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第二章 ?
最開始的那段時間。
六階堂夜玉其實沒有「生活」。
準確來說——
他只是在活著。
******
清晨。
夜玉睜開眼睛。
「……」
陌生的天花板。
他看了很久。
五分鐘。
十分鐘。
直到窗外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他才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這是哪裡?
……
想了一會兒。
喔。
旅館。
昨天好像隨便找了一間可以住的地方。
至於這是哪座城市。
不知道。
哪個國家。
……
好像知道。
但忘了。
不是記憶真的出了問題。
只是夜玉沒有特別去記。
他慢慢坐起身。
被子從身上滑落。
然後——
就這樣坐著。
「……」
接下來呢?
這個問題忽然出現在腦中。
夜玉看向窗戶。
陽光已經照進來了。
所以……
該起床?
起床之後呢?
吃飯?
吃完飯呢?
「……」
不知道。
以前不會有這種問題。
以前總有事情。
任務。
調查。
戰鬥。
有人在等他。
有人會傳訊息過來。
有人會問他跑去哪裡。
偶爾什麼事情都沒有,也至少知道自己最後會回到哪裡。
可是現在沒有。
今天不用做任何事情。
明天也不用。
後天也是。
沒有人在等六階堂夜玉。
也沒有人知道六階堂夜玉是誰。
所以——
起床要幹嘛?
夜玉想了半天。
最後重新躺了回去。
「……算了。」
******
中午。
肚子餓了。
生理上的。
單純只是胃在提醒身體需要能量。
夜玉才終於離開床。
洗臉。
刷牙。
穿衣服。
所有動作都很正常。
甚至正常得像以前一樣。
只是鏡子裡的人沒有表情。
夜玉刷著牙。
抬起眼睛。
鏡子裡的自己也看著他。
「……」
刷。
刷。
刷。
動作停了。
他盯著鏡子。
忽然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看誰。
「六階堂……」
他開口。
滿嘴泡沫讓聲音有些含糊。
「夜玉。」
名字還記得。
很好。
至少這個還記得。
……
可是。
六階堂夜玉是誰?
咒術師?
替身使者?
響子的弟弟?
夏油傑的摯友?
曾經的最強之一?
還是——
一個連自己的世界都弄丟的人?
「……」
夜玉低下頭。
把嘴裡的泡沫吐掉。
沒有再看鏡子。
******
他走進一家餐館。
隨便點了東西。
服務員把餐點送上來。
「請慢用。」
「……謝謝。」
夜玉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咀嚼。
吞下。
第二口。
咀嚼。
吞下。
味道……
不知道。
不是味覺失效。
他知道這是鹹的。
知道那是甜的。
知道溫度。
知道口感。
六眼甚至能比普通人更加精確地觀察眼前的一切。
可是——
好不好吃?
夜玉不知道。
他以前有喜歡吃的東西嗎?
當然有。
他記得。
可是現在突然想不起來,自己當時為什麼會覺得那些東西好吃。
「……」
夜玉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食物。
沒有胃口了。
可身體需要。
所以繼續吃。
一口。
一口。
一口。
像完成任務。
旁邊那桌是一家三口。
小孩不知道說了什麼。
父親笑了。
母親伸手擦掉孩子嘴角的飯粒。
夜玉的筷子停了一瞬。
「……」
只有一下。
然後繼續吃。
不要看。
******
午後。
夜玉走在街上。
沒有目的地。
只是走。
紅燈。
停下。
綠燈。
往前。
有人從旁邊撞到他的肩膀。
「啊,抱歉。」
「沒事。」
繼續走。
前面有人在發傳單。
夜玉拿了一張。
走了幾百公尺。
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什麼活動。
丟掉。
繼續走。
路邊有一家書店。
進去。
隨便抽了一本書。
看了幾頁。
放回去。
旁邊有電影院。
買票。
坐進去。
電影開始。
周圍的人笑。
夜玉看著。
不知道笑點在哪。
不是聽不懂。
他知道那裡是笑點。
所以——
是不是應該笑?
「……」
算了。
電影後半段似乎很感人。
旁邊有人偷偷擦眼淚。
夜玉看著銀幕。
他知道導演想表達什麼。
也知道這個橋段為什麼會令人悲傷。
甚至可以分析角色的情緒。
但是——
沒有感覺。
電影結束。
所有人陸續離開。
夜玉還坐在位置上。
清潔人員走進來。
看到他。
「先生?」
夜玉抬頭。
「電影結束囉。」
「……喔。」
他站起來。
「抱歉。」
走出去。
******
晚上。
夜玉不知道該去哪裡。
所以坐在公園長椅上。
有人跑步。
有人遛狗。
有人聊天。
有人牽著戀人的手從面前走過。
整個世界都有自己的事情。
只有他沒有。
夜玉仰頭看著天空。
「……」
忽然有點想喝咖啡。
於是買了一杯。
坐回原位。
喝了一口。
「……」
以前好像也喝過。
跟誰?
記得。
不要想。
又喝了一口。
然後靠著椅背。
過了一會兒。
眼皮開始變沉。
「……?」
夜玉低頭看了一眼咖啡。
「還是這樣啊……」
很久以前就有的怪毛病。
別人喝咖啡提神。
他反而容易想睡。
夜玉盯著杯子。
嘴角似乎下意識想往上動。
可是——
停住了。
那個表情最後沒有形成。
「……」
夜玉低下頭。
突然覺得很好笑。
不是咖啡。
是自己。
世界都沒了。
姐姐也不記得自己了。
結果這種無聊的小毛病倒是跟過來了。
「……呵。」
很輕的一聲。
下一秒。
笑容消失。
重新變回沒有表情的樣子。
******
有時候。
夜玉會突然停下來。
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
只是身體比腦袋更早想起一些事情。
走過一家店。
「這個姐姐應該會——」
聲音戛然而止。
「……」
沉默。
轉身離開。
看見一個奇怪的小東西。
第一個念頭是——
傑看到這個大概會吐槽吧。
然後才想起來。
不會了。
走到某個景色很好的地方。
下意識摸向口袋。
想拿手機拍下來。
手伸進去。
停住。
拍給誰?
「……」
手重新抽出來。
什麼都沒有做。
這種事情一開始很多。
一天十幾次。
後來。
一天幾次。
再後來——
沒有了。
不是因為放下。
而是大腦終於學會了。
不要期待回應。
******
夜玉也試著找過事情做。
不是因為有興趣。
只是因為一天實在太長。
他看書。
學這個世界的歷史。
了解科技。
了解社會。
了解語言。
很快。
六眼讓學習變得異常簡單。
他開始理解這個世界。
也逐漸知道了「崩壞」。
知道了那些突然出現的災害。
知道崩壞獸。
知道死士。
也知道有人正在研究、對抗它們。
夜玉把資料看完。
「……」
關掉。
沒有感想。
******
直到某一天。
他親眼看見了一次。
警報響起。
人群開始逃跑。
夜玉站在人流中央。
所有人都在向一個方向奔跑。
只有他沒有。
巨大的崩壞獸撞破建築。
碎石落下。
尖叫。
哭喊。
爆炸。
夜玉抬起頭。
「……」
很強嗎?
不。
至少對他而言不是。
殺掉大概只需要一下。
所以——
要殺嗎?
夜玉站著。
這個念頭第一次真正出現。
以前根本不需要思考。
如果有怪物正在殺人。
那就處理掉。
如此而已。
可是這一次。
夜玉沒有動。
為什麼要救?
一個聲音在腦海裡問。
「……」
因為他們會死?
那又怎樣?
你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
他們認識你嗎?
不認識。
這是你的世界嗎?
……
不是。
那為什麼?
夜玉回答不了。
就在這時。
「媽媽——!」
一個孩子跌倒了。
女人逆著人群衝回來。
抱住孩子。
崩壞獸抬起肢體。
巨大的陰影籠罩兩人。
夜玉看著。
「……」
不要管。
跟你沒關係。
夜玉的手指卻動了一下。
「……嘖。」
下一瞬間。
轟——!!
崩壞獸的身體驟然炸裂。
母子兩人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女人只是抱起孩子,拼命逃跑。
沒有人注意到夜玉。
夜玉也沒有留下。
他轉身走進旁邊的小巷。
走了很久。
腳步突然停下。
「……」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是說了……」
聲音很輕。
「不要管嗎。」
沒有人回答。
夜玉握緊拳頭。
又鬆開。
「……最後一次。」
他告訴自己。
「只是剛好看到了。」
「而且很吵。」
「……就這樣。」
他繼續往前走。
******
幾天後。
又一次崩壞事件。
夜玉路過。
救了一個人。
「……最後一次。」
再過一段時間。
建築倒塌。
夜玉順手撐住。
「……這次不算。」
又一次。
「……只是順手。」
又一次。
「……」
夜玉站在已經被自己殺死的崩壞獸前。
沉默很久。
「……煩死了。」
可是他依舊沒有加入任何組織。
沒有留下名字。
甚至不願意跟那些被救的人說話。
救完。
轉身。
離開。
他還是不相信世界。
更不相信自己。
只是身體似乎還記得一些,他自己已經想丟掉的東西。
******
更多時候。
夜玉依舊只是坐著。
有時坐在屋頂。
有時坐在公園。
有時坐在城市邊緣。
看著這個陌生世界的人生活。
他慢慢發現。
這裡的人跟原來世界的人其實沒有什麼不同。
會為了早餐吃什麼煩惱。
會趕著上班。
會跟朋友吵架。
會戀愛。
會失戀。
會因為很小的事情開心。
也會因為很小的事情難過。
夜玉看著。
卻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像隔著一層玻璃。
看得見。
聽得到。
卻不屬於其中。
偶爾他會想:
自己接下來到底要幹嘛?
活一年?
十年?
一百年?
如果不死詛咒一直存在呢?
那就一直這樣?
「……」
不知道。
所以不要想。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
今天只需要——
活完今天。
******
夜晚。
夜玉躺在床上。
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
又睜開。
「……」
睡不著。
翻身。
閉眼。
腦中浮現響子的臉。
睜眼。
翻到另一邊。
閉眼。
夏油傑。
睜眼。
再翻身。
閉眼。
白金之星。
「……」
夜玉坐了起來。
拿起床頭那杯已經冷掉的水。
喝了一口。
然後坐著。
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逐漸泛白。
城市重新開始運轉。
夜玉看著晨光照進房間。
「……又一天。」
沒有期待。
也沒有厭惡。
只是陳述事實。
他起床。
洗臉。
刷牙。
吃飯。
走路。
觀察。
偶爾順手救下一個自己明明告訴過自己不要救的人。
晚上回來。
睡不著。
然後——
再一次天亮。
這就是六階堂夜玉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日常。
沒有目標。
沒有歸宿。
沒有期待。
甚至還沒有真正理解自己為什麼依然往前走。
他只是活著。
一天。
又一天。
在這個陌生的前文明裡——
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