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融合戰士計畫
第二十四章 融合戰士計畫
澳洲的火勢還在擴張。
從高空觀測影像俯瞰，原本屬於大陸的輪廓已經逐漸被赤紅覆蓋。
城市。
森林。
道路。
聚落。
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都在燃燒。
而那些原本不能輕易燃燒的東西，也正在恐怖的高溫下逐漸失去原本的形態。
第七律者仍然活著。
逐火之蛾也還在戰鬥。
第一批作戰單位已經撤回。
第二批救援部隊正在重新規劃路線。
無人偵察設備一批接著一批失效。
不是每一架都遭到了攻擊。
更多時候——
只是太熱。
當環境本身就成為敵人，人類甚至不需要真正走到律者面前。
機械會先失效。
人體會先崩潰。
補給線會先斷裂。
通訊會受到干擾。
最後，才輪得到「戰鬥」。
逐火之蛾已經確認了一件事。
現有的人類士兵，無法長時間接近第七律者。
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梅站在巨大的戰況投影前。
新的數據不斷刷新。
溫度。
崩壞能濃度。
受災範圍。
人員撤離。
失聯單位。
傷亡。
她沒有離開。
也沒有時間離開。
「三號撤離路線呢？」
「高溫區域已經覆蓋原定路線。」
「重新規劃。」
「最快需要——」
「不要告訴我最快需要多久。」
梅抬起眼。
「告訴我現在還有哪些路可以走。」
「……明白。」
新的路線重新建立。
旁邊另一組研究人員仍在分析第七律者的權能。
火焰。
只是表象。
真正受到操縱的是分子熱運動。
換句話說。
如果還在單純思考「如何防火」，方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必須對抗的是高溫本身。
或者——
讓作戰人員擁有足以在那種環境裡繼續戰鬥的身體。
梅看著一份資料。
很久。
最後。
她調出了另一項研究。
一項至今沒有成功案例的研究。
融合戰士計畫。
將強大崩壞獸的基因融入人體。
讓人類獲得遠超原本極限的身體素質。
以及——
對崩壞的天然抗性。
理論上。
這能製造出真正足以正面對抗律者的士兵。
可是。
研究進度的最下方。
只有一個非常簡單的數字。
手術成功率：0。
梅看著那個數字。
沒有動。
零。
不是百分之十。
不是百分之一。
甚至不是一個低到近乎賭命的概率。
目前為止。
沒有任何成功案例。
可澳洲還在燃燒。
梅閉上眼。
幾秒後。
「把融合戰士計畫目前所有資料重新整理。」
研究人員抬頭。
「梅博士？」
「包括候選崩壞獸。」
「……是。」
資料開始調取。
一項一項。
直到其中一個名字出現。
帕凡提。
梅的目光停住。
與炎之律者所展現的極端高熱不同。
帕凡提擁有的是——
極低溫。
如果融合戰士計畫真的可行。
如果人類真的可以承受這種融合。
那麼……
「梅。」
聲音從身後傳來。
梅回頭。
凱文站在門口。
他已經看到了。
包括那個刺眼的零。
梅沒有把資料關掉。
也沒有隱瞞。
「目前為止，沒有成功案例。」
「嗯。」
「這不是成熟技術。」
「嗯。」
「接受實驗的人可能會死在手術台上。」
凱文沒有回答。
梅繼續。
「即使成功，也沒有人知道崩壞獸基因會讓人體發生什麼變化。」
「可能留下永久性後遺症。」
「可能失去正常人的生理狀態。」
「甚至——」
「梅。」
凱文打斷她。
不是不耐煩。
只是已經聽懂了。
「我來。」
房間安靜下來。
梅看著他。
「凱文。」
「現在沒有人能接近第七律者。」
他的聲音很平。
「總要有人去。」
梅沒有回答。
凱文也沒有說什麼漂亮話。
沒有說自己一定會成功。
沒有說自己不怕死。
因為那都沒有意義。
成功率就是零。
寫在那裡。
所有人都看得見。
可凱文依然接受。
理由也沒有多複雜。
梅需要一個人。
人類需要一個能真正走進那片火海的人。
那就由他去。
而遠處。
另一棟建築的高處。
夜玉也在看。
他不知道那個房間裡完整的對話。
但逐火之蛾突然出現的大規模研究調動瞞不過他的觀察。
崩壞獸樣本。
基因。
人體。
大量醫療設備。
以及——
凱文。
所有東西連起來以後，答案並不難猜。
夜玉靠著牆。
沉默片刻。
「……融合？」
六眼望向那個方向。
他沒有靠近。
更沒有闖進去。
只是繼續看。
很快。
凱文消失在正常活動區域。
醫療與研究部門進入高度戒備。
梅一直沒有離開。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夜玉坐在遠處。
甜茶放在身旁。
一次異常。
第二次。
第三次。
有幾次生命訊號甚至弱到讓人懷疑手術是不是已經失敗。
可是——
還在。
夜玉的視線始終沒有移開。
直到某個瞬間。
他看見了變化。
溫度開始下降。
最初只是很小的區域。
接著。
白霜出現在設備表面。
空氣中的水分開始凝結。
寒意向外擴散。
與此同時。
原本劇烈波動的生命訊號逐漸穩定。
夜玉坐直了一點。
「……」
成功了。
第一名融合戰士。
誕生。
凱文活著離開了手術台。
可是——
從那一刻開始。
他也不再是一個普通人。
帕凡提的基因已經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極低溫不只是他可以使用的力量。
更變成了他的生理狀態。
周身溫度。
常年維持在約零下三十度。
凱文走過的地方。
空氣變冷。
水氣凝霜。
距離稍近。
便能清楚感受到那種不屬於正常人體的寒意。
梅站在他面前。
很近。
兩個人以前也曾經這樣站著。
只是這一次。
不一樣了。
梅下意識伸出手。
動作很自然。
自然到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手指逐漸靠近凱文。
然後。
停住。
寒氣已經先一步碰到了她。
梅看著自己的手。
沒有繼續。
凱文也沒有動。
兩個人之間只剩下一點距離。
卻突然變成了一道無法忽略的界線。
很久。
梅把手收回。
「……身體感覺怎麼樣？」
「還好。」
「有沒有不舒服？」
「能活動。」
還是一樣。
凱文的回答很簡單。
彷彿只要還能戰鬥。
其他問題都不重要。
遠處。
夜玉看著。
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帕凡提的力量上。
反而盯著剛才梅停下的那隻手。
「……」
他低下頭。
筆記上寫：
「凱文。」
「融合戰士。」
「帕凡提。」
「低溫能力。」
下一行。
「常態體溫異常。」
停頓。
「約零下三十度。」
最後。
夜玉寫：
「不可逆？」
問號。
暫時保留。
因為現在沒有人有時間研究怎麼讓凱文重新變成正常體溫。
第七律者還活著。
所以。
第一名融合戰士甚至沒有得到多少適應自己身體的時間。
便準備前往澳洲。
華也知道了。
她看著凱文。
又看向戰場資料。
她知道他要去做什麼。
殺死第七律者。
殺死——
卑彌呼。
華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說話。
凱文也沒有安慰她。
因為沒有任何一句安慰可以改變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最終。
華只問了一句。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沒有人回答得很快。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真正問的是什麼。
不是戰術。
不是作戰方案。
不是能不能擊敗律者。
她問的是——
卑彌呼還能不能回來。
可是直到現在。
沒有任何證據能夠給她那個答案。
凱文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華低下頭。
「……嗯。」
她沒有要求凱文手下留情。
因為她知道那片火海裡每天都還有人死。
也沒有說「一定要把隊長帶回來」。
因為她自己都不知道那還是不是可能做到的事情。
只是當凱文轉身離開時。
華一直看著他的背影。
直到看不見。
戰鬥重新開始。
這一次。
人類終於有了一個能真正踏進那片高熱區域的人。
凱文。
火焰迎面而來。
冰雪第一次在澳洲的火海裡真正展開。
高溫與極寒碰撞。
大片水氣瞬間蒸發。
白色蒸汽席捲地表。
剛剛形成的冰層被高熱熔化。
下一秒。
更加猛烈的寒氣再次覆蓋。
凱文向前。
第七律者的力量壓下。
大地燃燒。
再向前。
冰層沿著腳下蔓延。
以前任何一名普通士兵都無法跨越的區域。
現在有人正在一步一步穿過。
逐火之蛾的觀測系統全程鎖定戰場。
梅沒有離開指揮區。
華也在看。
夜玉則站在更遠的地方。
六眼將戰場收入視野。
冰。
火。
崩壞能。
帕凡提的力量。
炎之律者的權能。
所有東西在他眼裡都異常清晰。
夜玉沒有插手。
因為——
他們正在贏。
至少。
已經找到了能贏的方法。
這不是一場需要他拯救的戰鬥。
所以他只看。
直到一道巨大的火光從戰場中央升起。
轟——！
大量岩層被恐怖的高熱與衝擊掀向天空。
其中一塊尤其巨大。
表面已經燒得赤紅。
拖著長長的火焰。
飛過戰場。
越過很遠的距離。
最後——
軌跡正好指向夜玉所在的位置。
夜玉抬頭。
看了一眼。
「……」
沒有躲。
巨大的燃燒岩塊迅速逼近。
兩百公尺。
一百。
五十。
陰影覆蓋下來。
夜玉只是抬起一隻手。
食指輕輕一動。
「解。」
下一瞬。
無形斬擊掠過。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沒有停。
斬擊從不同方向交錯。
橫向。
縱向。
再橫向。
再縱向。
那顆巨大的火隕石甚至沒有機會落地。
就在半空中被切開。
巨大岩體瞬間分裂。
再分裂。
繼續分裂。
唰——！
最後。
原本足以直接砸碎整片高地的巨大岩塊。
變成了無數大小近乎一致的小方塊。
方方正正。
整整齊齊。
像一大鍋被人切好的——
麻婆豆腐。
「……」
夜玉抬著手。
看了一眼。
無數還冒著火星的岩石方塊從他身邊落下。
啪嗒。
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
鋪滿整片地面。
沒有一塊碰到他。
夜玉低頭。
看著腳邊一顆方得有些過分的岩石。
沉默兩秒。
「……」
收手。
就這樣。
對他而言。
甚至不值得多看第二眼。
但——
逐火之蛾的觀測系統看到了。
因為那塊巨大岩體原本就是戰場飛散物之一。
觀測人員一直在追蹤它的落點。
「大型飛散物持續移動。」
「預測落點——」
畫面裡。
隕石突然碎了。
操作員停住。
「……？」
旁邊的人抬頭。
「怎麼了？」
「等一下。」
畫面倒回。
播放。
巨大火隕石飛行。
接近高地。
然後——
整整齊齊變成一堆小方塊。
「……」
房間安靜了。
「再放一次。」
重新播放。
慢速。
仍然看不到究竟是什麼切開的。
沒有炮擊。
沒有爆炸。
沒有明顯能量射線。
岩石就是突然出現大量平滑切面。
「放大落點。」
影像放大。
火焰。
熱浪。
大量落下的方形岩塊。
以及——
一個人。
站在中間。
畫面太遠。
看不清臉。
只能確認那裡確實有人。
「作戰單位？」
「不是。」
「識別碼呢？」
「沒有。」
「附近有其他部隊？」
「沒有。」
所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沒有人知道那是誰。
除了——
愛莉希雅。
她原本只是站在旁邊看戰況。
直到那道人影被放大。
粉色的眼睛忽然亮了一點。
「哦吼？」
有人轉頭。
「怎麼了？」
「沒什麼呀♪」
愛莉希雅微微瞇起眼睛。
看著那個模糊的人影。
雖然看不清臉。
但是。
她認得。
那個總是挑一些奇奇怪怪的位置坐著。
那個明明一直觀察大家，卻死活不承認自己「很喜歡看大家」的人。
那個三年了。
還是不肯告訴她名字的神秘傢伙。
愛莉希雅嘴角慢慢揚起。
「被我抓到小秘密了哦♪」
她沒有告訴其他人。
只是默默記住。
原來——
他還會這個。
而戰場不會因為這段小插曲停下。
凱文與第七律者的戰鬥仍在繼續。
這是他成為融合戰士後的第一場真正戰鬥。
也是人類第一次驗證——
融合戰士計畫。
究竟能不能讓人類真正擁有正面擊敗律者的力量。
答案逐漸出現。
可以。
凱文正在逼近。
炎之律者原本壓倒性的高熱第一次被真正壓制。
寒氣與火焰在大地上互相吞噬。
第七律者提高輸出。
凱文同樣沒有停。
冰雪沿著焦黑的大地不斷向前。
華一直站在觀測畫面前。
從頭到尾。
沒有離開。
她看見凱文一次次靠近。
看見火焰一次次將他吞沒。
又看見冰雪重新從火海裡出現。
最後。
凱文真正抵達了第七律者面前。
畫面裡。
那張臉。
仍然是卑彌呼。
華的手突然握緊。
「……」
她沒有喊。
只是看。
她還在找。
直到最後一刻。
都在找。
有沒有一個眼神。
一個動作。
一瞬間的遲疑。
任何一點——
屬於那個會站在訓練場門口叫她回去休息的人的東西。
可是戰場沒有因為華的願望停下。
火焰再次爆發。
凱文迎著高熱向前。
極寒徹底釋放。
冰與火在那一瞬間吞沒整個觀測畫面。
大量數據同時跳動。
律者級崩壞能反應開始下降。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越來越低。
直到——
歸零。
沒有人立刻說話。
觀測人員反覆確認。
重新校準。
再確認。
最後。
報告傳出。
「第七律者崩壞能反應消失。」
停頓。
「確認。」
「第七律者——」
「已被擊敗。」
人類贏了。
第七次。
澳洲的大火沒有因此瞬間熄滅。
被毀掉的城市沒有恢復。
死去的人也沒有回來。
而華只是站在原地。
看著畫面裡已經停止活動的那道身影。
「……」
沒有哭。
至少現在沒有。
她只是站著。
一動不動。
夜玉沒有在現場。
卻仍然把視線從凱文身上移開。
落向華所在的方向。
很久。
沒有記錄。
因為這一次。
沒什麼需要分析。
卑彌呼死了。
華失去了隊長。
就這麼簡單。
另一邊。
凱文活著回來了。
融合戰士計畫成功。
人類第一次真正擁有了以融合戰士正面擊敗律者的力量。
可是當凱文重新站到梅面前。
那道看不見的距離仍然存在。
零下三十度。
沒有因為戰鬥結束恢復。
沒有因為第七律者死亡消失。
梅看著他。
凱文也看著梅。
以前只需要向前一步就能做到的事情。
現在。
做不到了。
凱文沒有抱怨。
甚至沒有說什麼。
只是從那一天開始。
他的話似乎比以前少了一點。
聲音也更低。
那個曾經會因為梅而毫不猶豫跟著她跑的少年仍然存在。
只是某些東西。
開始沉了下去。
夜玉遠遠看著。
低頭。
翻開筆記。
「第七律者——擊敗。」
「凱文——第一名融合戰士。」
「帕凡提。」
「融合成功。」
「常態低溫：約－30℃。」
筆停了一會兒。
最後。
夜玉又加了一句。
「無法正常接觸普通人。」
他盯著那句話。
不知道為什麼。
腦中浮現的不是凱文站在火海裡的樣子。
而是——
梅伸出去。
最後又停住的那隻手。
「……」
夜玉合上筆記。
沒有評價這場勝利到底值不值得。
因為真正付出代價的人不是他。
他沒有資格替凱文回答。
只是這一天之後。
逐火之蛾多了一名融合戰士。
人類多了一種對抗律者的方法。
華失去了卑彌呼。
凱文失去了普通人的體溫。
而愛莉希雅——
多抓到了一個某個神秘觀察者的小秘密。
至於夜玉本人。
還不知道。
自己下次見到那個粉色頭髮的女人時。
大概會有一點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