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卑彌呼
第二十三章 卑彌呼
第六律者被擊敗之後。
世界並沒有因此停下。
逐火之蛾已經逐漸習慣了一件很殘酷的事情。
每一次勝利，都只是下一次災難來臨以前的空白。
第一次大崩壞時，人類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面對什麼。
到了現在，他們已經知道如何監測崩壞能。
知道如何判斷大規模崩壞的前兆。
知道如何疏散人口。
知道如何組織部隊。
知道如何分析律者權能。
甚至已經擁有了真正能與律者正面戰鬥的力量。
人類確實進步了。
只是——
沒有人知道下一次會在哪裡。
也沒有人知道。
下一個律者會是誰。
澳洲。
最開始出現的異常並不起眼。
至少與「律者誕生」這四個字相比，實在太不起眼了。
溫度上升。
局部崩壞能讀數異常。
通訊受到干擾。
部分區域出現崩壞獸活動。
逐火之蛾很快做出反應。
監測。
封鎖。
調查。
派遣附近單位確認。
這些流程已經執行過太多次。
沒有人一開始就認為那會是第七次大崩壞。
華也是。
她那天依然照常完成訓練。
沒有四十二次。
至少這一次沒有。
訓練結束後，她站在原地調整呼吸。
汗水沿著下巴落下。
旁邊有人收拾器材。
有人討論下一輪勤務。
一切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華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停了一下。
卑彌呼今天沒有出現。
這本身並不奇怪。
第五小隊有自己的任務。
身為隊長，卑彌呼也不可能每天都在基地裡盯著她有沒有偷偷加練。
華拿起毛巾。
擦掉額頭上的汗。
走了幾步。
又停下。
她拿出通訊器。
沒有新訊息。
「……」
少女看了一會兒。
收起。
沒事。
只是任務而已。
遠處。
另一棟建築的高處。
夜玉坐在陰影裡。
手裡是一罐甜茶。
他的目光在華身上停了幾秒。
又移向其他地方。
原本沒有什麼值得記錄的。
直到——
第一份異常情報出現。
澳洲部分區域。
崩壞能讀數急遽升高。
夜玉知道得比大部分普通成員稍早一些。
不是因為有人通知他。
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
而是因為他一直都在觀察。
逐火之蛾的人員流動變快了。
通訊頻率增加。
幾個原本沒有排定會議的研究人員突然被叫走。
醫療區開始騰出額外空間。
後勤調度也出現變化。
一件事情本身可能什麼都不能證明。
全部放在一起。
就很明顯了。
夜玉喝了一口甜茶。
「……又來了。」
他沒有立刻動。
只是繼續看。
很快。
第二份情報傳回。
溫度異常上升。
第三份。
部分偵察設備失聯。
第四份。
崩壞能濃度仍在增加。
逐火之蛾內部的氣氛開始改變。
不是恐慌。
至少核心部門沒有。
而是一種已經經歷過太多次之後形成的迅速反應。
梅被叫走。
研究部門開始分析數據。
凱文收到新的調動。
蘇所在的醫療系統開始準備接收傷員。
各支作戰單位陸續進入待命。
夜玉看著這一切。
然後。
他的視線重新回到華身上。
因為少女也收到了訊息。
她低頭。
閱讀。
最開始。
表情沒有變化。
只是普通的任務異常。
可是下一秒。
華的手指停住。
夜玉微微瞇起眼。
他看不到通訊器上的文字。
但能看到華的反應。
她重新讀了一遍。
然後立刻撥出通訊。
等待。
沒有回應。
再一次。
還是沒有。
華抬起頭。
「……」
第五小隊。
就在澳洲。
夜玉沒有資料也猜得出來了。
他把甜茶放到旁邊。
第一次真正把注意力從「崩壞事件」移到了華身上。
少女沒有繼續訓練。
她直接離開。
步伐比平常快很多。
沒有跑。
至少一開始沒有。
走過第一條走廊。
轉角。
第二條。
然後越來越快。
最後幾乎已經是在跑。
夜玉沒有跟得太近。
只是換了一個位置。
六眼遠遠捕捉著她。
華找到負責相關調度的人。
「第五小隊的通訊中斷了嗎？」
對方明顯停頓了一下。
「目前只是暫時失聯。」
「多久？」
「……」
「多久？」
這一次。
聲音比平常快了一點。
「還在確認。」
華沒有得到答案。
她又問。
「卑彌呼隊長呢？」
仍然沒有答案。
或者說。
沒有人現在能給她答案。
華站了幾秒。
最後只說：
「……我知道了。」
然後離開。
遠處。
夜玉沒有記錄。
因為這時候還沒有什麼可以確定。
他只知道——
華開始不安了。
而事情沒有給她多少等待的時間。
澳洲的異常溫度繼續上升。
不是氣象變化。
也不是普通火災。
大量區域在極短時間內出現高熱現象。
森林開始燃燒。
建築物起火。
水源大量蒸發。
部分地區甚至在火焰真正蔓延以前，就先因恐怖的高溫失去正常生存條件。
第一批影像傳回。
夜玉也看到了。
整片天空都是紅色的。
不是夕陽。
是火。
「……」
六眼所能理解的東西，比普通影像更多。
溫度只是結果。
真正被操縱的是更加底層的東西。
物質內部。
分子運動。
夜玉盯著數據看了一會兒。
筆記上第一次出現：
「第七？」
問號。
還沒有確認。
所以保留。
下一行。
「高熱。」
「非單純火焰操縱。」
「疑似直接干涉分子熱運動。」
夜玉停筆。
如果是這樣。
那麼「炎」只是表象。
這個權能真正恐怖的地方，是它根本不需要依靠已有的火焰。
只要物質存在。
只要能讓分子運動加劇。
溫度就會上升。
直到燃燒。
熔化。
蒸發。
夜玉繼續寫。
忽然。
遠處傳來急促腳步。
不是朝他。
是逐火之蛾內部。
新的情報到了。
夜玉抬起頭。
很快。
他發現所有人的反應都變了。
梅停下原本正在看的資料。
凱文被緊急召回。
蘇所在的醫療區接到更高級別的準備命令。
幾名負責情報的人臉色明顯難看。
而華——
被叫走了。
夜玉沉默兩秒。
起身。
換位置。
這一次。
他第一次冒了一點風險。
靠得比平常更近。
仍然不會被普通人發現。
但已經不是他習慣保持的安全觀察距離。
因為他想聽。
華走進房間。
裡面已經有人。
氣氛很奇怪。
不是一般任務簡報的氣氛。
桌面上放著幾份資料。
其中一份。
第五小隊。
華第一眼就看到了。
她站住。
「……第五小隊怎麼了？」
沒有人立刻回答。
這個停頓本身。
已經是一個很糟糕的答案。
華向前一步。
「隊長呢？」
終於。
有人開口。
「華。」
「我們剛剛確認了一件事。」
少女沒有說話。
「澳洲目前出現的超高崩壞能反應……」
聲音停了一下。
「符合律者誕生的特徵。」
華的眼睛微微睜大。
第七律者。
這個答案並不難理解。
人類已經見過六次了。
真正讓房間安靜的不是這四個字。
而是下一句。
「律者反應的最初中心位置……」
「與第五小隊最後失聯的位置重合。」
華沒有動。
「……」
夜玉站在遠處。
也沒有動。
還不夠。
這只能證明位置。
不能證明人。
華顯然也知道。
她立刻問：
「其他隊員呢？」
「正在確認。」
「卑彌呼隊長呢？」
又是沉默。
華看著對方。
「她的生命訊號呢？」
沒有人回答。
華的聲音第一次真正出現變化。
「隊長的生命訊號呢？」
「……消失了。」
華站在原地。
沒有哭。
只是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
情報人員把另一份資料推了過來。
「但在律者反應出現以後……我們重新捕捉到了一個生物訊號。」
「基因識別結果……」
那個人說到這裡。
明顯不想繼續。
可是必須說。
「與卑彌呼隊長一致。」
安靜。
非常安靜。
夜玉看著華。
少女沒有立刻理解似的。
或者說。
她理解了。
只是大腦拒絕把那些資訊組合成一句完整的話。
第五小隊失聯。
卑彌呼生命訊號消失。
律者誕生。
新的生物訊號。
基因一致。
一條一條。
單獨看都只是情報。
組合起來以後。
只剩下一個答案。
華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幾秒後。
才問：
「……有可能是判斷錯誤嗎？」
沒有人立刻說「沒有」。
因為沒有人願意這樣回答她。
可同樣。
也沒有人說「有」。
華看懂了。
「……」
她低下頭。
看著桌面上的資料。
夜玉站在遠處。
第一次沒有去分析她的微表情。
沒有必要。
這種事情不需要六眼。
他忽然想起不久以前。
訓練場。
四十二次。
卑彌呼問：
「今天的訓練結束了吧？」
華老老實實回答：
「……是。」
那時候夜玉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現在。
那段畫面突然變得異常清楚。
清楚得令人煩躁。
夜玉垂下眼。
「……」
房間裡。
華終於重新開口。
「我要去澳洲。」
立即有人否決。
「不行。」
「我是第五小隊成員。」
「正因為妳是第五小隊成員，所以現在不能讓妳在沒有完整情報的情況下直接進入核心區域。」
「可是隊長——」
華停住。
那兩個字之後。
不知道該接什麼。
隊長還在那裡。
不對。
律者在那裡。
也不對。
她不知道。
所以最後。
什麼都沒有說完。
夜玉看著。
筆記本就在口袋裡。
他沒有拿。
這一次。
他突然有點討厭記錄。
澳洲的火還在擴散。
逐火之蛾沒有因為第五小隊發生的事情停下。
恰恰相反。
所有部門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梅很快確認了初步權能方向。
高溫只是外在現象。
真正需要防範的是對熱運動本身的干涉。
這代表傳統意義上的「防火」遠遠不夠。
隔熱。
冷卻。
距離。
材料耐熱上限。
作戰裝備的運作溫度。
人體可以承受的極限。
全部都需要重新計算。
凱文所在的作戰部門則開始整理第一次接觸方案。
不是決戰。
至少現在還不是。
情報不足。
律者能力上限未知。
有效攻擊方式未知。
活動範圍仍在擴大。
所以第一批部隊的目的很明確。
偵察。
救援。
延緩。
撤離平民。
確認律者位置。
能不正面接觸，就不正面接觸。
可即使如此。
傷亡仍然開始出現。
因為第七律者甚至不需要親自站到面前。
高熱本身就是災難。
道路因火勢中斷。
飛行器受到上升熱流與極端溫度影響。
通訊設備失效。
部分救援隊甚至還沒有真正看到律者，就不得不撤退。
蘇那邊開始忙了。
非常忙。
第一批傷員被送回。
第二批。
第三批。
燒傷。
高熱。
脫水。
崩壞能侵蝕。
呼吸道損傷。
有人被送進去時還能說話。
有人已經失去意識。
蘇沒有時間去想「律者以前是誰」。
對醫生而言。
躺在面前的人還活著。
那就先救。
夜玉遠遠看過一次。
然後沒有再待。
因為他知道蘇現在沒空揉眉心了。
另一邊。
華開始變得更加安靜。
她沒有再要求立刻前往澳洲。
命令就是命令。
這點她一直做得很好。
可她開始訓練。
一次。
又一次。
比以前更沉默。
夜玉看了一會兒。
很快發現。
不對。
不是正常訓練。
動作太急。
第一遍。
偏差。
第二遍。
偏差更大。
第三遍。
呼吸亂了。
華自己也知道。
所以重來。
第四遍。
第五遍。
第六遍。
夜玉皺眉。
以前這種時候——
會有人來。
「華。」
「今天的訓練結束了吧？」
可是今天。
沒有。
第七遍。
華的腳步出現一個非常明顯的錯誤。
她停下。
喘氣。
重新站好。
準備第八遍。
夜玉看著她。
「……」
沒有人來阻止。
因為那個會阻止她的人。
現在就在澳洲。
或者——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只剩下一個使用她身體、她基因、她面孔的律者。
夜玉不知道。
華也不知道。
所以她只能繼續。
第八遍。
第九遍。
第十遍。
夜玉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罐身。
沒有動。
他還是沒有出去。
這是他一直守著的界線。
他們不知道他。
華不知道他。
他沒有資格突然從陰影裡走出去，用一副很了解她的樣子說什麼。
所以他只能看。
第十一遍。
華摔了。
手掌撐地。
停了幾秒。
重新站起來。
夜玉眼神沉了一點。
「……」
很煩。
他第一次覺得「觀察」這件事情有點煩。
不是無聊。
而是——
只能看。
偏偏這又是他自己選的。
華重新握緊武器。
就在她準備第十二次開始時。
有人終於來了。
不是卑彌呼。
只是另一名成員。
「華。」
少女回頭。
「新的簡報。」
華停下。
幾秒後。
放下武器。
「……我知道了。」
她走了。
夜玉站在原地。
看著訓練場。
最後還是拿出了筆記。
華。
原本那兩句還在。
「對自己要求過高。」
「卑彌呼會阻止。」
夜玉的筆尖落在第二句旁邊。
沒有劃掉。
只是停了很久。
然後。
什麼也沒寫。
澳洲。
火還在燒。
第七律者的活動區域仍然擴張。
逐火之蛾開始建立新的戰區模型。
第一批有效情報正在累積。
梅重新修正作戰裝備需求。
凱文開始進入更接近前線的位置。
蘇的醫療區幾乎沒有停下。
華則一次又一次查看第五小隊留下來的資料。
而夜玉——
依然沒有出手。
他只是比以前更頻繁地換觀察位置。
看澳洲的數據。
看逐火之蛾的應對。
看梅。
看凱文。
看蘇。
最後。
總會回到華。
有時候連夜玉自己都沒有發現。
第七律者的權能分析。
他只寫了幾行。
華的觀察頁。
卻已經翻到了下一張。
某一天。
夜玉重新看見了第七律者的最新影像。
火海中央。
那道曾經屬於卑彌呼的身影依然存在。
他盯著看了很久。
六眼開始分析。
崩壞能。
核心。
權能。
身體。
能量流向。
全部都可以看。
唯獨有一件事。
看不出來。
卑彌呼還在不在裡面。
夜玉沉默。
很久以後。
才在第七律者的資料旁邊寫下一句。
「身體是卑彌呼。」
下一句。
筆停住。
最後只寫：
「本人？」
問號。
沒有答案。
所以夜玉沒有替任何人下結論。
沒有說卑彌呼已經死了。
也沒有說她一定還活著。
沒有說華應該放棄。
更沒有說她應該相信隊長能回來。
因為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他能做的。
暫時只有看。
而逐火之蛾也還沒有走到最後那一步。
第七律者仍然活著。
澳洲仍然燃燒。
第一批部隊正在撤。
第二批救援正在進。
新的作戰方案仍在制定。
華也還沒有真正面對——
如果有一天。
站在她面前的是卑彌呼的臉。
卻已經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
自己究竟該怎麼辦。
現在。
一切都還在途中。
而夜玉就站在那條路的外面。
安靜地看著他們。
只是這一次。
他站的位置。
似乎比以前近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