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簡易帳

成為四級咒術師之後。

鈴原本以為，夜玉接下來會繼續教她緋玉丸。

畢竟她才剛發現自己的火焰有一個相當特殊的性質。

只要火焰中投入的咒力尚未耗盡，它便不會自然熄滅。

水澆不熄。

隔絕氧氣也沒有用。

只要構成火焰的咒力還存在，它就會繼續燃燒。

鈴最近幾乎每天都在研究這件事。

結果幾天後。

夜玉把她叫到黃金庭院外的一片空地。

沒有咒靈。

沒有木刀。

沒有障礙物。

也沒有任何緋玉丸的訓練器材。

只有夜玉。

以及放在地上的一顆球。

鈴盯著那顆球看了幾秒。

鈴：「今天踢球？」

夜玉：「不是。」

鈴：「那它是什麼？」

夜玉：「等等可能會用到。」

鈴：「哦。」

她蹲下來戳了一下。

就是普通的球。

至少她看不出有什麼特別。

鈴重新站起來。

鈴：「所以今天學什麼？」

夜玉：「結界術。」

鈴：「……結界術？」

夜玉：「嗯。」

鈴確實聽夜玉說過這類東西。

她也親眼見過。

尤其是夜玉使用領域的時候。

但「知道有這種東西」和「自己要學」完全是兩回事。

夜玉：「妳的緋玉丸是生得術式。」

夜玉：「是刻在妳身上的東西。」

夜玉：「但咒術不只有生得術式。」

鈴：「所以今天不是練火？」

夜玉：「不是。」

鈴：「體術？」

夜玉：「也不是。」

鈴：「武器？」

夜玉：「不是。」

鈴想了一下。

鈴：「那我今天終於不用被打了？」

夜玉：「……妳平常到底把我的課當成什麼？」

鈴：「會被打的課。」

夜玉：「……」

鈴：「不是嗎？」

夜玉一時間居然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夜玉：「總之。」

夜玉：「今天教妳簡易帳。」

鈴：「簡易帳……」

夜玉：「先看一次。」

夜玉向前走了幾步。

鈴立刻安靜下來。

她現在已經不是最開始那個連咒力流動都控制不好的初學者。

所以當夜玉開始運轉咒力時，她能明確察覺到。

和平常不一樣。

不是強化身體。

不是強化物體。

也不是發動攻擊。

咒力正在向外展開。

然後——

形成某種「範圍」。

鈴抬起頭。

黑色開始從天空落下。

周圍的光線逐漸被隔絕。

像是一層巨大的黑色幕布，從上方覆蓋下來。

沒過多久。

兩人所在的位置便與外界分隔。

鈴：「……」

她抬起頭。

又看看四周。

剛才還能看見的黃金庭院。

已經被黑色帳幕阻隔。

鈴走向邊緣。

伸手。

輕輕碰了一下。

能感覺到。

那裡存在一道明確的界線。

鈴：「這就是帳？」

夜玉：「嗯。」

鈴：「可以把人關在裡面？」

夜玉：「能不能關人，要看帳本身設定的條件。」

鈴：「條件？」

夜玉：「結界術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夜玉伸手敲了敲眼前的帳幕。

夜玉：「內。」

接著指向另一側。

夜玉：「外。」

夜玉：「以及兩者之間的規則。」

鈴似懂非懂。

夜玉也沒有要求她現在全部理解。

夜玉：「妳現在不用學那些複雜的東西。」

夜玉：「今天只學最基本的用途。」

鈴：「什麼？」

夜玉：「隔離。」

夜玉解除帳。

黑色幕布迅速散去。

陽光重新落下。

黃金庭院也再次出現在視野裡。

夜玉：「想像一下。」

夜玉：「今天妳不是在黃金庭院附近祓除咒靈。」

夜玉：「而是在有人居住的地方。」

夜玉：「旁邊有道路。」

夜玉：「有住宅。」

夜玉：「有普通人。」

夜玉：「然後妳直接使用緋玉丸。」

鈴想像了一下。

鈴：「……很顯眼。」

夜玉：「對。」

夜玉：「所以帳可以用來把咒術現場與外界隔離。」

夜玉：「至少不要讓普通人站在外面，看著妳跟咒靈打架。」

鈴：「哦——」

這下她理解了。

以前夜玉教她的內容，大多都集中在一件事上。

進入現場以後。

她要怎麼活。

怎麼判斷。

怎麼戰鬥。

怎麼救人。

怎麼撤退。

怎麼祓除咒靈。

但是現在開始不一樣了。

夜玉教她的，是一個咒術師從抵達現場開始，需要自己處理的事情。

鈴：「所以我要學剛才那個？」

夜玉：「簡單版本。」

鈴：「跟你剛才那個有什麼差別？」

夜玉：「妳現在先別碰複雜條件。」

夜玉伸出四根手指。

夜玉：「構築。」

一根收回。

夜玉：「展開。」

第二根。

夜玉：「維持。」

第三根。

夜玉：「解除。」

最後一根。

夜玉：「先把這四件事做好。」

鈴看著。

好像沒有很難。

至少——

聽起來沒有。

鈴：「好。」

半個小時後。

鈴：「……」

夜玉：「……」

鈴：「它為什麼不下來？」

夜玉：「因為妳只是把咒力往上送。」

鈴：「你剛才明明就是這樣！」

夜玉：「不是。」

鈴：「看起來就是！」

夜玉：「所以我叫妳感覺，不是叫妳模仿動作。」

鈴：「……」

第一個問題很快就出現了。

鈴以前所有的咒力訓練，都有一個非常明確的對象。

身體。

武器。

火焰。

甚至咒靈。

她只需要知道咒力要去哪裡。

但現在。

夜玉要求她用咒力去構築一個根本沒有實體的「範圍」。

這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第一次。

失敗。

第二次。

還是失敗。

第三次。

鈴頭頂終於浮現一小片黑色。

鈴猛地抬頭。

鈴：「有了！」

啪。

沒了。

鈴：「……」

夜玉：「三秒。」

鈴：「你還計時？！」

夜玉：「當然。」

第四次。

五秒。

第五次。

七秒。

第六次。

黑色帳幕終於開始真正向外延伸。

鈴：「來了！」

夜玉：「先別高興。」

左邊迅速延伸。

右邊卻只出現一小片。

前面已經快碰到樹。

後面甚至沒有完全封閉。

最後。

一個極度不對稱的黑色帳幕掛在空中。

鈴：「……」

夜玉抬頭。

看看左邊。

看看右邊。

夜玉：「很有個性。」

鈴：「不准笑。」

夜玉：「我沒有。」

鈴：「你嘴角明明動了！」

稍遠處。

櫻也看見了這一幕。

她並沒有靠近指導。

因為她知道自己幫不上這方面的忙。

刀術。

步法。

距離。

戰鬥中的身體運用。

這些她可以教鈴。

可是咒力與結界術不是她掌握的東西。

關於「帳」，她知道的也只是夜玉以前向眾人說明過的內容。

所以她沒有對鈴現在做得究竟好不好下判斷。

只是看著妹妹一次又一次失敗。

然後。

一次又一次重新開始。

這就夠了。

鈴：「再來。」

第七次。

失敗。

第八次。

形成了一半。

第九次。

範圍太小。

第十次。

結構剛形成就散掉。

夜玉始終站在旁邊。

偶爾糾正。

但不會直接替她完成。

夜玉：「妳又在追求大小。」

鈴：「因為帳不是要把地方罩起來嗎？」

夜玉：「所以呢？」

鈴：「當然越大越好。」

夜玉：「錯。」

鈴：「欸？」

夜玉：「能穩定維持的十公尺，比隨時會崩潰的一百公尺有用。」

鈴安靜下來。

夜玉：「先別管大小。」

夜玉：「確定中心。」

鈴閉上眼睛。

夜玉：「再確定妳要包覆的範圍。」

鈴開始重新調整咒力。

夜玉：「不要想著做一個很大的罩子。」

夜玉：「先分清楚。」

夜玉：「哪裡是裡面。」

夜玉：「哪裡是外面。」

這一次。

鈴沒有急著讓帳擴張。

很慢。

一點一點。

咒力向外延伸。

黑色再次出現。

從上方逐漸落下。

範圍不大。

甚至遠比剛才那幾次小。

但這一次。

左邊沒有突然暴增。

右邊也沒有缺一塊。

前後逐漸閉合。

最後——

完整封閉。

鈴睜開眼睛。

沒有立刻動。

她甚至不敢說話。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還在。

鈴慢慢抬起頭。

她第一次真正站在了自己構築出來的帳裡。

很小。

很粗糙。

也沒有設定什麼特殊條件。

跟夜玉剛才展開的東西完全不能比。

但是——

它存在。

鈴：「……老師。」

夜玉正在觀察結界。

鈴：「成功了嗎？」

夜玉伸手。

碰了碰邊界。

稍微確認了一下。

夜玉：「嗯。」

鈴眼睛一下亮起來。

夜玉：「成功了。」

鈴：「真的？！」

夜玉：「真的。」

鈴：「沒有什麼『但是』？」

夜玉：「有。」

鈴：「我就知道！」

夜玉：「很脆。」

鈴：「……」

夜玉：「範圍很小。」

鈴：「……」

夜玉：「維持也不穩。」

鈴：「……」

夜玉：「咒力消耗還偏高。」

鈴：「可以了！」

夜玉停下。

鈴：「第一次耶！」

夜玉：「所以我說成功了。」

鈴：「那你後面不要補那麼多！」

夜玉：「那些也是事實。」

鈴鼓起臉。

夜玉笑了一下。

這時。

地上的那顆球終於派上用場。

夜玉走過去。

撿起來。

鈴立刻警覺。

鈴：「你要幹嘛？」

夜玉：「測試。」

鈴：「你要拿那個砸我的帳？」

夜玉：「嗯。」

鈴：「會破嗎？」

夜玉：「不知道。」

鈴：「你不是老師嗎？！」

夜玉：「所以才要測。」

夜玉沒有用咒力。

只是很普通地把球丟出去。

球碰到帳的邊界。

鈴立刻盯住。

然後——

穿過去了。

鈴：「……？」

球落到外面。

滾了幾圈。

鈴：「它出去了。」

夜玉：「嗯。」

鈴：「那這算成功嗎？」

夜玉：「為什麼不算？」

鈴：「可是它穿過去了。」

夜玉：「因為妳現在做的只是最基礎的帳。」

夜玉：「不是用來把所有東西困住的牆。」

鈴這才反應過來。

帳的意義不是「有一道牆」。

真正重要的是——

條件。

夜玉：「以後妳會慢慢學。」

夜玉：「什麼可以通過。」

夜玉：「什麼不能通過。」

夜玉：「從裡面限制。」

夜玉：「從外面限制。」

夜玉：「甚至針對特定對象設定條件。」

鈴：「可以只擋一個人？」

夜玉：「可以。」

鈴：「只讓某個人進？」

夜玉：「也可以。」

鈴開始有興趣了。

鈴：「那可以讓姐姐進，然後不讓科斯魔進嗎？」

遠處的科斯魔：「……」

鈴轉頭。

原來科斯魔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經過了這裡。

鈴：「舉例而已。」

科斯魔：「……嗯。」

夜玉：「理論上可以。」

鈴：「哦——」

夜玉：「但不是現在。」

鈴：「我知道啦。」

話音剛落。

整個帳突然晃了一下。

鈴：「欸？」

啪。

消失。

陽光重新落下。

鈴站在原地。

夜玉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鈴：「多久？」

夜玉：「兩分十三秒。」

鈴：「……好短。」

夜玉：「第一次完整成功。」

鈴安靜了一下。

好像也是。

第一次。

兩分十三秒。

那下一次。

三分鐘。

再下一次。

五分鐘。

只要慢慢來就好了。

鈴：「再一次。」

夜玉：「可以休息了。」

鈴：「再一次。」

夜玉看著她。

鈴已經重新站好。

於是夜玉沒有阻止。

夜玉：「好。」

咒力再次流動。

第二次。

一分四十七秒。

鈴：「……怎麼還退步了？」

夜玉：「正常。」

第三次。

兩分二十一秒。

第四次。

兩分三十五秒。

第五次。

失敗。

第六次。

重新成功。

到最後。

鈴直接坐到了草地上。

鈴：「不行了……」

夜玉走過來。

把水遞給她。

鈴接過。

喝了一大口。

夜玉：「今天到這裡。」

鈴：「明天繼續？」

夜玉：「明天繼續。」

鈴：「後天？」

夜玉：「看妳明天的狀態。」

鈴點頭。

她躺到草地上。

看著天空。

沒有帳。

只有普通的藍天。

過了一會。

鈴忽然開口。

鈴：「老師。」

夜玉：「嗯？」

鈴：「你那個可以維持多久？」

夜玉：「哪個？」

鈴：「帳啊。」

夜玉：「……」

鈴立刻坐起來。

鈴：「你不要裝傻。」

夜玉：「喝水。」

鈴：「你轉移話題了。」

夜玉：「沒有。」

鈴：「絕對有。」

夜玉拿起自己的甜茶。

喝了一口。

鈴盯著他。

夜玉就是不回答。

鈴：「肯定很久。」

夜玉：「妳先把自己的兩分十三秒顧好。」

鈴：「可惡。」

不遠處。

櫻仍然坐在廊下。

她不知道兩分十三秒對第一次學習結界術的人而言究竟算快還是慢。

也不知道鈴剛才那個帳，在真正的咒術師之間究竟算什麼程度。

那些不是她懂的領域。

但有一件事情。

她看得懂。

從早期連咒力都控制不穩。

到第一次祓除咒靈。

第一次任務失敗。

第一次做出撤退判斷。

第一次獨自擊敗三級咒靈。

再到今天。

妹妹又學會了一件昨天還不會的事情。

這樣就夠了。

鈴休息了一會。

忽然又看向自己的手。

鈴：「老師。」

夜玉：「嗯？」

鈴：「等我把帳學好。」

夜玉：「嗯。」

鈴：「是不是就可以自己從頭做一次任務了？」

夜玉看向她。

這一次。

鈴沒有在開玩笑。

鈴：「自己到現場。」

鈴：「自己放帳。」

鈴：「自己找咒靈。」

鈴：「自己祓除。」

鈴：「再自己確認沒有其他東西。」

鈴：「最後解除帳。」

夜玉安靜了一下。

然後。

點頭。

夜玉：「對。」

鈴低頭看向自己的四級咒術師證。

她現在才慢慢明白。

拿到這張證件。

並不是代表夜玉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她。

恰恰相反。

以前。

她學的是如何活下來。

後來。

學的是如何戰鬥。

現在。

才真正開始學——

一名咒術師究竟要怎麼獨立完成自己的工作。

鈴重新躺回草地。

閉上眼睛。

鈴：「那我要趕快學會。」

夜玉：「不用趕。」

鈴睜開一隻眼。

夜玉坐在旁邊。

手裡還拿著那杯甜茶。

夜玉：「學會就好。」

鈴看了他一會。

重新閉上眼睛。

鈴：「……嗯。」

今天沒有新的火焰。

沒有新的招式。

也沒有打倒任何咒靈。

她只是第一次。

用自己的咒力。

劃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

「內」與「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