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新的學生

隔天下午。

黃金庭院後方的庭院難得十分安靜。

午後的陽光從樹葉間落下，在石板路上切出一片片不規則的光影。

夜玉一個人坐在長椅上。

手裡捧著一罐冰涼的甜茶。

沒有工作。

沒有實驗。

也沒有誰突然跑過來把什麼奇怪的東西塞給他處理。

難得的清閒。

直到一陣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不快。

也沒有刻意放輕。

夜玉抬起頭。

鈴正朝這邊走來。

夜玉：「鈴？」

鈴：「夜玉。」

夜玉稍微坐直了一些。

鈴平常當然也會主動找他。

有時候是聊天，有時候是跟著櫻一起過來，有時候純粹只是無聊。

但今天似乎有點不一樣。

她走到夜玉面前以後沒有立刻坐下。

反而站在那裡，看著他。

像是在心裡把一句話重新整理了一遍。

鈴：「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夜玉：「好啊。」

回答得很自然。

甚至沒有先問是什麼。

鈴反而愣了一下。

鈴：「你都不先問？」

夜玉：「妳不是正準備說嗎？」

鈴：「……也是。」

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抬起頭。

鈴：「教我咒術。」

夜玉手裡的甜茶停在半空中。

鈴沒有移開視線。

鈴：「我想學。」

短暫的安靜。

夜玉將甜茶放到身旁。

夜玉：「認真的？」

鈴：「嗯。」

夜玉看著她。

沒有立刻答應。

也沒有拒絕。

夜玉：「為什麼？」

鈴早就猜到他會問。

鈴：「因為我現在就是咒術師吧？」

夜玉：「嗯。」

鈴：「我有咒力。」

鈴抬起自己的手。

一小簇火焰從她的掌心升起。

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屬於她自己的生得術式。

——緋玉丸。

赤紅色的火苗在少女的掌心輕輕搖曳。

鈴：「也有自己的術式。」

她五指慢慢收攏。

火焰隨之熄滅。

鈴：「可是我根本不會好好使用它。」

夜玉安靜地聽著。

鈴：「現在的我如果真的遇到危險，還是只能讓姐姐保護我。」

鈴：「或者讓你們保護我。」

她停了一下。

鈴：「我不討厭被姐姐保護。」

鈴：「也沒有覺得被大家保護很丟臉。」

鈴：「只是……」

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鈴：「我也想有一天可以保護姐姐。」

夜玉的目光微微柔和下來。

鈴：「姐姐已經保護我很多次了。」

鈴：「所以我想，至少下一次有什麼東西朝她過來的時候……」

鈴握緊拳頭。

鈴：「我不要只能站在她後面。」

沒有豪言壯語。

也沒有說自己要成為多麼強大的咒術師。

她只是想在下一次危險來臨時。

自己也能往前走一步。

夜玉看了她一會。

然後伸手。

輕輕落在她頭上。

鈴：「……幹嘛啦。」

夜玉：「沒什麼。」

他揉了揉她的頭髮。

夜玉：「只是覺得這個理由很好。」

鈴原本還有些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

鈴：「所以？」

夜玉收回手。

夜玉：「我教妳。」

鈴的眼睛一下亮了。

鈴：「真的？」

夜玉：「真的。」

鈴：「不准反悔。」

夜玉：「不反悔。」

鈴立刻在他旁邊坐下。

鈴：「那我要先學什麼？」

夜玉：「坐好。」

鈴：「我坐好了啊。」

夜玉：「那就先什麼都不要做。」

鈴：「……啊？」

夜玉重新拿起甜茶。

鈴盯著他。

夜玉喝了一口。

鈴還在盯著他。

十秒。

二十秒。

鈴：「夜玉。」

夜玉：「嗯？」

鈴：「你是不是在耍我？」

夜玉：「沒有。」

鈴：「那為什麼什麼都不做？」

夜玉：「因為第一課還沒開始。」

鈴：「那快開始啊。」

夜玉：「好。」

夜玉放下甜茶。

語氣也稍微認真了一些。

夜玉：「第一課。」

鈴立刻坐直。

夜玉：「先忘記妳的術式。」

鈴：「……欸？」

夜玉：「今天先不用緋玉丸。」

鈴：「可是我要學的就是怎麼使用術式吧？」

夜玉：「以後會教。」

夜玉：「但術式不是咒術的全部。」

夜玉伸出自己的手。

一絲咒力安靜地覆蓋在指尖。

沒有術式。

沒有特殊現象。

只是最單純的咒力操作。

夜玉：「如果連咒力都控制不好，再好的術式也只是浪費。」

鈴盯著他的手。

夜玉：「咒力來自負面情緒。」

夜玉：「恐懼、憤怒、焦躁、悲傷。」

鈴：「聽起來很不健康。」

夜玉笑了一下。

夜玉：「咒術師這個職業本來就不是什麼健康的職業。」

鈴：「也是。」

夜玉：「但使用咒力，不是要妳故意讓自己一直生氣或難過。」

夜玉：「而是要學會把原本會自然流失出去的力量留下來。」

夜玉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夜玉：「先從這裡感覺。」

鈴照著他的動作。

鈴：「肚子？」

夜玉：「可以先這樣理解。」

夜玉：「感覺自己的情緒。」

夜玉：「不要壓下去。」

夜玉：「也不要被它帶著走。」

夜玉：「只是看著它。」

鈴閉上眼睛。

最開始什麼都沒有。

風吹過庭院。

樹葉輕輕摩擦。

遠處似乎還能聽見丹朱和蒼玄不知道又在爭什麼。

鈴努力尋找那種感覺。

一分鐘。

兩分鐘。

她的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鈴：「……找不到。」

夜玉：「正常。」

鈴睜開眼睛。

鈴：「你第一次也這樣？」

夜玉：「不一樣。」

鈴：「哪裡不一樣？」

夜玉：「我的情況比較特殊，不適合拿來當教材。」

鈴：「喔……」

夜玉：「所以別拿我當標準。」

鈴：「那拿誰？」

夜玉想了一下。

夜玉：「悠仁。」

鈴：「你昨天說的那個？」

夜玉：「嗯。」

鈴：「黑閃王？」

夜玉：「……妳記這個倒是記得很快。」

鈴忍不住笑了。

夜玉：「悠仁剛開始接觸咒術的時候，也得從最基本的咒力控制開始。」

夜玉：「他最初最大的問題，是肉體速度太快。」

鈴：「太快也是問題？」

夜玉：「拳頭先到了，咒力慢一步。」

夜玉抬起拳頭。

夜玉：「啪。」

另一隻手慢了一拍才跟上。

夜玉：「結果變成一次攻擊打兩次。」

鈴：「聽起來不是很好嗎？」

夜玉：「在某些情況確實意外地有用。」

夜玉：「但不能控制，就只是缺陷。」

鈴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拳頭。

夜玉：「所以今天不需要妳放出多大的咒力。」

夜玉：「只要找到它。」

夜玉：「然後讓它按照妳自己的意思移動。」

鈴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

她沒有急著尋找。

只是安靜下來。

慢慢感受。

那些東西其實一直都在。

恐懼。

曾經失去自由的恐懼。

姐姐受到傷害時的恐懼。

醒不過來的漫長黑暗。

還有重新睜開眼睛以後，看見櫻就在身旁時，那種幾乎讓胸口發疼的安心。

鈴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一絲極淡的咒力浮現在她的指尖。

很微弱。

甚至有些不穩定。

下一秒便散掉了。

鈴猛地睜開眼睛。

鈴：「剛剛那個！」

夜玉：「嗯。」

鈴：「那個就是？」

夜玉：「咒力。」

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揚。

鈴：「我做到了。」

夜玉：「做到了。」

鈴：「再一次。」

夜玉：「好。」

第二次。

比第一次快。

第三次。

咒力維持得更久。

第四次。

它開始能夠停留在手掌表面。

鈴睜開眼睛。

鈴：「然後呢？」

夜玉：「讓它包住拳頭。」

鈴：「這樣？」

咒力開始朝拳頭集中。

但才剛覆蓋一半——

轟。

一團赤紅色火焰突然從她手上炸了出來。

鈴：「哇啊！」

夜玉抬手一揮。

火焰瞬間被隔開。

沒有燒到鈴。

也沒有碰到長椅。

只留下幾縷熱氣慢慢散去。

鈴看著自己的手。

夜玉也看著。

鈴：「……我不是故意的。」

夜玉：「我知道。」

鈴：「它自己跑出來了。」

夜玉：「因為術式和妳的咒力本來就是連在一起的。」

夜玉：「妳現在控制還不熟，咒力一集中，緋玉丸跟著反應很正常。」

鈴：「所以我要把它壓回去？」

夜玉：「不是壓。」

夜玉伸出手指。

輕輕點了一下她的手背。

夜玉：「是控制。」

夜玉：「想用的時候讓它出來。」

夜玉：「不想用的時候，就只讓咒力留在這裡。」

鈴：「……感覺好難。」

夜玉：「本來就難。」

鈴：「你昨天講憂太跟悠仁的時候，感覺他們什麼都會。」

夜玉：「他們也是一步一步學的。」

鈴：「真的？」

夜玉：「真的。」

夜玉：「所以不用急。」

鈴看著他。

夜玉：「我會教到妳會為止。」

短短一句話。

鈴安靜了一下。

然後笑了。

鈴：「好。」

她重新握起拳頭。

第五次。

火苗冒出來。

失敗。

第六次。

還是冒出來。

第七次。

只有一點火星。

第八次。

咒力終於完整覆蓋住她的拳頭。

沒有火焰。

鈴睜開眼睛。

看著自己的拳頭。

鈴：「……夜玉。」

夜玉：「嗯。」

鈴：「這次沒有。」

夜玉：「嗯。」

鈴：「成功了？」

夜玉：「成功了。」

少女臉上的笑容一下完全藏不住了。

鈴：「姐姐！」

夜玉：「……嗯？」

鈴已經站起來了。

鈴：「我要去給姐姐看！」

夜玉：「等等。」

鈴才跑出去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

鈴：「怎麼了？」

夜玉：「咒力散掉了。」

鈴低頭。

拳頭上果然已經什麼都沒有。

鈴：「……」

夜玉：「先維持住再去。」

鈴：「喔。」

她乖乖走了回來。

重新坐好。

夜玉忍著笑。

鈴：「你剛剛是不是笑了？」

夜玉：「沒有。」

鈴：「你有。」

夜玉：「先集中。」

鈴：「喔……」

她再次閉上眼睛。

這一次，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咒力重新從體內流出。

覆蓋手掌。

手腕。

然後穩穩停在拳頭上。

夜玉沒有再出聲。

只是坐在旁邊看著。

這才是第一課。

離真正能夠熟練運用緋玉丸還很遠。

咒力強化。

咒力控制。

術式操作。

戰鬥判斷。

結界術。

對咒靈的知識。

還有很多很多東西。

但是沒關係。

老師就在這裡。

而學生也已經主動走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