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梅比烏斯 其五
第160章 梅比烏斯 其五
第二天早上。
克萊因走進實驗室。
七點五十八分。
比平常晚了兩分鐘。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被博士念一句的準備。
然而——
實驗室裡沒有人。
克萊因停下腳步。
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五十八。
沒錯。
她又看了一眼實驗室。
還是沒人。
克萊因:「……」
第一個念頭。
博士出事了。
第二個念頭。
博士昨晚又通宵,現在倒在哪個角落。
第三個念頭。
找人。
克萊因立刻轉身。
門才剛打開。
梅比烏斯就站在外面。
兩個人對視。
梅比烏斯:「幹嘛?」
克萊因:「……」
梅比烏斯:「一大早就這副表情。」
克萊因:「博士。」
梅比烏斯:「嗯?」
克萊因:「妳遲到了。」
梅比烏斯:「三分鐘。」
克萊因:「以前沒有。」
梅比烏斯:「所以?」
克萊因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她。
梅比烏斯被看得有點煩。
梅比烏斯:「昨晚睡晚了。」
克萊因:「幾點?」
梅比烏斯:「不知道。」
克萊因:「幾點睡?」
梅比烏斯:「……」
克萊因:「博士?」
梅比烏斯:「十一點。」
克萊因沉默。
梅比烏斯:「妳那是什麼表情?」
克萊因:「博士。」
梅比烏斯:「又怎麼了?」
克萊因:「妳十一點就睡了?」
梅比烏斯:「不行?」
克萊因:「沒有。」
克萊因轉身。
梅比烏斯:「站住。」
克萊因停下。
梅比烏斯:「妳剛才是不是笑了?」
克萊因:「沒有。」
梅比烏斯:「妳笑了。」
克萊因:「博士看錯了。」
梅比烏斯:「克萊因。」
克萊因:「今天第一項實驗八點十分開始。」
梅比烏斯:「不要轉移話題。」
克萊因:「還剩九分鐘。」
梅比烏斯:「……」
最後梅比烏斯還是放過她。
兩人走進實驗室。
白色燈光亮起。
儀器啟動。
數據浮現。
一切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梅比烏斯穿上實驗服。
戴上手套。
走到培養艙前。
昨天失敗的樣本已經被處理。
新的樣本放在裡面。
新的生命。
新的實驗。
新的可能。
梅比烏斯看著它。
梅比烏斯:「開始吧。」
克萊因:「好。」
——
實驗照常進行。
梅比烏斯沒有變溫柔。
沒有突然開始關心花花草草。
更沒有因為幾句話就改掉自己所有危險的研究方式。
上午十點。
帕朵菲莉絲不知道為什麼又出現在實驗室附近。
帕朵菲莉絲:「梅比烏斯姐,咱就是想問一下——」
梅比烏斯:「不借錢。」
帕朵菲莉絲:「不是錢!」
梅比烏斯:「不借實驗材料。」
帕朵菲莉絲:「也不是!」
梅比烏斯:「不幫妳鑑定撿回來的垃圾。」
帕朵菲莉絲:「那個才不是垃圾!」
梅比烏斯:「那妳來幹嘛?」
帕朵菲莉絲默默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
帕朵菲莉絲:「罐頭昨天不知道從哪裡叼回來一個奇怪的東西……」
梅比烏斯:「丟掉。」
帕朵菲莉絲:「可是它會發光欸。」
梅比烏斯:「……」
五分鐘後。
帕朵被趕出去了。
盒子被留下。
梅比烏斯一邊檢測,一邊嫌棄。
梅比烏斯:「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也敢帶回去。」
克萊因:「博士還是幫她檢查了。」
梅比烏斯:「我只是不想哪天看見那隻貓被炸死。」
克萊因:「嗯。」
梅比烏斯:「還有帕朵。」
克萊因:「嗯。」
梅比烏斯:「……主要是貓。」
克萊因:「好。」
梅比烏斯:「妳那是什麼語氣?」
克萊因:「正常語氣。」
梅比烏斯:「……」
沒有變。
真的沒有。
她依舊是梅比烏斯。
——
下午。
新的樣本突破三十二小時。
三十三。
三十四。
數值依然穩定。
克萊因:「博士。」
梅比烏斯:「我看見了。」
三十四小時十三分。
梅比烏斯站在培養艙前。
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點明顯的興奮。
不是因為證明了誰是對的。
只是因為——
又往前走了一點。
梅比烏斯:「把第三組參數調出來。」
克萊因:「好。」
梅比烏斯:「再比對前五次失敗紀錄。」
克萊因:「好。」
梅比烏斯:「還有——」
她忽然停住。
克萊因:「博士?」
梅比烏斯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五點五十二分。
梅比烏斯:「先存檔。」
克萊因愣了一下。
克萊因:「現在?」
梅比烏斯:「有問題?」
克萊因:「沒有。」
資料保存。
實驗進入自動監測。
梅比烏斯脫下手套。
克萊因:「博士要去哪?」
梅比烏斯:「吃飯。」
克萊因:「……」
梅比烏斯:「妳今天真的很奇怪。」
克萊因:「抱歉。」
梅比烏斯:「不要一直盯著我看。」
克萊因:「好。」
兩人走出去。
——
餐廳裡已經有不少人。
愛莉希雅第一個注意到。
不是注意克萊因。
而是梅比烏斯。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愛莉希雅:「哎呀♪」
梅比烏斯:「不准說。」
愛莉希雅:「我什麼都還沒說呢。」
梅比烏斯:「那就繼續保持。」
愛莉希雅笑瞇瞇地托著臉。
愛莉希雅:「可是梅比烏斯居然會準時來吃晚餐,今天果然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呢♪」
梅比烏斯:「……」
梅比烏斯:「克萊因。」
克萊因:「不是我。」
愛莉希雅:「真的不是克萊因告訴我的喔。」
伊甸坐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伊甸:「只是大家都看得見。」
帕朵菲莉絲:「咱也看見了!」
梅比烏斯:「沒問妳。」
帕朵立刻低頭吃飯。
帕朵菲莉絲:「喔……」
維爾薇坐在另一側。
看了梅比烏斯一眼。
兩人的視線短暫碰上。
維爾薇沒有說話。
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梅比烏斯:「妳笑什麼?」
維爾薇:「沒有啊。」
梅比烏斯:「妳明明就在笑。」
維爾薇:「只是突然想到某個人昨天說的話。」
梅比烏斯:「……」
維爾薇:「『應該養得起吧。』」
梅比烏斯:「維、爾、薇。」
維爾薇:「哈哈哈哈——」
梅比烏斯:「妳給我站住!」
維爾薇直接起身。
跑。
梅比烏斯追了出去。
帕朵菲莉絲:「……」
華:「……」
蘇:「……」
伊甸掩著嘴。
愛莉希雅已經完全笑出聲了。
格蕾修抬起頭。
格蕾修:「梅比烏斯的顏色變得很亮。」
科斯魔:「……嗯。」
凱文繼續吃飯。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克萊因安靜坐下。
拿起餐具。
她沒有去阻止。
因為博士現在看起來——
挺有精神的。
——
五分鐘後。
維爾薇成功逃生。
梅比烏斯重新回來。
臉很黑。
愛莉希雅:「歡迎回來♪」
梅比烏斯:「閉嘴。」
愛莉希雅:「好喔♪」
完全沒有要閉嘴的意思。
梅比烏斯坐下。
然後才發現。
夜玉就坐在斜對面。
正在吃飯。
梅比烏斯:「……」
夜玉抬頭。
夜玉:「怎麼了?」
梅比烏斯:「你什麼時候來的?」
夜玉:「剛才。」
梅比烏斯:「聽到了?」
夜玉:「什麼?」
梅比烏斯看了他幾秒。
確定這傢伙是真的不知道。
梅比烏斯:「沒什麼。」
夜玉:「喔。」
梅比烏斯額角跳了一下。
果然。
還是很討厭。
她低頭吃飯。
過了一會兒。
夜玉:「實驗怎麼樣?」
梅比烏斯:「三十四小時。」
夜玉停了一下。
夜玉:「超過了?」
梅比烏斯:「嗯。」
夜玉:「恭喜。」
很普通。
卻很乾脆。
梅比烏斯:「只是三十四。」
夜玉:「昨天才二十六。」
梅比烏斯:「那是異常樣本。」
夜玉:「反正進步了。」
梅比烏斯:「……」
梅比烏斯低頭。
梅比烏斯:「當然。」
這一次。
她沒有說失敗。
——
晚上。
實驗室。
自動監測仍在繼續。
三十五小時。
三十六。
三十七。
梅比烏斯重新回來了一趟。
不是繼續工作。
只是確認數據。
克萊因沒有跟著。
實驗室裡只有她。
三十七小時二十分。
樣本狀況穩定。
梅比烏斯站在玻璃前。
看著裡面。
很久以前。
她就開始追逐一個答案。
生命為什麼一定要死亡?
為什麼生命必須接受終點?
為什麼不能繼續進化?
繼續改變?
繼續向前?
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問題錯了。
直到現在也沒有。
死亡依然是她想跨越的東西。
「無限」依然是她想追尋的答案。
她沒有被誰說服去接受死亡。
沒有。
她甚至仍然討厭那種輕飄飄的話。
什麼「死亡賦予生命意義」。
什麼「正因有限才顯得珍貴」。
她不喜歡。
生命珍貴。
那就讓它活。
能多一天就一天。
能多一年就一年。
如果真的能走到無限——
那就走。
這就是梅比烏斯。
不需要改。
可是。
她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這幾天的問題卻慢慢變成了另一個。
如果生命值得跨越死亡——
她呢?
如果生命值得尋找更多可能——
她呢?
如果克萊因值得。
格蕾修值得。
帕朵值得。
所有她嘴上嫌棄、實際上卻會下意識保護的人都值得。
那麼——
梅比烏斯呢?
她以前從來沒有問過。
因為答案似乎根本不重要。
她可以是實驗體。
可以是研究材料。
可以是第一個承受風險的人。
因為這最有效率。
也最方便。
她了解自己。
她能控制自己。
她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同意。
就算出了問題——
也是自己的選擇。
多麼完美。
直到克萊因說。
「我覺得妳很珍貴。」
直到那個煩人的小白鼠也說。
「我也覺得妳很珍貴。」
梅比烏斯:「……」
毫無科學依據。
她到現在依然這麼認為。
可是——
也許生命本來就不是只有能被測量的部分。
梅比烏斯轉身。
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
停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培養艙。
梅比烏斯:「三十八。」
明天。
她要三十八小時。
後天。
四十。
然後更久。
她還會失敗。
一定會。
也許一百次。
一千次。
也許這條路永遠沒有終點。
很好。
無限本來就不應該有終點。
她會繼續走。
但從今天開始——
有一個實驗條件需要修改。
不是設備。
不是樣本。
不是培養液。
而是研究者本身。
梅比烏斯不再是可以隨意消耗的材料。
因為如果她真的相信生命擁有無限可能——
那就沒有任何理由。
把自己的可能性提前浪費掉。
梅比烏斯伸手。
關掉實驗室的燈。
梅比烏斯:「明天再繼續。」
門關上。
——
第二天。
中午。
夜玉路過實驗室。
這次是真的路過。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門開著。
梅比烏斯正在整理資料。
夜玉停了一下。
夜玉:「中午好。」
梅比烏斯:「嗯。」
夜玉:「吃飯嗎?」
梅比烏斯:「等一下。」
夜玉:「喔。」
夜玉準備走。
梅比烏斯:「站住。」
夜玉回頭。
梅比烏斯:「你去哪?」
夜玉:「吃飯。」
梅比烏斯:「……」
梅比烏斯把資料放下。
梅比烏斯:「等我。」
夜玉:「喔。」
她脫下實驗服。
走出來。
夜玉看了一眼實驗室。
夜玉:「今天不做完?」
梅比烏斯:「回來再做。」
夜玉:「喔。」
兩個人往餐廳走。
走廊很安靜。
走到一半。
梅比烏斯忽然開口。
梅比烏斯:「小白鼠。」
夜玉:「嗯?」
梅比烏斯:「我想明白一件事。」
夜玉:「什麼?」
梅比烏斯:「你之前問我。」
梅比烏斯:「如果有一天我什麼都做不了。」
梅比烏斯:「還有沒有必要活著。」
夜玉沒有說話。
梅比烏斯:「我的答案還是——」
她停了一下。
梅比烏斯:「我討厭那種假設。」
夜玉:「喔。」
梅比烏斯:「因為我不打算讓自己變成那樣。」
夜玉:「嗯。」
梅比烏斯:「我還是會研究。」
梅比烏斯:「還是會實驗。」
梅比烏斯:「還是會追求無限。」
梅比烏斯:「如果有必要,我依然會承擔風險。」
夜玉:「嗯。」
梅比烏斯:「但是——」
她的腳步慢了一點。
梅比烏斯:「我大概不會再把『反正是我』當成理由了。」
夜玉看向她。
梅比烏斯沒有回頭。
梅比烏斯:「如果是克萊因,我會阻止。」
梅比烏斯:「如果是其他重要樣本,我也會控制風險。」
梅比烏斯:「既然如此。」
梅比烏斯:「把我自己排除出去,確實不合理。」
夜玉:「嗯。」
梅比烏斯:「……」
梅比烏斯轉頭。
梅比烏斯:「你就只會嗯?」
夜玉:「那要說什麼?」
梅比烏斯:「……算了。」
夜玉:「喔。」
梅比烏斯:「也不准喔。」
夜玉:「好。」
又走了幾步。
梅比烏斯:「還有。」
夜玉:「嗯?」
梅比烏斯:「不要誤會。」
夜玉:「什麼?」
梅比烏斯:「這不是因為你。」
夜玉:「喔。」
梅比烏斯:「主要是我自己想通的。」
夜玉:「嗯。」
梅比烏斯:「克萊因大概也有一點。」
夜玉:「嗯。」
梅比烏斯:「你……」
她停了一下。
梅比烏斯:「勉強算一點。」
夜玉:「好。」
梅比烏斯:「只有一點。」
夜玉:「知道了。」
梅比烏斯:「真的只有一點。」
夜玉:「嗯。」
梅比烏斯:「……」
梅比烏斯忽然很想踹他。
但最後沒有。
因為她心情其實不錯。
兩人走到餐廳門口。
夜玉先推開門。
梅比烏斯走進去。
就在跨過門檻之前。
夜玉忽然說了一句。
夜玉:「這樣很好。」
梅比烏斯停住。
回頭。
夜玉已經很自然地往裡面走。
完全沒覺得自己說了什麼。
梅比烏斯站在原地。
一秒。
兩秒。
梅比烏斯:「……」
然後跟上。
只是耳尖又出現了一點很淡的紅。
——
當天下午。
克萊因發現博士的個人狀態紀錄又多了一行。
昨天只有——
休息。
今天下面多了一行。
不必要的自我損耗:禁止。
克萊因看了很久。
沒有問。
只是默默把自己的工作紀錄也拿過來。
在旁邊加了一行。
監督人:克萊因。
梅比烏斯回來後。
看見了。
沉默。
梅比烏斯:「……」
拿筆。
在後面補了一句。
僅供參考。
第二天。
克萊因在後面補。
不同意。
第三天。
梅比烏斯寫。
我是博士。
克萊因寫。
所以?
第四天。
那張紙不見了。
第五天。
克萊因在新的表格上重新印了一份。
第六天。
梅比烏斯沒有再撕。
——
她沒有放棄無限。
沒有接受死亡。
沒有變成另一個人。
她仍然會去碰那些別人不敢碰的領域。
仍然會把「不可能」當成一個等待被修正的錯誤答案。
仍然會研究生命。
研究進化。
研究死亡。
研究永恆。
研究一切可能通往「無限」的道路。
只是從今以後。
那條道路上多了一個以前從來沒有被她真正算進去的研究對象。
不是實驗材料。
不是消耗品。
不是必要時可以被捨棄的研究者。
而是一條生命。
名字叫——
梅比烏斯。
她想看看生命究竟能走多遠。
那麼。
她自己當然也應該活著看到最後。
因為——
無限,也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