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翻身
第242章 翻身
鈴第二次走進那棟廢棄建築，真正祓除那隻二級咒靈以後。
時間又過了幾週。
那次任務沒有被黃金庭院裡的人拿來反覆談論。
夜玉也沒有因為鈴成功重新挑戰，就突然提高她的訓練強度。
恰恰相反。
接下來幾天。
一切都很普通。
早上照常訓練。
中午吃飯。
下午有時整理紀錄，有時休息。
晚上鈴依舊會和櫻待在一起。
偶爾被丹朱拉走。
偶爾去找格蕾修。
偶爾什麼都不做。
只是坐在客廳裡，看帕朵抱著罐頭到處晃。
那場失敗沒有讓鈴突然成熟十歲。
那場勝利也沒有。
只是從那以後。
夜玉偶爾給出一個沒有完整情報的模擬環境時。
鈴不再那麼急著猜答案。
不知道。
就先當不知道。
看不懂。
就再看一次。
如果情況已經超出自己能承擔的範圍。
那就走。
這個變化很小。
夜玉沒有特別稱讚。
但他看得出來。
而櫻看見的。
則是另一件事。
鈴外出以前。
不再每一次都會確認很多遍自己的東西有沒有帶齊。
回來時。
也不再第一時間跑去告訴夜玉自己今天做了什麼。
有時候她甚至會先洗澡。
吃完飯。
等到晚上。
才拿著紀錄去找夜玉。
不是因為不在意。
而是因為那些事情。
開始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
不再是每一次都值得緊張的大事。
……
相比之下。
黃金庭院裡最近最容易引起所有人注意的。
反而不是鈴。
是亞當。
……
嬰兒的成長速度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如果每天都在看。
似乎沒有什麼。
昨天和今天差不多。
今天和明天大概也不會差多少。
可是一旦把現在的亞當，和一兩個月以前相比。
差異立刻就會變得非常明顯。
他的脖子比以前穩了。
手腳活動也越來越多。
醒著時不再只是安靜躺著。
有時候會踢。
有時候會揮手。
有時候盯著某個東西看了半天，接著開始非常努力地想把自己的身體往那個方向移。
當然。
大部分時候。
沒有成功。
……
這天下午。
梅在客廳鋪好的軟墊旁坐著。
亞當正躺在上面。
面前不遠。
放著一個維爾薇做的小玩具。
沒有複雜機械。
沒有自動追蹤。
沒有突然變形。
也沒有任何會讓梅比烏斯看完以後問「這東西到底是給嬰兒還是給妳自己玩的」的多餘功能。
原因很簡單。
第一版設計被否決了。
第二版也被否決了。
第三版終於在蘇、梅以及夜玉共同確認安全以後。
得以留下。
就是一個會發出很輕聲音的小玩具。
沒有尖角。
材質安全。
結構也簡單。
維爾薇對此略有遺憾。
維爾薇：「明明加入自動移動機構會更有趣。」
梅：「不需要。」
維爾薇：「燈光？」
梅：「不需要。」
維爾薇：「音樂？」
梅：「伊甸就在這裡。」
伊甸坐在旁邊。
聽見自己的名字。
笑了一下。
伊甸：「如果有需要，我很樂意。」
維爾薇：「……」
她第一次覺得。
自己的發明方向受到了某種無法用技術跨越的壓制。
……
亞當對這個被刪減到幾乎只剩基本功能的小東西倒是很有興趣。
手伸出去。
抓不到。
再伸。
還是抓不到。
梅沒有替他拿。
只是看著。
亞當的手在空中晃了幾次。
接著。
腿也跟著動。
整個身體微微向旁邊偏。
梅的目光停了一下。
沒有說話。
……
亞當又動。
肩膀偏過去。
腿也跟著往同一側。
身體從原本完全平躺的姿勢。
逐漸變成側躺。
伊甸也注意到了。
她放下手中的東西。
伊甸：「梅。」
梅：「嗯。」
兩人都沒有靠近。
只是看。
……
亞當顯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他只是想碰到前面的東西。
身體側過去以後。
手又伸了一次。
還差一點。
於是。
腿開始用力。
……
梅的眼睛慢慢睜大。
伊甸也微微坐直。
再一點。
亞當的身體開始向前。
肩膀越過原本的平衡位置。
腰跟著轉。
接著。
整個人。
翻了過去。
……
安靜。
非常安靜。
亞當自己似乎也愣住了。
他趴在軟墊上。
完全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還看得到天花板。
現在眼前突然變成地面。
亞當：「……」
梅：「……」
伊甸：「……」
亞當：「嗚？」
梅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不是緊張。
而是一種明顯的驚喜。
梅：「亞當。」
亞當抬了一下頭。
又放下。
伊甸笑了。
伊甸：「第一次？」
梅：「第一次。」
……
話音剛落。
另一邊傳來一聲東西落地的聲音。
兩人轉頭。
丹朱站在客廳入口。
手裡原本拿著的東西掉了一個。
丹朱：「……」
梅：「丹朱？」
丹朱：「他剛剛是不是——」
伊甸：「嗯。」
丹朱的眼睛瞬間睜大。
丹朱：「翻過去了？！」
梅：「小聲。」
丹朱立刻捂住嘴。
然後。
壓低聲音。
丹朱：「翻過去了？！」
伊甸忍不住笑。
梅也沒有否認。
丹朱轉身就跑。
梅：「等等。」
已經來不及了。
……
不到一分鐘。
走廊開始出現腳步聲。
第一個是蒼玄。
蒼玄：「妳跑那麼快做什麼？」
丹朱：「亞當翻身了！」
蒼玄：「……」
腳步停住。
蒼玄：「第一次？」
丹朱：「第一次！」
蒼玄原本很平靜的表情。
出現了一點明顯變化。
蒼玄：「真的？」
丹朱：「妳自己看啊！」
蒼玄走進來。
看見趴在軟墊上的亞當。
沉默。
……
蒼玄：「現在看不出來。」
丹朱：「他都趴著了！」
蒼玄：「也有可能是梅幫他翻的。」
丹朱：「梅姐才沒有！」
梅：「不是我。」
蒼玄：「那確實是第一次。」
……
第二批來的是帕朵和華。
帕朵懷裡還抱著罐頭。
帕朵菲莉絲：「哪裡哪裡？」
華：「丹朱說亞當翻身了。」
帕朵菲莉絲：「咱聽到了！」
她衝到軟墊旁。
立刻蹲下。
帕朵菲莉絲：「亞當！」
亞當：「啊。」
帕朵菲莉絲：「你會翻了？！」
亞當：「嗚。」
帕朵菲莉絲：「再翻一次！」
華：「他應該聽不懂。」
帕朵菲莉絲：「試試看嘛。」
……
亞當沒有翻。
他甚至沒有要動的意思。
帕朵等了十秒。
帕朵菲莉絲：「……」
又等。
帕朵菲莉絲：「亞當？」
亞當：「啊。」
帕朵菲莉絲：「翻一下？」
亞當：「……」
華：「可能累了。」
帕朵菲莉絲：「可是咱沒看到。」
華：「下次還會有。」
帕朵菲莉絲：「第一次只有一次啊！」
華想了一下。
這句確實無法反駁。
……
格蕾修和科斯魔也來了。
黛絲多比婭走在兩人旁邊。
格蕾修蹲下來。
安靜地看著亞當。
格蕾修：「他把天空翻到後面去了。」
科斯魔：「……」
黛絲多比婭笑了一下。
黛絲多比婭：「不是天空翻了。」
格蕾修：「可是他剛剛看到的是上面。」
格蕾修：「現在看到的是下面。」
黛絲多比婭：「嗯……這樣說好像也沒錯。」
科斯魔：「是他自己翻過去了。」
格蕾修：「所以他把自己的世界翻過去了？」
科斯魔沉默。
這個問題似乎突然變得很難回答。
……
夜玉走進來時。
客廳已經聚集了一群人。
他站在門口。
看了一眼。
夜玉：「怎麼了？」
丹朱立刻轉頭。
丹朱：「亞當翻身了！」
夜玉：「喔。」
丹朱：「第一次！」
夜玉：「喔。」
丹朱：「你怎麼只有喔？」
夜玉：「不然呢？」
丹朱：「至少驚訝一下吧！」
夜玉看向軟墊。
亞當確實趴著。
夜玉：「很厲害。」
丹朱：「太平淡了！」
夜玉：「那我重來。」
他稍微停了一下。
夜玉：「哇。」
丹朱：「更敷衍了！」
……
愛莉希雅從後面探出頭。
愛莉希雅：「怎麼這麼熱鬧呀？」
帕朵菲莉絲：「愛莉姐！亞當第一次翻身！」
愛莉希雅：「真的？」
這一次。
反應比夜玉明顯太多。
她立刻走進來。
卻沒有直接湊到亞當面前。
只是站在梅旁邊看。
愛莉希雅：「哎呀，我們的小亞當已經開始學著自己移動了呢♪」
梅：「只是翻身。」
愛莉希雅：「第一次當然很重要呀。」
愛莉希雅：「今天是翻身。」
愛莉希雅：「以後就是坐起來、爬、站起來，再自己走路。」
帕朵菲莉絲：「然後會說話！」
愛莉希雅：「對呀♪」
帕朵菲莉絲：「然後叫罐頭！」
夜玉：「這個順序是不是哪裡不對？」
帕朵菲莉絲：「沒有啊。」
梅：「有。」
帕朵菲莉絲：「……」
……
梅比烏斯站在走廊。
沒有進來。
只是看著裡面。
梅比烏斯：「所以你們全部聚在這裡，就因為他從正面翻成反面？」
丹朱：「這是第一次！」
梅比烏斯：「生物發育中的正常運動能力進展。」
丹朱：「第一次！」
梅比烏斯：「我聽見了。」
丹朱：「那就很重要啊。」
梅比烏斯看她。
又看看軟墊上的亞當。
停了一會。
梅比烏斯：「……確實有觀察價值。」
夜玉：「妳就不能直接說很重要？」
梅比烏斯：「不能。」
夜玉：「好吧。」
……
蘇知道後。
反應比其他人正常得多。
先確認亞當的發育狀況。
再提醒趴著時依舊需要有人注意。
最後才笑著恭喜梅。
至於阿波尼亞。
她站在稍遠的位置。
看著被眾人圍在中央的孩子。
很久都沒有說話。
直到愛莉希雅走到她旁邊。
愛莉希雅：「阿波尼亞？」
阿波尼亞：「我在想。」
愛莉希雅：「嗯？」
阿波尼亞：「以前的我，總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愛莉希雅沒有打斷。
阿波尼亞：「結局。」
阿波尼亞：「死亡。」
阿波尼亞：「那些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事情。」
她的目光落在亞當身上。
阿波尼亞：「可是現在。」
阿波尼亞：「我竟然會覺得。」
阿波尼亞：「一個孩子第一次翻過身。」
阿波尼亞：「也是值得等待的未來。」
……
愛莉希雅看著她。
沒有露出悲傷的表情。
反而笑得很溫柔。
愛莉希雅：「當然值得呀♪」
阿波尼亞：「嗯。」
愛莉希雅：「而且還有很多呢。」
愛莉希雅：「第一次坐起來。」
愛莉希雅：「第一次走路。」
愛莉希雅：「第一次叫媽媽。」
愛莉希雅：「第一次惹梅生氣。」
梅從旁邊看過來。
梅：「為什麼一定會有最後一個？」
愛莉希雅：「小孩子嘛♪」
梅：「……」
……
然後。
問題來了。
凱文不在。
……
這件事直到所有人興奮了一輪以後。
才被華第一個發現。
華看了一圈。
華：「凱文呢？」
客廳安靜了一瞬。
梅：「出去了一下。」
丹朱：「……」
帕朵菲莉絲：「……」
愛莉希雅：「……」
夜玉：「……」
所有人同時意識到一件事。
凱文。
錯過了。
……
丹朱：「完了。」
蒼玄：「為什麼完了？」
丹朱：「第一次欸。」
蒼玄：「只是沒看到。」
丹朱：「就是因為沒看到啊。」
帕朵菲莉絲：「要不要先不要告訴他？」
夜玉：「然後呢？」
帕朵菲莉絲：「等亞當再翻一次，跟他說那是第一次。」
梅：「不行。」
帕朵菲莉絲：「咱只是提供方案。」
梅：「不採用。」
帕朵菲莉絲：「好吧。」
……
夜玉看了一眼時間。
夜玉：「他什麼時候回來？」
梅：「應該快了。」
丹朱：「那亞當再翻一次的機率有多大？」
蘇：「這很難預測。」
丹朱：「可以吸引他嗎？」
蘇：「可以適度鼓勵活動，但不要為了重現第一次強迫他。」
丹朱：「喔。」
……
於是。
黃金庭院出現了一個很荒謬的畫面。
一群曾經參與過文明級戰爭的人。
開始等待一個嬰兒翻身。
……
亞當被重新放好。
仰躺。
所有人散開一點。
避免圍得太近。
玩具放在側前方。
亞當看。
手動。
腿動。
帕朵菲莉絲：「要來了嗎？」
夜玉：「不要配音。」
帕朵菲莉絲：「咱很小聲。」
夜玉：「還是聽得到。」
……
亞當側了一點。
丹朱屏住呼吸。
華也認真看著。
科斯魔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也跟著緊張。
格蕾修則坐在地上。
一動不動。
……
亞當側。
側。
然後。
又躺回去。
……
帕朵菲莉絲：「啊。」
丹朱：「差一點。」
蒼玄：「他只是換姿勢。」
丹朱：「明明就差一點。」
……
第二次。
亞當又開始動。
這次比剛才更多。
肩膀過去。
腿也過去。
帕朵的耳朵豎起來。
……
停。
不動。
……
夜玉：「他好像睡了。」
帕朵菲莉絲：「什麼？！」
蘇走近看了一眼。
蘇：「嗯。」
丹朱：「這也能睡著？」
夜玉：「嬰兒。」
很合理。
……
等凱文回來。
看見的就是一群人散在客廳各處。
氣氛異常微妙。
亞當睡著了。
梅坐在旁邊。
凱文停住。
凱文：「怎麼了？」
沒有人第一時間說話。
凱文看向梅。
凱文：「亞當怎麼了？」
梅：「沒事。」
凱文立刻走近。
確認亞當真的沒事。
才重新看向眾人。
凱文：「那你們怎麼了？」
丹朱看向蒼玄。
蒼玄看向夜玉。
夜玉看向帕朵。
帕朵看向愛莉希雅。
愛莉希雅眨眨眼。
愛莉希雅：「凱文。」
凱文：「嗯。」
愛莉希雅：「有一個好消息。」
凱文：「什麼？」
愛莉希雅：「亞當今天第一次自己翻身了喔♪」
……
凱文沒有反應。
大概兩秒。
……
凱文：「什麼時候？」
梅：「下午。」
凱文：「幾點？」
梅告訴他。
凱文沉默。
那個時間。
他確實不在。
……
凱文低頭。
看著正在睡覺的亞當。
凱文：「……第一次？」
梅：「嗯。」
凱文：「自己？」
梅：「自己。」
凱文：「沒有人幫？」
梅：「沒有。」
凱文：「……」
……
帕朵菲莉絲小聲對丹朱說。
帕朵菲莉絲：「他好像受到打擊了。」
丹朱：「看得出來。」
凱文：「我聽得到。」
兩人同時閉嘴。
……
凱文蹲下。
看著兒子。
沉默很久。
最後。
凱文：「他還會再翻嗎？」
夜玉：「會。」
凱文抬頭。
夜玉：「正常來說會。」
凱文：「今天呢？」
夜玉：「不知道。」
凱文：「……」
夜玉：「他不是表演翻身的。」
凱文：「我知道。」
夜玉：「你現在看起來不像知道。」
凱文：「……」
……
梅伸手。
碰了一下凱文的肩膀。
梅：「以後還有很多次。」
凱文：「第一次只有一次。」
全場安靜。
丹朱慢慢轉頭。
看向帕朵。
帕朵也慢慢轉頭。
看向丹朱。
兩人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
剛才她們就是這麼說的。
……
梅顯然也想到了。
梅：「是。」
凱文：「我錯過了。」
梅：「嗯。」
凱文：「……」
梅沒有用「沒關係」安慰他。
因為凱文確實錯過了。
這是事實。
沒有必要假裝那件事不存在。
她只是說。
梅：「所以你可以等下一個第一次。」
凱文抬頭。
梅：「第一次坐起來。」
梅：「第一次爬。」
梅：「第一次站。」
梅：「第一次走路。」
梅：「第一次叫人。」
凱文沒有說話。
……
梅：「你不可能全部看到。」
凱文：「為什麼？」
梅：「……」
這次換梅沉默。
夜玉把臉轉到旁邊。
愛莉希雅已經在忍笑。
伊甸低頭。
肩膀也有很輕的動作。
……
梅：「因為你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凱文：「可以調整。」
梅：「凱文。」
凱文：「嗯。」
梅：「你不能二十四小時盯著他。」
凱文：「我沒有說二十四小時。」
夜玉：「那是多少？」
凱文：「……」
夜玉：「二十三？」
凱文：「夜玉。」
夜玉：「嗯。」
凱文：「閉嘴。」
夜玉：「好。」
……
當天晚上。
凱文比平常更常出現在亞當旁邊。
沒有一直抱。
只是看。
亞當醒來以後。
凱文把他放到軟墊上。
等。
……
五分鐘。
沒有。
十分鐘。
沒有。
十五分鐘。
亞當在玩自己的手。
凱文：「……」
夜玉從後面經過。
停了一下。
夜玉：「還在等？」
凱文：「嗯。」
夜玉：「你吃飯了嗎？」
凱文：「吃了。」
夜玉：「洗澡？」
凱文：「等一下。」
夜玉：「睡覺？」
凱文：「晚點。」
夜玉：「……」
凱文：「什麼？」
夜玉：「沒什麼。」
……
夜玉走了。
半小時後回來。
凱文還在。
亞當還沒翻。
夜玉：「……」
凱文：「不要說話。」
夜玉：「我什麼都沒說。」
……
又過了十分鐘。
梅出現。
看了一眼。
梅：「你還在等？」
凱文：「嗯。」
梅：「亞當要睡了。」
凱文：「還沒睡。」
梅：「眼睛都快閉上了。」
凱文：「……」
亞當：「嗚……」
眼睛慢慢閉上。
凱文：「……」
梅：「明天。」
凱文：「嗯。」
……
第二天。
凱文起得比平常更早。
夜玉知道以後。
沉默了很久。
夜玉：「你以前打律者都沒這麼積極。」
凱文：「不一樣。」
夜玉：「哪裡？」
凱文：「律者不會趁我不在的時候第一次翻身。」
夜玉：「……」
夜玉發現。
這句話居然沒有辦法反駁。
……
早餐以後。
亞當醒著。
凱文再次把他放到軟墊上。
這一次。
沒有一大群人圍觀。
只有梅。
夜玉坐在比較遠的位置。
鈴剛好訓練結束回來。
看見凱文坐在軟墊旁。
停下。
鈴：「他在幹嘛？」
夜玉：「等亞當翻身。」
鈴：「……」
鈴：「從昨天？」
夜玉：「中間有睡覺。」
鈴：「喔。」
……
鈴也坐下。
沒有靠太近。
過了一會。
櫻經過。
看見妹妹坐著。
櫻：「在做什麼？」
鈴：「等亞當翻身。」
櫻：「……」
鈴：「凱文昨天沒看到第一次。」
櫻明白了。
也沒有走。
最後。
坐到鈴旁邊。
……
帕朵抱著罐頭經過。
帕朵菲莉絲：「你們在——」
鈴立刻把手指放到嘴前。
鈴：「噓。」
帕朵立刻閉嘴。
看看軟墊。
瞬間理解。
也蹲下。
……
人又開始增加。
凱文回頭。
凱文：「不要全部過來。」
帕朵菲莉絲：「咱沒有很近。」
凱文：「……」
……
亞當完全不知道。
自己的一個動作。
正在被一群人等待。
他只是躺著。
看。
手動。
腳踢。
然後。
視線落到旁邊。
罐頭。
罐頭今天沒有被帕朵抱著。
而是自己走到軟墊附近。
停下。
尾巴晃了一下。
亞當的眼睛立刻跟過去。
帕朵的表情變了。
帕朵菲莉絲：「……」
鈴也看見。
鈴：「要來了。」
凱文整個人瞬間專注。
……
亞當伸手。
罐頭在旁邊坐下。
還差一點。
亞當的肩膀開始偏。
腿也跟著。
身體逐漸側過去。
……
沒有人說話。
……
再一點。
肩膀越過。
腰轉過去。
腿跟上。
然後。
整個人。
成功翻成趴姿。
……
凱文：「……」
亞當：「啊。」
罐頭：「喵。」
……
安靜兩秒。
凱文的表情沒有很明顯的變化。
但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看得出來。
整個人鬆下來了。
……
梅笑著看他。
梅：「看到了？」
凱文：「嗯。」
梅：「滿意了？」
凱文：「嗯。」
……
帕朵菲莉絲壓低聲音。
帕朵菲莉絲：「咱怎麼覺得凱文老大比亞當還開心？」
鈴：「因為亞當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麼吧。」
夜玉：「很有可能。」
……
凱文低頭。
伸手。
很小心地摸了一下亞當的頭。
凱文：「很好。」
亞當：「啊。」
……
夜玉看著。
忽然覺得有點有趣。
以前。
凱文需要得到一句「很好」的時候。
大概都是完成訓練。
完成任務。
殺死敵人。
或者在某場幾乎不可能活下來的戰鬥裡。
成功站到最後。
現在。
他對自己的兒子說同一句話。
只是因為。
亞當翻了一個身。
……
下午。
這件事又一次成為餐桌話題。
丹朱：「所以第二次凱文看到了？」
鈴：「看到了。」
丹朱：「反應呢？」
帕朵菲莉絲：「超開心。」
凱文：「沒有。」
帕朵菲莉絲：「明明就有。」
凱文：「沒有。」
梅：「有。」
凱文：「……」
全桌安靜一瞬。
丹朱笑出聲。
蒼玄低頭喝東西。
華很認真地看了凱文一眼。
似乎在重新理解「凱文很開心」時到底會是什麼樣子。
……
愛莉希雅托著臉。
愛莉希雅：「真好呀♪」
凱文：「什麼？」
愛莉希雅：「你現在會因為這種事情覺得可惜了。」
凱文看她。
愛莉希雅沒有開玩笑。
只是笑著。
愛莉希雅：「以前的你，錯過一個下午，大概只會在意錯過了多少情報、多少訓練，或者哪一場戰鬥吧？」
凱文沉默。
……
愛莉希雅：「現在卻會因為沒有看到亞當第一次翻身，坐在旁邊等一個晚上。」
帕朵菲莉絲：「還等到隔天。」
凱文：「帕朵。」
帕朵菲莉絲：「咱閉嘴。」
……
愛莉希雅：「我覺得很好呀。」
她笑得很輕。
愛莉希雅：「因為這表示現在的你，真的開始覺得——」
愛莉希雅：「這些小事也值得被放進人生裡了。」
……
凱文沒有回答。
梅坐在旁邊。
看了他一眼。
凱文也看向她。
最後。
很輕地點頭。
凱文：「嗯。」
……
夜玉坐在對面。
沒有加入。
只是低頭吃飯。
……
桌下。
罐頭慢慢走過去。
帕朵立刻低頭。
帕朵菲莉絲：「罐頭，不准偷吃喔。」
罐頭：「喵。」
帕朵菲莉絲：「裝傻也沒用。」
夜玉：「妳確定牠是來偷吃？」
帕朵菲莉絲：「咱養牠這麼久了，咱會不知道？」
罐頭：「喵。」
帕朵菲莉絲：「你看！」
夜玉：「我還是聽不懂。」
……
晚餐繼續。
沒有人再談戰爭。
也沒有人談文明。
更沒有人談那些已經過去的末日。
那天晚上最重要的事情。
就是亞當學會翻身。
凱文第一次沒看到。
第二次看到了。
僅此而已。
……
可是。
也正因如此。
才有人在很久以後想起這一天時。
終於明白。
他們當初拼命想要留下的。
或許從來就不是一個抽象的「人類文明」。
而是這些。
一個孩子第一次翻身。
一個父親因為錯過而懊惱。
一群人圍在軟墊旁邊。
明知道這是每個普通孩子都可能經歷的成長。
卻還是願意花上一整個下午去看。
……
因為世界真正活下來以後。
英雄們要學的。
本來就不再是怎麼拯救世界。
而是怎麼把那些以前根本沒有時間在意的小事。
重新一件一件。
撿回生活裡。
……
又過了幾天。
亞當翻身的動作逐漸變得熟練。
第一次需要努力很久。
第二次還讓凱文等了一夜。
到了後來。
有時候大人只是一個沒注意。
再回頭。
他已經趴著了。
凱文也終於不會每一次都停下手上的事情。
只是偶爾經過。
看見。
確認一下。
再繼續走。
……
帕朵對此有些失望。
帕朵菲莉絲：「怎麼這麼快就習慣了。」
夜玉：「不然每次都慶祝？」
帕朵菲莉絲：「也不是不行。」
夜玉：「一天可能要慶祝十幾次。」
帕朵菲莉絲：「……那還是算了。」
……
而亞當顯然沒有打算停在這裡。
翻身以後。
他的世界又多了一個方向。
以前。
只能看著別人靠近。
現在。
他開始第一次真正發現。
自己的身體。
似乎也能讓眼前的世界發生一點改變。
雖然只是從正面。
翻到反面。
……
格蕾修後來把這件事畫了下來。
畫裡。
一個很小很小的亞當。
躺在巨大的天空與地面之間。
一半的天空在上面。
另一半的天空。
被他翻到了下面。
夜玉看了很久。
最後。
沒有問為什麼地面也是藍色。
因為他大概看懂了。
……
亞當沒有把世界翻過去。
只是第一次。
靠自己的力量。
改變了自己看世界的方向。
而對一個還不會說話。
甚至還不會爬的孩子來說。
這已經是一件。
足夠大的事了。