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崩壞發生的三年後
第二十一章 崩壞發生的三年後
時間繼續向前。
第三次大崩壞發生後的第三年。
世界並沒有因為人類已經學會殺死律者,就因此變得更加仁慈。
恰恰相反。
律者仍然出現。
城市仍然消失。
死亡人數仍然會在一份份報告裡,變成冷冰冰的數字。
只是——
人類已經不再像最開始那樣毫無還手之力。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一次又一次。
人類活了下來。
然後。
第六律者降臨。
凋亡。
創生。
生命本身成為了權能的一部分。
而最終——
人類依然贏了。
第六律者被擊敗。
消息傳開的那一天,逐火之蛾內部並沒有出現什麼真正意義上的狂歡。
至少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第六。
意味著前面已經有五個。
也意味著——
沒有人知道後面還有多少個。
勝利是真的。
疲憊也是真的。
而在這三年裡。
夜玉一直都在。
沒有人知道。
準確來說——
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
他依舊沒有加入逐火之蛾。
沒有名字。
沒有編號。
沒有職位。
沒有任何一張正式名冊會留下「六階堂夜玉」這五個字。
對逐火之蛾而言,他甚至不存在。
只有一個例外。
愛莉希雅。
那個粉色頭髮的女人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總能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找到他。
換樓頂。
被找到。
換山坡。
被找到。
換廢墟。
還是被找到。
有一次夜玉甚至提前換了三次位置。
最後坐在距離逐火之蛾活動區域極遠的一座廢棄建築頂端。
甜茶才剛打開。
身後便傳來聲音。
「嗨♪」
夜玉喝茶的動作停住。
「……」
沒有回頭。
愛莉希雅從後面探出頭。
「今天也在看大家嗎?」
「……沒有。」
「真的?」
「嗯。」
愛莉希雅看了一眼他手邊攤開的筆記。
又看了一眼遠處逐火之蛾的方向。
「可是你連筆都準備好了耶。」
「……」
夜玉把筆記闔上。
愛莉希雅笑了。
沒有拆穿。
她在旁邊坐了一會兒。
夜玉也沒趕她。
三年。
足夠改變很多東西。
也足夠讓一些原本陌生的名字變成熟悉。
例如——
凱文。
夜玉現在已經不太需要資料才能找到他了。
那個人很好認。
不是因為力量。
而是因為只要梅還在工作。
某些時候,凱文就會出現在附近。
一開始夜玉以為那是護衛。
後來發現不是。
再後來他甚至懶得確認了。
因為答案一直沒變。
等梅下班。
就這麼簡單。
融合戰士的身體讓凱文身邊總是帶著異常的低溫。
那種低溫並不只存在於戰場。
它會跟著他回到日常裡。
夜玉曾經遠遠看見梅伸出手。
像是想碰一下凱文。
手指快要接觸時。
停住。
最後只是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很短。
短到大概連他們自己都不會把這件事當成什麼重要事情。
夜玉卻看了很久。
筆記上最後只多了幾個字。
「還是一樣。」
凱文還是會等梅。
梅還是經常忘記吃飯。
這件事情三年了也沒有改善多少。
甚至因為逐火之蛾的研究越來越繁重,有惡化的趨勢。
夜玉已經不止一次看見她桌上的食物完全沒動。
然後凱文出現。
再然後。
梅吃了。
夜玉第一次發現時還記錄。
第二次也記。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後來不記了。
已經確認過的事情。
沒有必要浪費紙。
至於蘇。
也變了不少。
至少夜玉是這麼覺得的。
三年前的蘇,身上還有很明顯的「醫生」氣息。
病人。
病歷。
治療。
藥物。
那時候他面對崩壞,首先想到的仍然是怎麼把人救回來。
現在也一樣。
只是他能接觸到的東西更多了。
資料更多。
研究更多。
死亡也更多。
夜玉偶爾會遠遠看著他。
蘇疲倦時還是會揉眉心。
這個習慣居然三年都沒有改。
夜玉曾經數過。
後來沒有再數。
因為數了也沒用。
反正很多。
有一次。
蘇從醫療區出來。
手裡抱著一疊資料。
走到一半停住。
閉著眼。
手指按著眉間。
很久。
然後繼續走。
夜玉站在遠處屋頂。
看了一會兒。
視線落到自己的手上。
那次實驗之後。
他已經知道。
大量咒力可以把侵入生命體內的崩壞能強制排出去。
再配合反轉術式。
至少在他手裡。
確實可以形成一套治療方式。
這個答案一直都在。
他也一直沒有忘。
只是——
他還沒有把答案交出去。
夜玉垂下眼。
「……」
最後沒有動。
視線重新回到蘇身上。
繼續看。
華也還在。
比三年前更成熟了一些。
但有些地方完全沒變。
例如——
太認真。
認真到有時候很麻煩。
訓練結束。
別人離開。
華留下。
重新來。
一次。
兩次。
三次。
動作偏了一點。
重來。
夜玉看著。
不用猜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果然。
沒多久。
卑彌呼來了。
「華。」
少女身體一僵。
停下。
「今天的訓練結束了吧?」
「……是。」
「那妳在做什麼?」
華沉默。
幾秒後。
「最後一次動作有偏差。」
卑彌呼看了一眼周圍。
「所以?」
「重新練習。」
「幾次?」
「……」
華不說話。
卑彌呼瞇起眼。
「華。」
「……四十二次。」
遠處。
夜玉:「……」
比上次還多。
卑彌呼沉默得比夜玉更久。
最後直接把人趕去休息。
華走的時候明顯還有點不甘心。
夜玉低頭。
原本想記。
想了想。
沒寫。
三年了。
還是這樣。
科斯魔也是。
會想很多。
真的很多。
一句普通的話都能在腦子裡轉半天。
偏偏黛絲多比婭總是知道。
有時候科斯魔甚至還沒有開口。
她就已經看出來了。
「你又在想奇怪的東西了?」
「……沒有。」
「你剛剛停了十二秒。」
「……」
「你看。」
科斯魔沉默。
黛絲多比婭笑。
夜玉站在很遠的地方。
也沉默。
「……」
十二秒。
她居然還數了。
夜玉突然覺得自己以前數蘇揉眉心好像也沒那麼奇怪。
至少——
有人跟他差不多。
櫻那邊。
夜玉已經很少跟了。
不是因為失去興趣。
而是因為沒有必要。
他已經知道答案。
那個總是冷靜、精準、規律得像一台機器一樣的女人,只要到了妹妹面前,就會變回另一個樣子。
鈴會說學校的事。
說今天吃了什麼。
說朋友。
說一些跟崩壞、律者、人類存亡完全沒有關係的小事。
櫻會聽。
而且聽得很認真。
所以夜玉現在看到櫻離開逐火之蛾、確認方向是去見鈴以後。
通常就不再跟。
第一次是調查。
第二次是確認。
第三次以後。
那就不是觀察了。
是偷看別人的私人生活。
夜玉還沒有閒到那種程度。
梅比烏斯依舊很麻煩。
夜玉對她的評價也沒有改。
危險。
不是因為瘋。
反而是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她有自己的邏輯。
自己的目標。
自己的價值判斷。
而且不會因為大部分人覺得某件事「不應該做」,就因此停止。
三年時間讓夜玉更加確定了這一點。
同時也確定了另外一件事。
她的作息是真的爛。
這甚至比她那些危險研究更加穩定。
千劫也一樣。
脾氣依舊差。
非常差。
這點沒有任何研究價值。
夜玉早就放棄統計。
唯一值得記錄的現象仍然是——
阿波尼亞。
「千劫。」
男人沒有反應。
「坐下。」
「不用。」
阿波尼亞沒有再說第二次。
只是看著他。
幾秒。
「……嘖。」
千劫坐了。
遠處。
夜玉面無表情地看著。
三年前。
他在筆記上寫過:
「會聽阿波尼亞的。」
後來。
「確認。」
再後來。
「再次確認。」
最後。
「確定。」
現在那一頁已經不需要再增加任何字。
千劫確實會聽她的。
問題是——
為什麼?
這也是三年來。
夜玉始終沒有停止觀察阿波尼亞的原因。
最開始只是因為咒言。
因為她說出的某些話。
會變成結果。
所以夜玉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自己最熟悉的術式之一。
但經過三年的觀察。
他已經可以確定。
不是咒言。
至少。
不是他所理解的咒言。
咒言非常直接。
說。
生效。
命令。
執行。
強制性明確。
反噬也明確。
可阿波尼亞不一樣。
有些話立刻產生影響。
有些沒有。
有些甚至隔了很久以後,才像是在某個特定時刻突然成為現實。
而最奇怪的地方還不是這個。
夜玉開始發現——
她有時候會在事情發生以前,就看著某個方向。
不是警戒。
不是推理。
更不像六眼。
她只是看。
然後。
等待。
第一次。
夜玉以為是巧合。
第二次。
記錄。
第三次。
繼續。
第四次。
第五次。
六眼無法從她的視線裡找到足夠的物理依據。
沒有情報傳入。
沒有明顯能量反應。
至少不是夜玉目前能夠直接解析成「她收到了什麼資訊」。
可事情後來真的發生了。
於是阿波尼亞的頁面上。
多了一個新的詞。
「預知?」
問號。
沒有刪。
也沒有改成肯定。
夜玉開始更加仔細地看她。
不是只看她說了什麼。
而是看——
她什麼時候說。
對誰說。
說之前在做什麼。
說完以後有沒有繼續干涉。
目標本來想做什麼。
最後又做了什麼。
如果沒有聽從她的話。
結果會怎樣。
如果聽從。
又會怎樣。
最重要的是——
她究竟是在命令人。
還是在告訴別人,她已經看見了什麼?
這兩件事。
差很多。
夜玉甚至開始把她的每一句特殊話語拆開。
命令。
勸告。
預言。
陳述。
願望。
一條一條分。
然後。
越分越麻煩。
因為有些東西根本放不進單一分類。
某一天。
阿波尼亞對一名即將外出的成員說:
「今天,請不要走那條路。」
對方愣了一下。
最後還是聽了。
幾個小時後。
原定路線附近發生了崩壞能異常。
夜玉站在高處。
看著遠方的警報。
再看向阿波尼亞。
她沒有笑。
也沒有因為「自己說中了」而露出任何值得高興的神情。
只是閉著眼。
很安靜。
甚至——
有點悲傷。
夜玉看了她很久。
回去以後。
在那句話下面寫:
「如果是預知。」
停筆。
下一句。
「她看見了多少?」
這個問題開始變得比「她的能力是什麼」更重要。
因為如果阿波尼亞真的能看見未來的一部分——
那麼她每天看見的。
究竟是什麼?
成功?
失敗?
死亡?
還是——
所有她想阻止,卻未必阻止得了的東西?
夜玉盯著那張紙。
沒有答案。
於是繼續觀察。
又一次。
一名傷員在醫療區裡情緒失控。
阿波尼亞走進去。
沒有壓制。
沒有動手。
只是坐在旁邊。
說話。
夜玉聽不見全部內容。
距離太遠。
但六眼可以看見那名傷員原本極度混亂的狀態逐漸平復。
最後。
阿波尼亞伸出手。
輕輕放在對方頭頂。
那個人哭了。
她沒有阻止。
只是陪著。
夜玉站在遠處。
「……」
這和他最初想像的「危險能力使用者」不太一樣。
但這並不能降低能力本身的危險性。
反而讓事情更加複雜。
因為夜玉從來不怕一個單純的惡人擁有強大力量。
那很好處理。
真正麻煩的是——
一個善良的人。
擁有可以越過他人選擇的力量。
而且。
真的想救人。
夜玉很清楚這種事情為什麼麻煩。
因為惡意有邊界。
善意有時沒有。
「我是為你好。」
這句話。
夜玉聽過太多版本。
咒術界也好。
家族也好。
高層也好。
那些人永遠有理由。
為了秩序。
為了大局。
為了更多人的生命。
為了你自己。
所以——
替你決定。
夜玉的筆停住。
他沒有把阿波尼亞和那些人畫上等號。
完全不是一回事。
至少目前看來。
阿波尼亞真的會為別人的痛苦難過。
也真的會救人。
更沒有證據證明她會為了自己的利益操縱誰。
所以夜玉原本寫下的那句話。
三年後依然沒有改。
「能力危險,不等於本人有罪。」
只是下面又多了一句。
「善意,也不能自動證明干涉是正確的。」
夜玉看著。
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
他突然覺得這句話有點刺眼。
因為它不只適用於阿波尼亞。
也適用於——
自己。
「……」
夜玉放下筆。
看向桌上的另一疊資料。
第三次大崩壞。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那些人原本會經歷什麼。
那些人未來可能會變成什麼。
他不知道全部。
但他知道很多。
比他們自己知道得多。
所以呢?
因為知道。
就應該插手?
因為能做到。
就應該替他們選?
夜玉靠在椅背。
閉上眼。
他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這三年一直盯著阿波尼亞。
不只是因為她的能力特殊。
也不只是因為她讓他想到咒言。
而是因為——
她在做一件和他非常相似的事情。
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決定。
要不要伸手。
差別只是。
阿波尼亞看向未來。
而夜玉——
知道一些本來可能發生的故事。
「……」
麻煩。
夜玉睜開眼。
筆記上阿波尼亞那一頁已經寫得比大部分人都多。
最上面。
阿波尼亞。
下面。
能力機制:未知。
疑似具有某種預知/未來觀測能力。
言語可對他人行動產生異常影響。
與咒言存在表象相似。
確認並非同一體系。
影響條件:持續觀察。
上限:未知。
反作用:未知。
是否能被抵抗:未知。
本人目前未確認敵意。
有明確救助行為。
高危險性。
以及最後兩句。
「能力危險,不等於本人有罪。」
「善意,也不能自動證明干涉是正確的。」
夜玉看了一會兒。
翻頁。
下一個。
愛莉希雅。
第一行。
律者。
第二行。
無破壞行為。
第三行。
知道我在觀察。
第四行。
能找到我。
第五行。
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夜玉看著最後一句。
「……」
三年了。
很好。
至少這點。
他還贏著。
第二天。
夜玉換了一個新的觀察位置。
很遠。
很隱蔽。
正常情況下不可能有人特地過來。
他坐下。
拿出甜茶。
打開。
「嗨♪」
「……」
夜玉拿著罐子的手停在半空。
慢慢轉頭。
愛莉希雅站在後面。
笑得非常開心。
「找到你啦。」
夜玉看著她。
又看了一眼自己特地選的位置。
「……妳怎麼找到的?」
「秘密♪」
「……」
愛莉希雅走過來。
很自然地坐在旁邊。
「對了。」
「嗯?」
「名字。」
夜玉沉默。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你三年前不是說,以後會告訴我嗎?」
「……」
「現在已經過了很久了耶。」
夜玉喝了一口甜茶。
「還不是以後。」
愛莉希雅愣了一下。
然後——
笑出聲。
「原來還可以這樣算呀?」
「嗯。」
「好過分。」
「……」
「那我繼續等?」
夜玉沒回答。
愛莉希雅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坐在旁邊。
和他一起看著遠處。
逐火之蛾裡。
人們來來往往。
凱文大概又在等梅。
蘇大概又沒有休息。
華大概又想偷偷多練幾遍。
卑彌呼大概很快就會去抓人。
科斯魔可能還在想一句話應該怎麼回答。
黛絲多比婭可能已經猜到了。
櫻忙完以後會去見鈴。
梅比烏斯大概還是不知道什麼叫正常作息。
千劫大概正在對什麼東西發脾氣。
而阿波尼亞——
夜玉的目光慢慢落向那個方向。
她站在遠處。
忽然。
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阿波尼亞抬起頭。
望向天空。
沒有看夜玉。
也沒有看愛莉希雅。
只是望著某個不存在於眼前的地方。
很久。
夜玉的眼神微微變了。
愛莉希雅也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卻沒有問。
片刻後。
阿波尼亞閉上眼。
雙手輕輕交疊。
她似乎說了一句什麼。
距離太遠。
聽不清。
夜玉沒有靠近。
只是記住。
時間。
位置。
人物。
動作。
表情。
然後等待。
他已經學會了。
觀察阿波尼亞。
有時候最重要的不是她現在做了什麼。
而是——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夜玉拿出筆。
在空白頁最上方寫下日期。
下面只寫了一句。
「阿波尼亞似乎又看見了什麼。」
筆尖停住。
沒有推測。
沒有提前下結論。
先看。
愛莉希雅側過頭。
看著他認真的側臉。
「你真的很喜歡觀察大家呢。」
「……沒有。」
「還是不承認?」
「嗯。」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夜玉看著遠方。
沉默幾秒。
「看。」
愛莉希雅忍住笑。
「這不就是觀察嗎?」
「……」
夜玉不說話了。
三年。
第六律者已經死亡。
人類又贏了一次。
世界又多活了一段時間。
而六階堂夜玉依然坐在故事之外。
看著。
記著。
沒有名字。
沒有身份。
沒有任何人要求他承擔這個世界。
他也依然告訴自己。
只是看看。
只是想知道這些人最後會走到哪裡。
僅此而已。
可桌上那些越來越不像「情報」的紀錄。
那套已經被他證明能夠排出人體崩壞能的辦法。
以及此刻——
他第一時間注意到阿波尼亞異常神情的目光。
似乎都在說另一件事。
只是夜玉現在還沒有打算承認。
或者說。
不想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