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罐頭與亞當
第239章 罐頭與亞當
亞當第一次開始對「不是人」的東西產生明確興趣，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午後。
那時距離第一次被凱文與梅抱出去散步，又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黃金庭院的生活沒有因此發生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
早餐依舊會有人晚到。
帕朵菲莉絲依舊偶爾抱著罐頭在走廊上晃。
丹朱和蒼玄依舊能為了一件很小的事情爭上半天。
維爾薇偶爾又會搬出不知道什麼時候做好的新東西，接著被梅比烏斯毫不客氣地問一句「這東西真的有必要嗎」。
千劫仍舊嫌吵。
愛莉希雅仍舊能在被嫌吵之後，笑吟吟地繼續說下去。
夜玉偶爾坐在沙發角落喝著甜茶。
更多時候，手裡則是一杯加了大量牛奶與糖、效果和正常人理解完全相反的咖啡。
然後喝著喝著。
開始睏。
一切都沒有什麼特別。
唯一能讓所有人清楚感覺到時間正在前進的，大概就是亞當。
這個剛出生時連眼睛都睜不太久的小傢伙，已經開始越來越頻繁地觀察周遭。
他會跟著聲音轉頭。
會盯著從窗外晃過去的光影。
有人靠近時，也開始能用眼睛追著看上一段時間。
有時候甚至會因為熟悉的聲音而產生明顯反應。
這些變化都很小。
小到如果一天一天盯著看，甚至未必能立刻察覺。
可隔一段時間回頭。
就會忽然發現——
他又和以前不一樣了。
……
那天下午。
梅抱著亞當坐在客廳。
伊甸在靠近窗邊的位置整理樂譜。
華則坐在桌前，低頭檢查自己上午訓練時使用過的護具。
夜玉靠在沙發另一端。
手裡拿著一本書。
翻頁速度越來越慢。
最後甚至整整一分鐘沒有動。
華注意到了。
華：「夜玉。」
沒有反應。
華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杯子。
咖啡。
華大概明白了。
華：「睡著了嗎？」
夜玉：「沒有。」
回答得很快。
華：「……」
夜玉睜開眼睛。
夜玉：「只是有點睏。」
華：「因為咖啡？」
夜玉：「嗯。」
華還是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但已經不像第一次知道時那麼難以理解。
至少。
她現在知道這對夜玉而言就是正常現象。
夜玉重新低頭看書。
走廊另一端。
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
接著。
是帕朵菲莉絲的聲音。
帕朵菲莉絲：「罐頭，慢一點啦。」
一隻貓率先從門邊走進來。
罐頭沒有理會後面的帕朵。
自顧自走進客廳。
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
亞當原本正在看梅衣服上的一處摺痕。
視線忽然偏了。
梅第一時間就察覺。
她沒有出聲。
只是順著亞當看的方向望過去。
罐頭正好從客廳中央經過。
尾巴向左。
亞當的眼睛跟著向左。
向右。
視線又跟著向右。
罐頭停下。
亞當的眼睛也停住。
梅：「……」
帕朵這時才跟進來。
帕朵菲莉絲：「罐頭，你跑那麼快幹——」
話說到一半。
停了。
因為梅抬起一根手指。
示意她先不要出聲。
帕朵眨了眨眼。
順著梅的目光看過去。
然後。
她看見亞當正一動不動地盯著罐頭。
帕朵菲莉絲：「……」
眼睛慢慢亮起來。
她沒有立刻衝過去。
反而難得小心地放輕腳步。
罐頭又往前走。
亞當的視線繼續追。
帕朵看看罐頭。
再看看亞當。
又看看罐頭。
最後忍不住蹲下。
帕朵菲莉絲：「亞當。」
亞當沒有理她。
帕朵菲莉絲：「……」
罐頭繼續走。
亞當繼續看。
帕朵菲莉絲：「亞當？」
還是不理。
帕朵慢慢轉頭。
看向梅。
帕朵菲莉絲：「他是不是完全沒在看咱？」
梅忍著笑。
梅：「好像是。」
帕朵菲莉絲：「怎麼會這樣？」
華也抬起頭。
華：「可能是罐頭的尾巴比較顯眼。」
帕朵低頭。
看看罐頭的尾巴。
再看了一眼自己身後。
她現在並沒有露出尾巴。
這已經是長年養成的習慣。
成為融合戰士以後，帕朵身上多出了不少帶著明顯貓科特徵的變化，尾巴就是其中之一。
平常沒有必要時，她並不介意讓尾巴自然露在外面。
但櫻對貓毛過敏。
而黃金庭院本來就是所有人共同生活的地方。
久而久之，只要知道櫻會在附近活動，帕朵往往都會很自然地把尾巴收起來。
根本不需要誰提醒。
今天也是如此。
櫻上午才從這裡經過。
帕朵當時便順手把尾巴收了起來。
一直沒有再放出來。
帕朵菲莉絲：「……」
她忽然有點不服。
帕朵菲莉絲：「那不公平。」
夜玉的聲音從沙發另一頭傳來。
夜玉：「什麼不公平？」
帕朵菲莉絲：「罐頭有尾巴。」
夜玉：「妳也有。」
帕朵菲莉絲：「可是咱現在收起來了啊。」
夜玉：「那就不是亞當的問題。」
帕朵菲莉絲：「咱是因為櫻姐才收起來的！」
夜玉：「我知道。」
帕朵菲莉絲：「所以不能算咱輸。」
夜玉終於把書放低一點。
夜玉：「妳什麼時候開始跟罐頭比輸贏了？」
帕朵張嘴。
停住。
帕朵菲莉絲：「……」
她低頭看罐頭。
罐頭也剛好抬頭看她。
罐頭：「喵。」
帕朵菲莉絲：「沒有！」
華：「可是妳剛才確實說了輸。」
帕朵菲莉絲：「華！」
華愣了一下。
華：「我只是……」
夜玉：「陳述事實。」
華點頭。
華：「對。」
帕朵菲莉絲：「你們怎麼突然站同一邊了！」
……
梅終於忍不住笑了。
懷裡的亞當聽見聲音。
短暫轉頭看向梅。
接著。
罐頭的尾巴又晃了一下。
視線立刻回去。
帕朵菲莉絲：「……」
這一次。
連伊甸都笑了。
伊甸：「看來今天確實是罐頭比較受歡迎。」
帕朵菲莉絲：「伊甸姐也這樣！」
伊甸：「只是今天。」
帕朵想了一下。
勉強接受。
帕朵菲莉絲：「那還可以。」
……
她走到罐頭旁邊。
蹲下。
伸手摸摸牠的頭。
帕朵菲莉絲：「罐頭。」
罐頭：「喵？」
帕朵菲莉絲：「你的機會來了。」
梅：「什麼機會？」
帕朵抬起頭。
神情非常認真。
帕朵菲莉絲：「成為亞當第一個真正認識的動物！」
華：「他應該早就看過罐頭很多次了。」
帕朵菲莉絲：「看過不算認識嘛。」
伊甸：「那要怎麼樣才算認識？」
帕朵菲莉絲：「這個……」
帕朵沉思。
夜玉重新低頭看書。
夜玉：「至少不是看見尾巴會轉頭。」
帕朵菲莉絲：「那要怎樣？」
夜玉：「聽見名字會找？」
帕朵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帕朵菲莉絲：「這個好！」
夜玉：「我只是舉例。」
帕朵菲莉絲：「就這個！」
夜玉：「……」
他忽然有種自己不該開口的感覺。
……
帕朵蹲到梅旁邊。
仍然和亞當保持著一段距離。
她沒有直接把罐頭抱過去。
反而先指了指罐頭。
帕朵菲莉絲：「亞當。」
亞當看她。
帕朵菲莉絲：「罐頭。」
亞當：「……」
帕朵菲莉絲：「罐——頭——」
亞當：「啊。」
帕朵停了一秒。
帕朵菲莉絲：「有進步。」
夜玉：「哪裡？」
帕朵菲莉絲：「至少有回應。」
夜玉：「他平常也會啊。」
帕朵菲莉絲：「鼓勵教育懂不懂。」
夜玉：「懂。」
帕朵菲莉絲：「那你就不要拆台。」
夜玉：「好。」
帕朵滿意地重新轉回去。
帕朵菲莉絲：「罐——頭——」
亞當：「嗚。」
帕朵菲莉絲：「你看！」
夜玉這次真的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翻了一頁。
……
帕朵沒有把罐頭往亞當面前塞。
梅注意到了。
梅：「不讓他摸嗎？」
帕朵菲莉絲：「現在？」
梅：「只是問問。」
帕朵搖頭。
帕朵菲莉絲：「先不要。」
她低頭摸摸罐頭。
帕朵菲莉絲：「亞當現在還不知道怎麼摸貓。」
梅：「怕他抓？」
帕朵菲莉絲：「嗯。」
帕朵菲莉絲：「小孩子抓東西又不知道力氣，萬一抓到罐頭的毛，或者抓到尾巴，罐頭也會痛啊。」
罐頭像是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抬起頭。
帕朵菲莉絲：「對吧？」
罐頭：「喵。」
帕朵菲莉絲：「你看，牠也同意。」
夜玉：「這句妳確定聽懂了？」
帕朵菲莉絲：「當然。」
夜玉：「那剛才呢？」
帕朵菲莉絲：「哪句？」
夜玉：「牠問妳為什麼跟牠比輸贏。」
帕朵菲莉絲：「牠才沒問！」
夜玉：「原來這句聽得懂。」
帕朵菲莉絲：「夜玉哥！」
……
從那天開始。
帕朵多了一個很小的習慣。
只要亞當醒著。
罐頭又剛好在附近。
她就會指著罐頭。
非常認真地重複。
帕朵菲莉絲：「罐頭。」
有時候一天一次。
有時候兩次。
也沒有真的規定時間。
完全看心情。
亞當大部分時候沒有任何能稱得上「理解」的反應。
偶爾看。
偶爾不看。
有時候帕朵喊了三次。
他反而盯著天花板。
帕朵也不氣餒。
第二天照樣繼續。
……
某天下午。
帕朵特地確認櫻不在附近。
然後。
她把自己的尾巴放了出來。
尾巴從身後自然垂下。
輕輕晃了兩下。
亞當原本正被凱文抱著。
視線瞬間被吸引。
帕朵菲莉絲：「！」
她整個人僵住。
接著。
極其緩慢地向左移動尾巴。
亞當的眼睛跟著左移。
向右。
跟著右移。
再向左。
再跟。
帕朵的嘴角開始瘋狂上揚。
凱文低頭看了一眼兒子。
再看帕朵。
沒有說話。
帕朵菲莉絲：「凱文老大。」
凱文：「嗯。」
帕朵菲莉絲：「你看到了嗎？」
凱文：「看到了。」
帕朵菲莉絲：「他也喜歡咱的尾巴！」
凱文：「嗯。」
帕朵菲莉絲：「果然不是只喜歡罐頭！」
凱文：「……」
凱文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到底有什麼好競爭的。
但看帕朵的表情。
他最後還是沒有問。
……
帕朵又晃了一下。
亞當繼續看。
帕朵菲莉絲：「嘿嘿。」
她顯然已經非常滿足。
直到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
帕朵的耳朵動了一下。
下一秒。
尾巴迅速收起。
動作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櫻從轉角走進來。
帕朵菲莉絲：「櫻姐！」
櫻：「嗯？」
帕朵菲莉絲：「沒事！」
櫻看了她一眼。
有些莫名其妙。
卻沒有追問。
凱文看見全程。
也沒有說。
只是低頭看了一眼亞當。
失去尾巴這個視覺目標後。
亞當的視線很快又轉向其他地方。
帕朵則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跑去把罐頭抱了起來。
帕朵菲莉絲：「來，今天換你。」
櫻：「什麼換牠？」
帕朵菲莉絲：「沒什麼！」
櫻：「……」
……
真正的第一次接觸。
則發生在又過了一段時間以後。
不是帕朵安排的。
也不是任何人刻意促成。
那天下午。
亞當被放在客廳鋪好的軟墊上。
梅就在旁邊。
凱文也在。
鈴剛完成上午的咒力控制訓練，洗完澡後坐在地上整理自己的東西。
最近她的訓練模式正在一點點改變。
以前。
夜玉會站得很近。
從咒力運行。
到身體動作。
到術式使用。
每個環節都會看。
現在。
很多東西已經不需要了。
有些基礎訓練，鈴自己完成就行。
有些緋玉丸的應用，她甚至會自己設定條件、自己測試，再把結果整理給夜玉。
夜玉依舊會看。
會糾正。
會指出她忽略的問題。
但已經不再每一次都告訴她「下一步該做什麼」。
那不是放任。
而是她正在慢慢走到必須自己做決定的位置。
……
夜玉坐在稍遠的地方。
桌上放著一杯甜茶。
手裡拿著幾張鈴上午訓練的紀錄。
他正在看。
帕朵則不在。
被丹朱拉去幫忙搬東西。
罐頭原本趴在窗邊曬太陽。
整個客廳都很安靜。
直到罐頭醒來。
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跳下窗台。
很輕的一聲落地。
亞當立刻轉頭。
罐頭慢慢往前走。
經過桌腳。
繞過椅子。
然後。
朝著軟墊的方向走過來。
凱文第一時間注意到。
身體下意識動了一下。
梅伸手。
輕輕碰住他的手臂。
凱文看她。
梅搖了搖頭。
先看看。
……
罐頭走到軟墊邊緣。
停住。
亞當看著牠。
罐頭也看著亞當。
鈴手裡原本還拿著東西。
現在也停了。
夜玉仍舊低著頭。
但已經很久沒有翻動手上的紙。
……
亞當慢慢抬起手。
往前。
差一點。
其實還差得很遠。
以他現在的活動能力。
根本碰不到罐頭。
罐頭卻沒有離開。
牠坐在原地。
尾巴繞到腳邊。
亞當：「啊……」
罐頭的耳朵動了一下。
亞當又伸了一次。
依舊碰不到。
鈴忍不住開口。
鈴：「要不要幫他靠近一點？」
梅：「不用。」
鈴：「喔。」
梅：「讓罐頭自己決定。」
鈴點頭。
……
幾秒後。
罐頭真的動了。
不是離開。
而是向前。
一步。
兩步。
最後。
走進亞當伸手能夠碰到的位置。
凱文整個人的狀態瞬間改變。
外表看起來依舊沒什麼。
但梅非常清楚。
只要亞當的手再快一點。
或者罐頭出現任何不舒服的反應。
凱文大概會立刻出手。
……
亞當的指尖碰到罐頭背上的毛。
第一次。
只是碰。
沒有抓。
亞當停住。
像是在理解那個完全陌生的觸感。
接著。
五根手指慢慢收攏。
凱文動了。
夜玉比他更快。
一根手指剛好塞進亞當掌心。
原本準備抓住貓毛的小手。
直接握住了夜玉的手指。
亞當：「……」
夜玉：「不能抓。」
亞當：「啊。」
夜玉：「會痛。」
亞當當然聽不懂。
夜玉還是說了。
凱文看向他。
凱文：「你不是在看紀錄？」
夜玉：「嗯。」
凱文：「你一直在看？」
夜玉抬起眼。
六眼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
夜玉：「不然呢？」
凱文：「……」
鈴在旁邊笑了一聲。
夜玉看她。
鈴立刻低頭。
鈴：「沒事。」
……
梅握住亞當的小手。
這一次。
由她帶著。
輕輕從罐頭背上摸過去。
一下。
很短。
沒有抓。
也沒有用力。
罐頭沒有躲。
甚至在那隻小手離開後。
自己往前靠了一點。
亞當睜大眼睛。
接著。
嘴角很小地揚了起來。
鈴第一個發現。
鈴：「他笑了。」
凱文低頭。
梅也笑了。
梅：「嗯。」
罐頭抬起頭。
似乎完全不明白這群人為什麼突然全部盯著自己。
罐頭：「喵。」
亞當：「啊！」
鈴：「他回牠了。」
夜玉：「這句怎麼跟帕朵一樣。」
鈴：「有嗎？」
夜玉：「有。」
……
二十分鐘後。
帕朵回來。
她手上抱著一袋東西。
剛進門。
就發現氣氛有點不對。
不是壞事。
而是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一點奇怪。
帕朵菲莉絲：「怎麼啦？」
沒人回答。
帕朵看看亞當。
再看看罐頭。
最後。
視線停在鈴臉上。
帕朵菲莉絲：「……」
某種非常強烈的預感。
帕朵菲莉絲：「等等。」
鈴：「嗯？」
帕朵菲莉絲：「發生什麼了？」
鈴：「亞當剛才摸罐頭了。」
袋子差點掉到地上。
帕朵菲莉絲：「什麼？！」
凱文：「小聲。」
帕朵整個人縮了一下。
下一秒。
聲音真的變小。
情緒完全沒變。
帕朵菲莉絲：「什麼？！」
鈴：「就剛才。」
帕朵菲莉絲：「咱才離開多久？！」
夜玉：「二十分鐘左右。」
帕朵菲莉絲：「為什麼偏偏是這二十分鐘！」
夜玉：「不知道。」
帕朵立刻蹲到罐頭旁邊。
帕朵菲莉絲：「罐頭。」
罐頭：「喵。」
帕朵菲莉絲：「你怎麼不等咱回來！」
罐頭：「喵。」
帕朵菲莉絲：「你還自己靠過去？！」
罐頭：「喵。」
帕朵沉默。
接著抬頭。
帕朵菲莉絲：「牠剛才說什麼？」
夜玉：「妳不是聽得懂？」
帕朵菲莉絲：「咱現在需要第二意見。」
夜玉：「我聽不懂。」
帕朵菲莉絲：「……」
鈴終於笑出聲。
……
雖然錯過了第一次。
帕朵卻沒有失落太久。
因為從那天開始。
罐頭對亞當的態度明顯出現了一點變化。
牠依然不會一直黏在亞當旁邊。
畢竟是貓。
想靠近的時候靠近。
不想靠近的時候。
誰叫都沒用。
有時候亞當看了牠半天。
罐頭只顧著舔毛。
有時候亞當睡著了。
罐頭反而會自己走過來。
在離軟墊一段距離的位置趴下。
什麼也不做。
就是待著。
帕朵對這件事非常滿意。
帕朵菲莉絲：「你看吧。」
夜玉：「看什麼？」
帕朵菲莉絲：「感情很好。」
夜玉看過去。
罐頭在沙發下面。
亞當在梅懷裡。
兩者距離至少四公尺。
夜玉：「他們現在甚至沒有互動。」
帕朵菲莉絲：「感情好又不代表一定要黏在一起啊。」
夜玉停了一下。
這次沒有反駁。
夜玉：「這倒是。」
帕朵菲莉絲：「對吧。」
她很得意。
夜玉：「但四公尺還是有點遠。」
帕朵菲莉絲：「夜玉哥！」
……
時間又往前走了一點。
亞當逐漸開始不只是「看見罐頭才有反應」。
某天下午。
罐頭不在客廳。
帕朵忽然心血來潮。
蹲到亞當前面。
帕朵菲莉絲：「亞當。」
亞當看她。
帕朵菲莉絲：「罐頭呢？」
亞當：「……」
帕朵菲莉絲：「罐頭。」
亞當的視線忽然偏了。
不是看帕朵。
而是看向窗邊。
那是罐頭平常最喜歡曬太陽的位置之一。
現在是空的。
帕朵僵住。
她沒有歡呼。
甚至沒有立刻出聲。
而是重新試了一次。
帕朵菲莉絲：「罐頭呢？」
亞當又往窗邊看。
這次更加明顯。
……
夜玉剛好就在附近。
帕朵猛地回頭。
帕朵菲莉絲：「夜玉哥。」
夜玉：「看到了。」
帕朵菲莉絲：「他知道了？」
夜玉：「再試。」
帕朵點頭。
她沒有立刻繼續。
隔了一會。
等亞當的注意力轉到別處。
帕朵才重新開口。
帕朵菲莉絲：「亞當。」
亞當看她。
帕朵菲莉絲：「罐頭？」
視線又動了。
這一次。
先看窗邊。
沒有。
接著竟然慢慢往旁邊找。
帕朵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夜玉也放下手裡的杯子。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嗯是什麼意思？」
夜玉：「應該開始建立連結了。」
帕朵菲莉絲：「所以他知道罐頭是誰？」
夜玉：「至少『罐頭』這個聲音，已經和某個他熟悉的東西連在一起。」
帕朵菲莉絲：「那就是知道嘛！」
夜玉：「以他現在的程度來說，可以這麼理解。」
帕朵差點直接跳起來。
……
當天下午。
罐頭回來。
從走廊另一端慢悠悠地走進客廳。
亞當一開始沒有看見。
帕朵卻看見了。
她沒有指。
也沒有把罐頭抱過來。
只是蹲在亞當旁邊。
帕朵菲莉絲：「亞當。」
亞當轉頭。
帕朵菲莉絲：「罐頭。」
停頓。
亞當開始找。
先看窗邊。
沒有。
再往旁邊。
最後。
視線落到走廊。
罐頭正好走出來。
亞當：「啊！」
手跟著動起來。
罐頭停住。
看著他。
亞當：「啊！」
罐頭：「喵。」
帕朵瞬間摀住嘴。
鈴：「……」
梅：「……」
凱文：「……」
夜玉：「……」
愛莉希雅剛好從門口經過。
也停了下來。
愛莉希雅：「哎呀♪」
帕朵菲莉絲：「你們聽到了嗎？」
鈴：「聽到了。」
帕朵菲莉絲：「罐頭回他了！」
夜玉：「嗯。」
帕朵猛地看過來。
帕朵菲莉絲：「你這次不說只是剛好？」
夜玉：「為什麼要說？」
帕朵菲莉絲：「你之前不是一直——」
夜玉：「之前證據不夠。」
他看向亞當。
又看向已經朝亞當走過去的罐頭。
夜玉：「現在夠了。」
帕朵菲莉絲：「所以？」
夜玉：「他認得罐頭了。」
……
帕朵安靜了兩秒。
接著。
耳朵完全豎起。
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壓都壓不住。
帕朵菲莉絲：「嘿嘿。」
她沒有衝過去。
沒有把罐頭抱起來。
只是坐在亞當旁邊。
看著罐頭自己走近。
最後。
在距離亞當不遠的位置趴下。
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亞當的眼睛也跟著動了一下。
……
愛莉希雅靠在門邊。
看了一會。
愛莉希雅：「真可愛呢♪」
伊甸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
站在她旁邊。
伊甸：「是啊。」
愛莉希雅：「明明只是學會認得一隻貓。」
伊甸：「對他來說，已經是很大的事情了。」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笑意慢慢柔和。
愛莉希雅：「嗯。」
愛莉希雅：「世界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變大的吧？」
伊甸看著她。
愛莉希雅的目光仍舊落在亞當身上。
愛莉希雅：「一開始只有爸爸和媽媽。」
愛莉希雅：「然後開始有聲音、有光、有其他人的臉。」
愛莉希雅：「現在又多了一隻貓。」
她笑了一下。
愛莉希雅：「等再過一陣子，還會多好多好多東西。」
伊甸：「這樣不好嗎？」
愛莉希雅：「當然好呀♪」
愛莉希雅：「我只是覺得……」
她停了一下。
愛莉希雅：「原來看著一個人的世界慢慢變大，是這種感覺。」
……
夜玉聽見了。
卻沒有插話。
他只是靠在沙發上。
安靜地看著。
亞當。
罐頭。
帕朵。
梅。
凱文。
鈴。
還有這間客廳裡那些本來沒有任何理由一定要待在一起的人。
……
他看過太多種成長。
術式成熟。
力量增加。
身體突破極限。
學會殺人。
學會戰鬥。
學會在敵人攻擊前判斷殺意。
學會在最短時間裡決定誰能救、誰救不了。
很多時候。
成長這兩個字。
都和疼痛連在一起。
可現在。
一個孩子花了這麼久。
只是學會。
「罐頭」這個聲音。
代表眼前這隻會走、會叫、有尾巴的生物。
沒有人催他。
也沒有任何代價。
更不會有人因為他今天還學不會。
就死在明天。
……
夜玉低下頭。
喝了一口甜茶。
很好。
這樣就很好。
……
又過了一段日子。
亞當對罐頭越來越熟悉。
在大人看著的情況下。
偶爾能摸牠。
當然。
抓東西的本能還在。
所以每一次。
帕朵都會非常認真地教。
帕朵菲莉絲：「輕輕的。」
亞當：「啊。」
帕朵菲莉絲：「對，輕輕。」
小手慢慢收緊。
帕朵菲莉絲：「等等等等——」
夜玉的手指再次準確地塞進掌心。
亞當立刻抓住。
夜玉：「……」
帕朵菲莉絲：「好險。」
夜玉低頭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指。
夜玉：「我怎麼覺得他比較喜歡抓我？」
帕朵菲莉絲：「因為夜玉哥比較耐抓啊。」
夜玉：「這是什麼理由？」
帕朵菲莉絲：「你又不會痛。」
夜玉：「我會。」
帕朵菲莉絲：「可是這點力氣——」
夜玉：「痛不痛和有沒有受傷是兩件事。」
帕朵想了一下。
帕朵菲莉絲：「那咱幫你吹吹？」
夜玉：「不用。」
鈴在旁邊直接笑出聲。
……
櫻剛好從外面回來。
帕朵聽見腳步聲。
原本還自然露在身後的尾巴立刻收了起來。
鈴注意到了。
這個動作太熟練。
甚至不需要思考。
櫻走進來。
帕朵照常和她打招呼。
帕朵菲莉絲：「櫻姐，回來啦。」
櫻：「嗯。」
櫻看向亞當。
櫻：「今天也在和罐頭玩？」
鈴：「嗯。」
帕朵菲莉絲：「已經完全認識了喔！」
櫻：「是嗎。」
帕朵菲莉絲：「真的！」
櫻：「我沒有懷疑。」
帕朵菲莉絲：「喔。」
……
鈴看著帕朵。
又看看櫻。
忽然想到什麼。
鈴：「帕朵。」
帕朵菲莉絲：「嗯？」
鈴：「妳每次姐姐靠近都會收尾巴嗎？」
帕朵菲莉絲：「差不多吧。」
鈴：「不麻煩？」
帕朵菲莉絲：「習慣啦。」
回答得很快。
甚至沒覺得這是什麼值得討論的事。
鈴看向櫻。
櫻沒有說話。
只是目光在帕朵身上停了一會。
帕朵菲莉絲：「怎麼啦？」
櫻：「沒什麼。」
帕朵菲莉絲：「真的？」
櫻：「嗯。」
帕朵歪了一下頭。
很快又被罐頭吸引注意。
……
櫻沒有說謝謝。
因為這種已經維持太久的生活習慣。
突然鄭重其事地說出口。
反而會變得很奇怪。
但她記得。
一直都記得。
……
時間繼續往前。
而鈴的生活。
也在慢慢發生另一種改變。
夜玉站在她身邊的時間。
越來越少。
不是距離變遠。
而是沒有必要了。
最開始。
夜玉必須教她怎麼控制咒力。
怎麼強化身體。
怎麼跌倒。
怎麼躲。
怎麼判斷。
怎麼在恐懼時仍然保持術式穩定。
後來。
是帳。
簡易領域。
落花之情。
緋玉丸不同應用之間的切換。
情報未知的戰鬥。
撤退。
保護。
取捨。
以及第一次黑閃之後。
那種曾經只存在於理論裡、現在終於真正被身體理解過一次的感覺。
鈴仍然有太多東西不會。
但至少。
她已經不是那個每一步都需要夜玉告訴她答案的人。
……
某天傍晚。
鈴完成訓練。
回到客廳。
亞當正醒著。
罐頭趴在旁邊。
鈴走過去。
鈴：「又在看罐頭？」
亞當：「啊。」
鈴：「今天有摸嗎？」
梅：「有。」
鈴：「有抓嗎？」
梅：「差一點。」
鈴立刻看夜玉。
夜玉：「為什麼看我？」
鈴：「你擋的？」
夜玉：「嗯。」
鈴：「果然。」
夜玉：「妳為什麼一副早就知道的樣子？」
鈴：「因為你坐最近啊。」
夜玉：「……」
很合理。
……
鈴坐下。
伸手摸罐頭。
罐頭很自然地讓她摸。
亞當看見。
視線立刻落在鈴的手上。
鈴注意到了。
動作放慢。
鈴：「看。」
鈴：「要這樣。」
手掌順著毛。
輕輕滑過。
鈴：「不能抓。」
亞當：「嗚。」
鈴：「對。」
夜玉：「妳知道他不是在回答妳吧？」
鈴：「你以前不也會跟他說？」
夜玉：「……」
鈴：「不能因為他聽不懂就不說。」
夜玉看著她。
停了一會。
夜玉：「有道理。」
鈴：「對吧。」
……
她又摸了一下罐頭。
忽然想到什麼。
鈴：「姐姐。」
櫻：「嗯？」
鈴：「我以前是不是也會亂抓東西？」
櫻停住。
鈴：「怎麼不說話？」
櫻：「會。」
鈴：「抓什麼？」
櫻：「我的頭髮。」
鈴：「……」
夜玉默默把臉轉開。
鈴：「老師。」
夜玉：「嗯？」
鈴：「你是不是在笑？」
夜玉：「沒有。」
鈴：「你轉頭了。」
夜玉：「脖子痠。」
鈴：「你會脖子痠？」
夜玉：「會。」
櫻：「他在笑。」
夜玉：「……」
鈴立刻笑出來。
夜玉看向櫻。
櫻的嘴角也微微上揚。
夜玉：「妳們姐妹現在開始聯手了？」
鈴：「本來就是。」
……
那天晚上。
所有人照常吃飯。
亞當還不能參與這種屬於大人的晚餐。
卻已經成為餐桌旁很自然的一部分。
有人吃到一半會看他。
有人經過時會順手確認一下。
罐頭偶爾從桌下走過。
帕朵會低頭叫牠不要亂鑽。
千劫嫌丹朱太吵。
丹朱說明明愛莉希雅更吵。
愛莉希雅笑著表示自己這叫活潑。
伊甸在旁邊替她補了一句「確實很有精神」。
維爾薇忽然提出可以做一個能夠自動追蹤嬰兒視線的玩具。
梅比烏斯問她為什麼連這個都要追蹤。
維爾薇回答因為有趣。
梅比烏斯說那是對妳有趣。
蘇安靜吃飯。
華試著理解這場爭論到底是從哪裡開始的。
最後失敗。
……
夜玉坐在自己的位置。
看著眼前的一切。
沒有說什麼。
……
很久以前。
他曾經以為。
只要世界沒有毀滅。
就已經足夠幸運。
後來才慢慢發現。
不是。
世界沒有毀滅。
只是起點。
真正困難的事情。
是讓活下來的人重新學會。
明天不一定要拿來戰鬥。
後天也可以沒有任務。
一個下午。
可以只是拿來看一個孩子學會認得一隻貓。
而一個人的成長。
也可以慢到需要用月份去計算。
……
夜玉低頭。
看了一眼杯子。
甜茶已經喝完。
他起身。
帕朵立刻抬頭。
帕朵菲莉絲：「夜玉哥，去哪？」
夜玉：「倒茶。」
帕朵菲莉絲：「順便幫咱拿一下那個！」
夜玉：「哪個？」
帕朵菲莉絲：「櫃子上面的！」
夜玉：「自己拿。」
帕朵菲莉絲：「順路嘛！」
夜玉：「妳比我近。」
帕朵菲莉絲：「……」
丹朱：「她只是懶。」
帕朵菲莉絲：「丹朱！」
……
笑聲又一次出現在餐桌上。
亞當被聲音吸引。
轉過頭。
看著。
他還不知道這些人在笑什麼。
不知道誰曾經歷過什麼。
不知道這座庭院為什麼存在。
更不知道。
這群人究竟花了多大的代價。
才終於能坐在這裡。
……
他只知道。
這些聲音很熟悉。
這些臉很熟悉。
媽媽很熟悉。
爸爸很熟悉。
而現在。
又多了一個。
會走來走去。
會有尾巴。
偶爾會對他「喵」一聲的存在。
罐頭。
……
這已經足夠了。
至少對現在的亞當而言。
他的世界。
又大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