。

看著培養艙。

數值已經接近零。

夜玉沒有再碰設備。

控制權重新回到她手裡。

只要按下去。

程序就能再次啟動。

梅比烏斯把手放在開關上。

沒有按。

十秒。

二十秒。

最後。

她收回手。

梅比烏斯:「記錄。」

克萊因:「好。」

梅比烏斯:「第二十六小時十一分開始崩潰。」

梅比烏斯:「二十六小時十五分,確認不可逆。」

克萊因記下。

梅比烏斯:「第二次刺激程序……」

她停了一下。

梅比烏斯:「錯誤。」

克萊因抬起頭。

梅比烏斯:「寫。」

克萊因:「……好。」

梅比烏斯:「在確認不可逆之後仍然繼續刺激,沒有產生有效結果,反而加速樣本崩潰。」

梅比烏斯:「操作判斷錯誤。」

克萊因把每一個字記下。

梅比烏斯站在那裡。

看著生命指標歸零。

這一次。

她沒有說「接受」。

也沒有替死亡賦予任何意義。

只是記住。

失敗了。

下一次改。

這就夠了。

——

晚上。

夜玉準備離開實驗室時。

梅比烏斯叫住了他。

梅比烏斯:「小白鼠。」

夜玉:「嗯?」

梅比烏斯:「留下。」

夜玉停下。

克萊因看了一眼兩人。

很自然地開始收拾東西。

梅比烏斯:「妳不用走。」

克萊因:「我知道。」

梅比烏斯:「那妳收什麼?」

克萊因:「我想走。」

梅比烏斯:「……」

克萊因:「晚安,博士。」

梅比烏斯:「克萊因。」

門關上。

梅比烏斯:「……」

夜玉:「怎麼了?」

梅比烏斯:「沒什麼。」

她坐下。

夜玉也沒有催。

過了很久。

梅比烏斯:「你下午說。」

梅比烏斯:「不死跟活著不是同一件事。」

夜玉:「嗯。」

梅比烏斯:「解釋。」

夜玉:「我沒說這句。」

梅比烏斯:「意思一樣。」

夜玉:「喔。」

梅比烏斯:「解釋。」

夜玉想了一下。

夜玉:「不死只是死不了吧。」

梅比烏斯:「廢話。」

夜玉:「活著比較麻煩。」

梅比烏斯:「比如?」

夜玉:「會餓。」

梅比烏斯:「……」

夜玉:「會累。」

梅比烏斯:「繼續。」

夜玉:「會痛。」

梅比烏斯:「這些都只是生理反應。」

夜玉:「會喜歡東西。」

梅比烏斯停了一下。

夜玉:「會討厭東西。」

夜玉:「會想見某個人。」

夜玉:「會因為有人不在不高興。」

夜玉:「會想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夜玉:「會覺得今天的飯好吃。」

夜玉:「會期待明天。」

梅比烏斯沒有說話。

夜玉:「大概這些。」

梅比烏斯:「幼稚。」

夜玉:「嗯。」

梅比烏斯:「這就是你對生命的理解?」

夜玉:「不是。」

梅比烏斯:「那是什麼?」

夜玉:「我對活著的理解。」

梅比烏斯:「有差?」

夜玉:「有吧。」

夜玉靠在椅背。

夜玉:「只要心臟還跳、腦子還動,生物學上就算活著。」

夜玉:「可是如果每天唯一的事情都是確保明天還能繼續呼吸——」

夜玉:「那有時候會忘記。」

梅比烏斯:「忘記什麼?」

夜玉:「為什麼要活到明天。」

梅比烏斯安靜下來。

這一次。

她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她忽然發現。

自己的答案非常簡單。

研究。

明天還有研究。

後天也有。

還有無限。

還有生命。

還有沒有突破的死亡。

很好。

這些都是理由。

梅比烏斯:「我有。」

夜玉:「嗯。」

梅比烏斯:「我的研究還沒有完成。」

夜玉:「我知道。」

梅比烏斯:「無限也沒有完成。」

夜玉:「嗯。」

梅比烏斯:「那不就夠了?」

夜玉:「夠啊。」

梅比烏斯皺眉。

梅比烏斯:「你到底想反駁什麼?」

夜玉:「我沒想反駁。」

梅比烏斯:「……」

夜玉:「研究可以是妳活著的理由。」

夜玉:「可是不用是唯一一個。」

梅比烏斯:「為什麼?」

夜玉:「太危險。」

梅比烏斯:「哪裡危險?」

夜玉:「如果有一天研究停了呢?」

梅比烏斯:「不可能。」

夜玉:「如果。」

梅比烏斯:「沒有如果。」

夜玉:「如果。」

梅比烏斯:「……」

夜玉:「如果有一天妳什麼都研究不了。」

夜玉:「不能進實驗室。」

夜玉:「不能做實驗。」

夜玉:「甚至沒辦法繼續追無限。」

夜玉:「那梅比烏斯還有必要活著嗎?」

梅比烏斯沒有回答。

夜玉也沒有催。

很久。

梅比烏斯:「這個假設沒有意義。」

夜玉:「為什麼?」

梅比烏斯:「因為不會發生。」

夜玉:「所以妳不想回答。」

梅比烏斯:「我是不需要回答。」

夜玉:「喔。」

梅比烏斯:「……」

梅比烏斯瞪了他一眼。

可這一次。

她沒有叫他閉嘴。

因為她知道。

自己確實沒有回答。

如果研究消失。

如果無限不再需要她。

如果有一天她失去所有能夠證明自己仍然有價值的東西。

那麼——

梅比烏斯還剩什麼?

梅比烏斯:「……」

她忽然笑了。

梅比烏斯:「原來如此。」

夜玉:「嗯?」

梅比烏斯:「你們這幾天一直在繞這個。」

夜玉:「哪個?」

梅比烏斯:「價值。」

夜玉沒有否認。

梅比烏斯:「克萊因說我珍貴。」

梅比烏斯:「你也說。」

梅比烏斯:「所以你們真正想說的是——」

她看著夜玉。

梅比烏斯:「就算我什麼都做不了。」

梅比烏斯:「我也應該活著?」

夜玉:「對。」

沒有猶豫。

梅比烏斯:「憑什麼?」

夜玉:「為什麼需要憑什麼?」

梅比烏斯:「生命要消耗資源。」

夜玉:「嗯。」

梅比烏斯:「沒有產出。」

夜玉:「嗯。」

梅比烏斯:「沒有研究。」

夜玉:「嗯。」

梅比烏斯:「沒有任何貢獻。」

夜玉:「嗯。」

梅比烏斯:「甚至可能需要其他人照顧。」

夜玉:「嗯。」

梅比烏斯:「那還有什麼價值?」

夜玉看著她。

夜玉:「妳剛才說的是價值嗎?」

梅比烏斯:「不然?」

夜玉:「我怎麼聽起來像工作績效?」

梅比烏斯:「……」

夜玉:「照這個標準。」

夜玉:「格蕾修是不是也沒必要留著?」

梅比烏斯的眼神立刻變了。

梅比烏斯:「別胡說。」

夜玉:「她又不能負責妳的研究。」

梅比烏斯:「她是小孩。」

夜玉:「帕朵呢?」

梅比烏斯:「……」

夜玉:「她每天偷懶的時間搞不好比工作多。」

梅比烏斯:「這倒是真的。」

夜玉:「所以沒價值?」

梅比烏斯:「不是。」

夜玉:「克萊因如果哪天不能工作了呢?」

梅比烏斯:「她當然——」

聲音停住。

夜玉沒有接。

梅比烏斯自己聽見了答案。

當然什麼?

當然可以留下。

甚至根本不需要思考。

克萊因就算永遠不能再替她整理一份資料。

不能做任何實驗。

不能提供任何研究價值。

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把克萊因丟掉。

梅比烏斯:「……」

夜玉:「看吧。」

梅比烏斯:「閉嘴。」

夜玉:「好。」

安靜。

梅比烏斯低下頭。

忽然覺得非常荒謬。

這不是什麼艱深的科學問題。

沒有公式。

沒有實驗。

甚至不需要六眼。

只是一個她從來沒有把自己代入過的簡單問題。

她可以允許所有人只是活著。

克萊因可以。

格蕾修可以。

帕朵可以。

甚至那隻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的貓都可以。

唯獨梅比烏斯不行。

梅比烏斯必須研究。

必須前進。

必須有成果。

必須證明下一步存在。

因為如果停下來——

她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應該存在。

梅比烏斯:「……真難看。」

夜玉:「什麼?」

梅比烏斯:「沒跟你說話。」

夜玉:「喔。」

這一次。

梅比烏斯甚至沒力氣管那個「喔」。

她靠回椅背。

閉上眼睛。

梅比烏斯:「小白鼠。」

夜玉:「嗯?」

梅比烏斯:「如果有一天。」

她停了一下。

梅比烏斯:「我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呢?」

夜玉:「那就什麼都不要做。」

梅比烏斯睜開眼。

梅比烏斯:「你養我?」

夜玉:「……」

這一次換夜玉停住。

梅比烏斯原本只是隨口一句。

甚至帶著一點故意讓他難回答的惡趣味。

結果夜玉真的開始思考。

梅比烏斯:「……」

夜玉:「應該養得起吧。」

梅比烏斯:「……」

夜玉:「妳吃很多嗎?」

梅比烏斯:「…………」

夜玉:「如果不是很多——」

梅比烏斯:「出去。」

夜玉:「怎麼了?」

梅比烏斯:「滾。」

夜玉:「喔。」

梅比烏斯:「現在。」

夜玉:「好。」

夜玉真的站起來。

走了。

門關上。

實驗室裡只剩梅比烏斯。

她坐在椅子上。

一動不動。

十秒。

二十秒。

然後慢慢抬起手。

遮住自己的臉。

梅比烏斯:「……白痴。」

耳尖有一點紅。

非常淡。

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過了一會兒。

手放下。

她看向桌上的研究資料。

「無限」。

依然在那裡。

沒有消失。

她仍然想研究。

仍然想跨越死亡。

仍然想看看生命究竟能走到多遠。

這些都沒有改變。

只是——

梅比烏斯第一次發現。

也許她不需要先成為「有用的梅比烏斯」。

才有資格去看那個答案。

她可以研究無限。

也可以失敗。

可以休息。

可以停一天。

甚至可以有一天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無限不是把一條生命榨乾到最後一滴。

恰恰相反。

如果她真的相信生命擁有無限的可能——

那麼她自己。

也應該算在裡面。

梅比烏斯坐了很久。

最後。

她拿起筆。

在自己的狀態紀錄表下面。

加了一個新的項目。

不是「可承受負荷」。

不是「剩餘研究價值」。

也不是「實驗可用性」。

只有兩個字。

休息。

她看著那兩個字。

嫌棄地皺起眉。

梅比烏斯:「真蠢。」

但沒有劃掉。

而在另一邊。

夜玉走出實驗室後。

剛轉過走廊。

就看見維爾薇靠在牆邊。

夜玉:「?」

維爾薇看著他。

表情非常複雜。

夜玉:「怎麼了?」

維爾薇:「……你剛才說什麼了?」

夜玉:「很多。」

維爾薇:「最後一句。」

夜玉想了一下。

夜玉:「我應該養得起她?」

維爾薇閉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玉:「怎麼了?」

維爾薇:「沒什麼。」

夜玉:「喔。」

維爾薇:「……」

她突然有點同情實驗室裡的那個女人了。

非常同情。

因為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知道——

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

從來不是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而是——

他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